她语气客气,可神态里的轻视藏不住,在她看来,郑娟不过是刚认回来的内地姑娘,懂什么股市风云,不过是听信男人的一面之词,便拿来吓唬人。
叶晚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陈孝东,神色郑重,语气坚定地站在女儿一边:
“我信娟儿,更信秉昆。这孩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上次让我们重仓入市,短短半年就翻倍,眼光准得很。他既然说明年不稳,那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不能贪心。”
叶晚说话温和,却分量十足,毕竟是正室,又手握股份,加上之前炒股实实在在赚了大钱,在陈孝东面前说话极有分量。
一时间,桌上气氛微妙起来。
白冰冰抿着唇,不再多言,却依旧一脸不赞同。
黄婷婷低着头,不敢掺和,只默默吃饭。
陈孝东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间明显举棋不定。
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上涨与利益,一边是女儿转述的、来自周秉昆的风险提醒。
他信郑娟,也承认周秉昆眼光毒辣,可真要让他在行情最好的时候全部清仓,心里终究舍不得,也不甘心。
沉默片刻,陈孝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也带着对女儿的疼惜:“娟儿,爸不是不信秉昆,只是这事关系太大,牵扯的资金也多。你现在怀着身孕,不宜操心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郑娟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软了下来:
“等你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等秉昆亲自来港岛一趟,到时候我们当面细说,再做最后的决定,你看如何?”
郑娟看着父亲犹豫的神色,知道他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点头,眼底依旧藏着一丝隐忧:“好,都听爸的。只是爸一定要记得,秉昆从不说虚话,这事,千万不能大意。不过,现在不急,年底前清仓就好!”
陈孝东“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重新扬起笑意,将话题岔开,寿宴的热闹再次恢复,可桌下的心思,却早已各有起伏。
寿宴散时,夜色已经漫满了港岛。
海边的风带着湿气,吹得庄园里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树影轻轻摇晃,衬得白日里的热闹,都淡成了安静的余味。仆人们忙着收拾杯盘,脚步声轻而细碎,宾客陆续离去,寒暄与笑语渐渐远去,陈家大宅重归宁静。
郑娟身子沉,容易累,让司机把她送回半山别墅。
站在别墅露台,她扶着腰,慢慢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窗外就是浅浅的草坪,再远一些,能看见海面反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不安的心。
她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形比从前丰腴不少,脸色温润,眉眼间都是母性的柔缓,可一想到寿宴上那段关于股市的对话,眉头就轻轻锁着,久久舒展不开。
叶晚不放心,也跟了过来,亲自端了一碗燕窝过来。
见女儿独自坐着出神,她轻轻将门带上,走过去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还没歇着?在想寿宴上的话?”
郑娟抬头,望着母亲,眼底藏不住担忧:
“妈,我不是故意扫爸的兴,可秉昆说得很认真,他从来没判断错过。现在股价越涨,别人越贪心,他反而越提醒我要小心。我怕爸听不进去,更怕白阿姨在旁边吹风,到时候真错过了时机。”
叶晚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
“妈信你,也信秉昆。上次咱们听他的,投进去就翻倍,这事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白冰冰她懂什么?不过是看着眼前热闹,就以为一直能热闹下去。你爸只是一时舍不得到手的利,不是糊涂。”
“可我怕……”郑娟轻声道,“怕等孩子生下来,秉昆真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晚叹了口气,也明白女儿的顾虑:
“要是一切顺利,秉昆年底前就能来港岛。
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给秉昆写封信,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也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句话,点醒了郑娟。
她立刻让人取来信纸笔墨,让佣人都退到院外,只留自己在灯下。
灯光微黄,落在纸上,也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她坐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稳,把今天寿宴的场面、陈孝东的高兴、耀天地产股价上涨、白冰冰如何不以为然、叶晚如何支持她,原原本本、细细地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她笔尖微顿,轻轻落下几句心里话:
秉昆,
爸心里犹豫,说等你过来再定。我知你眼光长远,不愿你费心,可此事关系全家,我不敢隐瞒。你千万保重身体,不必为我太过操劳,我和孩子都好,只盼你平安,盼你早一点来港岛。
一切听你安排。
娟儿。
信写好,她小心折起,装进信封,叮嘱心腹明日一早就寄出,务必走最稳妥的渠道,早日送到京城周秉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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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已深,胡同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从院门里透出来。
周秉昆刚送走曾刚,回到屋里。
陶俊书已经睡熟,曾珊也安静躺在一旁,呼吸轻缓。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隐约可见后海的夜色,平静而深邃。
他莫名心有所感,总觉得港岛那边,有什么事牵动着自己。
郑娟怀孕多月,他本就时时牵挂。
耀天地产上市,他既为陈家高兴,也更为风险揪心。这个年代的港岛股市,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汹涌,他比谁都清楚,大起大落就在一瞬。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等郑娟生产前后,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一趟港岛。
股灾的事,必须当面跟陈孝东说透,不是劝阻,是救命。
夜色渐深,周秉昆轻轻关上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两人,眼神沉静而坚定。
有些路,现在看起来平顺,可只有他知道,不远的前方,有一场大浪要来。
