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一样,一辆手扶拖拉机静静地停在那里,显然是等着他们来修。
区别是,这一次只有队员二壮在,农场主任陆丰不在。
周秉昆把摩托车停稳,下了车,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朝着大棚里喊道:“二壮,陆主任不在吗?”
“周组长,主任去场部开会了,得晚点才回来……”
二壮从大棚里走了出来,指了指身边的手扶拖拉机,语气急切地说:
“上一次那辆车是打不着火,这辆更麻烦,挂不上档,给油也一动不动,地里的活都耽误不少了。”
“我看看情况。”
周秉昆走到手扶拖拉机近前,拧开钥匙,把手挡推上,一拉油门,只听见拖拉机发出轰鸣的响声,车身却丝毫没有行进的迹象,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试了几下后,他心里已然有数,这就是典型的挂不上挡的故障。
周秉昆把钥匙拔下来,转头看向二壮,语气认真地说:
“二壮,这次是变速箱的毛病,问题不算特别大,但维修起来很费工夫,比较繁琐。你这边有没有人手,能帮忙在柴油里洗一洗拆卸下来的零件?”
“人手没问题啊,周组长需要几个?我这就去叫人。”
二壮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积极。
“一个就行,”
一直在旁边摆放工具的郝似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
“就是柴油味太大,呛得慌,一般人受不了,帮忙的人,你得先问问清楚,看看谁能扛得住。”
听郝似冰这么说,二壮连忙点头:
“行,我明白,我这就去地里问问,看看谁能受得了柴油味,愿意过来搭把手……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了……有一个人帮忙洗零件,就足够了。”
周秉昆瞬间品出了郝似冰话中的深意,心里暗暗佩服郝似冰的心思缜密,顺着他的话说道。
“那行,我现在就去找人,你们稍等一会儿。”
说着,二壮大步流星地钻进了塑料大棚,朝着地里的方向跑去。
见二壮走远,周秉昆一边动手拆着档杆,一边压低声音,凑到郝似冰身边问道:
“老郝,你刚才特意那么说,是不是为了把金主任引出来?”
郝似冰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有这个想法,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要是二壮没问到老金,或者有别人愿意来干这个活,那想见老金就难了。”
“要是真没见到金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周秉昆能清晰感受到郝似冰想见金月姬的迫切渴望,连忙问道,心里也在盘算着备用方案。
“还有一次上厕所的机会,或许能趁机见一面……可那样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意义不大,也容易引人怀疑。”
郝似冰不急不缓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没关系,别着急,我来想办法,一定能找到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周秉昆笃定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开始快速回想前世看过的谍战电视剧里的情节,琢磨着稳妥的见面方式。
说话间,周秉昆已经把档杆卸了下来,换了一把扳手,开始动手卸离合盖子。
这批拖拉机的毛病基本都集中在油嘴和离合上,他们这段时间修了太多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动作麻利又娴熟。
还没等周秉昆把离合器盖完全拆下,塑料大棚的帘子突然被掀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步子沉稳,眼神格外有神,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从容和锐利,正是郝似冰心心念念的金月姬。
郝似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又惊又喜:
是老金!真的是老金!看来,他刚才话里的暗示,老金听出来了!
周秉昆也看到了金月姬,心里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迎上她的目光,传递些什么。
可金月姬的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丝毫想要交流的意思。
周秉昆心里暗暗赞叹,老革命就是老革命,分别四五年的丈夫就在眼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情绪丝毫不露,这份定力着实令人佩服。
金月姬走到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的郝似冰身旁,双手合在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同志,农场让我过来听你们安排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金月姬的语气里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真的不认识郝似冰一样。
郝似冰微微抬起头,迎着金月姬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藏着万千情绪,嘴上却依旧平静:
“老金,你把柴油倒进小盆里,倒一半就行。等我们把零件卸下来,你用柴油把零件洗干净就行,注意别弄脏了手。”
听到郝似冰当着外人的面叫她“老金”,金月姬心里瞬间了然,眼前这个年轻的人,一定是知根知底、值得信任的。本来她还在琢磨,怎么才能避开这个年轻人,和郝似冰说上几句话,现在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年轻人早已知道一切,还主动为他们创造机会。
想到这些,金月姬之前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没有情绪。
她拿起旁边的柴油桶,小心翼翼地把柴油倒进小盆里,然后接过周秉昆卸下来的轴承,放进柴油中,拿起刷子慢慢刷着零件,一边刷,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问道:
“老郝,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东安农场的?”
郝似冰一边给周秉昆递着工具,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
“他是我的组长,从曲秀贞的话里猜出来的,多亏了他帮忙,我们才能有机会见面。”
听郝似冰这么说,金月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正在专心干活的周秉昆,眼里闪过几分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依旧是低声,像是对空气说话:
“怪不得老曲说有办法让你知道我的情况,没想到你有一个这么年轻又机灵的组长,谢谢他了。”
金月姬这声谢谢说得极轻,周秉昆却听得真切,但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拧着螺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周秉昆的反应,正是金月姬希望看到的,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可信,而且心思缜密、有分寸,跟聪明人打交道,根本不用多说废话,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金月姬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着零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老郝,我的审查已经结束了,不用再继续接受改造了。不过,恢复原职还需要更高层级的人批复,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去,只能先在人民群众中继续锻炼,等待通知。”
“既然审查已经通过了,按理说是可以去农场看我的,你怎么一直没来?”
郝似冰说出了心里的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牵挂。
金月姬把一个洗好的轴承轻轻放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动作很轻,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的事,确实审核通过了,但解放后工作上的一些旧事还在继续核查,委员会的人跟我明确表示,这段时间不要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这样的约束,我就不好去见你了。”
郝似冰默默点点头,心里也理解其中的难处,语气低沉:
“确实,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贸然见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又要打小报告了,不能因小失大。”
“金主任,委员会说不让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换个意思,是不是可以见与工作不相关的人?”
一直像空气一样专注干活的周秉昆,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
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郝似冰和金月姬,郝似冰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老金,这倒是个好办法!要是以后有急事,你可以去光子片找秉昆,通过他传递消息,这样既安全又稳妥。”
金月姬心里也动了心,连忙追问:
“以什么名义去找他?太突兀了容易引人怀疑。”
“冬梅现在跟他大哥周秉义谈恋爱,两人感情很好,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为了冬梅的事找他,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郝似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兴奋,终于找到了稳妥的联系办法。
“可他和你是工友,这个关系也容易让人多想,还是得谨慎些。”
金月姬依旧很谨慎,把能想到的风险都考虑到了,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倒也是个问题,”郝似冰也觉得有道理,语气沉了沉,“那就先这样,平时尽量不联系,真有急事了,再按这个办法来。”
“好……”金月姬侧过头,“冬梅现在怎么样?在北大荒过得好不好?”
一直语调平淡如水的金月姬,一提到女儿冬梅,语调瞬间有了明显的波动,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牵挂和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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