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郑娟进到里屋,把白天的事说给了周秉昆。
“什么……金月姬进了曲厂长办公室?”周秉昆眼里满是诧异,“你看清楚了?”
郑娟用力点头:
“错不了!虽然没亲眼看见她进门,可关门后两人都没了,不是进了办公室还能去哪?说不定她们以前就认识,趁着春节人少,见个面。”
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打开了周秉昆的思路。
解放吉春那阵,马守常是攻城部队的旅长,郝似冰和金月姬又在城里做地下工作,当年说不定就有过交集。
就算那时不认识,马守常和郝似冰都是松辽省的领导,见面打交道也再正常不过。
他松了口气,又追问:“娟儿,你看冬梅妈的状态怎么样?”
郑娟皱着眉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
“和照片比,就是头发白了些,样子没大变。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特别有神,我都不敢跟她对视。”
听这话,周秉昆心里涌起一阵钦佩。
这些革命老同志,不管遭遇什么,那份精气神总不会垮,腰杆永远是直的。
知道金月姬现状还好,他立刻从炕边的书包里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十多分钟后,周秉昆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将信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信封。
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郑娟:“娟儿,去抽屉里拿张邮票。”
郑娟应着起身,拉开炕边的抽屉,翻出邮票递过去,好奇地问:
“秉昆,这是要寄给冬梅姐?”
周秉昆点点头,粘邮票的手没停:
“这么大的好事,当然要让未来的大嫂早点知道!明天我去山里给陈琦送东西,绕到邮局把信寄了。”粘好邮票,他又补充道,“等初八上班,再把这消息带给老郝,准保他高兴。”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郑娟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信封:
“你啊,总说我要小心。你看你接触的人,不是国军军官,就是有问题的干部,就不担心有人举报?”
郑娟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
周秉昆心头一荡,张开手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笃定:“娟儿,放心,我做事心里有数,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
“你有数就好。”郑娟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柔得像炉边的暖光,“你是我的男人,不能出事,我要靠着你一辈子。”
“我不会有事的。”周秉昆说着,轻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郑娟脸颊通红,慌忙在他耳边轻推:“秉昆,你姐还在外屋呢,灯还亮着……”
“不管她。”周秉昆的声音带着笑意,嘴唇轻轻覆上她的樱唇,“我们做我们的,她爱听就听吧。”
说完,伸手关上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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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客运站的广场上,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结实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寄给郝冬梅的信寄出去后,周秉昆来客运站坐车,去山里给陈琦送年货。
从城区去山里只有一班早班车,春节走亲访友的人多,车还没进站,站台就排起了长队。
周秉昆扛着二十斤大米和十斤面粉,一只手还提着二斤豆油,好不容易才跟着人流挤上了车,连个落脚的座位都没有,只能靠在车门边,任由车身摇晃。
这些东西都是托蔡晓光的关系弄来的细粮。
陈琦年前总给周家送来山货,要是没有这些山货,订婚酒席都不知道要拿啥办。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秉昆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货,正月里一定要送到。
车上的人挤得像沙丁鱼,周秉昆把米面紧紧护在身前,生怕被人挤掉,捡不回来了。
就这样站了快两个小时,客车才慢悠悠驶进终点站“吉春林场”。
下了车,他扛起东西,往客运站外走。
客运站离陈琦住的村子还有七八里地,路上的积雪没过脚面,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窝。
周秉昆掂量了掂量肩上的担子,心里暗叹:“这七八里怕是得走两个点。”
正盘算着,一辆三轮车地从客运站门口骑了过来。快到周秉昆跟前时,骑车人扯着嗓子喊:
“秉昆老弟!秉昆老弟!”
周秉昆抬头一看,骑车人裹着黄军帽,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可那辆掉漆的三轮车他一眼就认出来——
去年给陈琦修的三轮车,就是这辆。
他也挥了挥手,把脸上的套帽往下拉了拉:“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陈琦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秉昆老弟,这大过年的你往山里跑,我要是不来接,也太不像话了!”
他一眼瞥见周秉昆肩上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来山里看我,就是看得起我,还带这些干啥?你家女眷多,细粮留着给她们吃!”
周秉昆憨憨一笑,把米面往车斗上放:“陈大哥,市里再难也比山里好过。你家里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不吃点细粮哪行。”
听周秉昆这么说,陈琦爽朗地大笑起来,“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等开春化雪,山里的野物、野菜都冒出来了,我再给你多送些!上车!”
周秉昆应着,一屁股坐在车斗的帆布上。
积雪的上路,骑车不快。
可再怎么说,三轮车也是交通工具,也比两条腿蹚雪强。
走着到陈琦家要两个小时,骑上这三轮车,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拐进院子,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身影,穿一件过膝的长身棉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一顶黄棉帽,露出的脸颊冻得通红。
见车停稳,那人立刻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冲驾驶座的陈琦喊:
“大琦,来的是周秉昆?”
陈琦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嗯了一声,回头朝周秉昆招手:
“秉昆老弟,快下来。这位是王宝国,我解放前的兄弟,过年来我这儿住几天。”
听陈琦这么一说,周秉昆心里便知,解放前,眼前的人一定也是那边的。
估摸和陈琦一样,吉春解放没能跑了,成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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