他必须提前站好位置,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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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午后时分,一封贴着港岛邮票、字迹温婉的信件,辗转送到了周秉昆手中。
信纸展开,郑娟的字迹工整柔和,一字一句,将陈孝东寿宴上的始末、耀天地产股价疯涨、白冰冰的不以为然、叶晚的坚定支持,还有陈孝东举棋不定、要等他赴港再做决断的心思,原原本本、细细密密地写了个通透。
周秉昆逐字逐句看着,神色渐渐凝重,原本放松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神深邃。
他早料到陈孝东会贪恋眼前的股市红利,舍不得轻易放手,也想到白冰冰这类人,只看得到眼前繁华,听不进逆耳忠言,唯独没料到,陈孝东会把决断的时机,拖到郑娟生产之后。
他太清楚港岛股市的暗流涌动,眼下的一路飘红,不过是股灾来临前的虚假繁荣,看似遍地黄金,实则步步都是陷阱,一旦深陷,之前赚得的盆满钵满,转眼便会化为乌有,甚至连本金都要亏空。陈孝东一辈子打拼的家业,耀天商贸的股份,牵扯着郑娟、叶晚,还有陈家上下的生计,容不得半分闪失。
看完信,周秉昆将信纸轻轻折好,贴身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神色沉静,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桌上的书页微微翻动,他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
郑娟怀有身孕,临近产期,他本就放心不下,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港岛之行更是刻不容缓。
不过,现在去港岛手续还没有办好。
还好,距离年底还有半年,来得及。
他深知,此次去港岛,不能空手而去,更不能只凭口舌劝说。
陈孝东经商多年,生性谨慎,唯有拿出更详实的判断依据,结合前世港岛股市的历史走向,把股灾的风险、市场的暗流一一剖析透彻,才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在年底前清仓离场,保住全部资产。
他走进休息室,铺开信纸,提笔给郑娟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沉稳有力,先是细细叮嘱她安心养胎,不要为股市之事劳心伤神,保重身体最为重要;
再告知她自己已全盘谋划,只要去港手续办好,便即刻动身前往港岛,让她放宽心;
最后嘱咐,日常饮食起居务必小心,有叶晚照料,不必多虑,他在京城一切安好,盼着母子平安,盼着早日相见。
信写完毕,周秉昆仔细封好。
跟着周秉昆一起的陶俊书看在眼里,问:“昆哥,娟儿姐信里说什么?”
“你娟儿姐一切安好,谈的更多是业务方面的事。”周秉昆不知道怎么跟陶俊书解释,随口应了一声。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来京城前,我和你一起去了干哥家。曲厂长说,按今年的进度,400万美金都有可能。还说现在娟姐直接跟厂子里对接,顺畅多了。”
“东方服装厂是你娟姐的娘家人,当然会用心。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建一个服装厂?”周秉昆问。
“说过了!还说要有自己的品牌,请港岛的明星做模特呢。”说到这里陶俊书笑了笑,“昆哥,将来我想建一个钢琴厂,生产全世界最好的钢琴,你说这个理想有可能实现么?”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小书,德国是全世界的乐器之都,最好的乐器都产自西德。过两年去德国,你多留意乐器产业。”
“昆哥,我从小的理想是当一名钢琴家,指尖落在琴键上,奏出好听的曲子,可现在看来,终究是没可能了。”陶俊书垂着眼,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失落,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说着便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起,“你看我的手指,已经不够纤细灵动,就算再怎么拼命练习,也找不回年少时的状态,再也达不到钢琴家的水准了。”
周秉昆心头微软,轻轻拉过她微凉的柔荑,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又笃定,满是宽慰:“小书,你要明白,这世上走艺术之路能真正功成名就的,终究是寥寥无几,多少怀揣钢琴梦的人,最后都泯然于众人。可做乐器产业不一样,这是能踏踏实实做长久、做壮大的事。上海是咱们中国最现代化的城市,经济繁华,思想开放,是做乐器生意最好的地方,大有可为。”
陶俊书抬眸看他,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漾起一抹娇俏的笑意,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女儿的依赖与期盼:“我要是去了上海,孤身一人在那边,你每年可要抽出几个月,好好陪我。”
“一定!”周秉昆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坚定,字字都落在她心上,给足了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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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到了尾声,明天,江平在京城的讲座就要彻底结束了。
每每想到即将与周秉昆分别,曾珊心里就满是不舍与留恋,眼底总是萦绕着淡淡的离愁。就算知道下半年他还会再来京城,可那也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漫长的等待,让她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周秉昆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也格外在意她的感受,这段时间,推掉了诸多琐事,尽可能抽出所有时间,陪在她身边,与她独享二人时光。
陶俊书本就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姑娘,知道两人的情意,最近一段时间,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主动搬去北屋居住,把独处的空间尽数留给他们。
对曾珊,周秉昆的心意,早已从最初初见时的欣赏喜欢,慢慢升华到了刻骨铭心的深情眷恋,这个过程水到渠成,没有丝毫波折,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他心里,无论是郑娟、陶俊书,还是曾珊,都是他真心爱着、想要护在身后的女人,是他愿意付出一切,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曾珊亦是如此,全身心沉浸在与周秉昆的爱意里,贪婪地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每一刻,无论白昼还是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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