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203章 大哥
“大圣,”

  李晏沉声道,“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

  待此间事了,贫道亲自去兜率宫走一遭。”

  悟空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

  “不过兄弟,俺老孙这次去兜率宫,倒还听到一桩新鲜事。”

  “何事?”

  “老君说,灵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大力金刚佛回去之后,被如来罚去金刚轮山面壁千年。

  日光菩萨也被禁足在日光遍照宫中,不得外出。”

  悟空咧嘴笑道,

  “这俩老小子在你这儿吃了瘪,回去还要受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晏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分。

  “大圣,先救国王。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悟空点头称是。

  二人并肩向灵棚走去。

  丹墀上的风大了起来。

  李晏望向天际。

  只见西天一缕佛光在云层中闪烁,若有若无。

  收回目光,李晏走进灵棚。

  来到尸身前,将九转还魂丹托在掌心,以五色光华将丹药包裹。

  五色光华渗入丹药之中,将药力彻底激发出来。

  九转还魂丹本是珍贵仙丹。

  凡人服用之后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洗髓伐毛,延寿百年。

  但国王只是个凡夫俗子。

  肉身又在水里泡了三年。

  若非那口井是御花园中灵气汇聚之处,尸身早已腐烂殆尽。

  这丹药的力道须得减上七分。

  否则国王还魂之后,肉身承受不住药力,反倒会爆体而亡。

  以竹杖虚虚一点,将丹药裹住。

  光晕渗入丹药之中,将磅礴药力压下去。

  同时。

  竹杖之上,又涌出另一道五色光华,罩住尸身。

  将寒气,湿气,腐气一并逼出体外。

  同时引动地脉中的生气,渗入尸身之中,将那些已有些腐烂的脏器一一修复。

  做完了这两件事,方才将九转还魂丹送入尸身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淡金色的液体流遍四肢百骸。

  片刻后,尸身一震,心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

  咚。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越来越有力,尸身的面色从青白渐渐转为红润。

  冻僵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眼珠在转动。

  灵棚中的宫人吓得跪倒在地,连太子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盖着黄绫的尸身长吸一口气,随即猛烈咳嗽起来。

  一个宫人壮着胆子上前,将黄绫掀开一角,

  便见国王双眼睁开,茫然地望着灵棚顶上的白幡。

  “父王!”太子扑到尸身前,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国王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太子被泪水和惊喜扭曲的脸。

  嘴唇动了动。

  “朕……睡了多久?”

  “三年!父王,你睡了三年!”

  太子握着他的手,

  “那妖道将你推入井中,变作你的模样,占了江山整整三年!”

  国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渐渐清明起来。

  他想要坐起,却被李晏伸手按住。

  “陛下且慢。”

  李晏道,

  “陛下魂魄刚刚归位,肉身尚未完全适应。须得静养半日,方可下榻。”

  国王望着眼前这位青袍道人。

  又望向一旁,扛着金箍棒咧嘴直笑的悟空。

  他虽不知这几位是何方神圣,却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正之气。

  他费力地合拢双手,向李晏一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陛下不必多礼。”

  李晏道,

  “贫道虽已将邪术破除,但陛下体内尚有些残余的阴寒之气。

  若不及时驱除,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太子一听,连忙叩首道:“请道长救我父王!”

  李晏微微颔首,将竹杖虚按在国王胸口。

  一道五色光晕顺着竹杖渗入国王体内。

  那些残存的阴寒之气被一一逼出体外,化作缕缕白雾逸散出来。

  国王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汤之中,阴冷之感一扫而空。

  “贫道已将陛下体内的阴寒之气驱除干净。

  陛下只须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李晏收回竹杖,淡淡道。

  国王坐起身来,望着灵棚外乌鸡国的山河,眼中两行浊泪滚落。

  “那妖道呢?”国王声音沙哑。

  “已伏法了。”悟空笑道。

  国王听罢,下了灵床,踉跄走到银安殿前。

  那里,文武百官已闻讯赶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朕……回来了。”

  国王望着满朝文武,努力挺直腰板,朗声道,

  “三年来,那妖道假借朕的名义所颁的一切政令,从今日起全部废止。

  太子何在?”

  太子连忙上前,跪在国王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乌鸡国的监国。

  朕遭此大劫,身子骨大不如前。往后的朝政,你来主持。朕只做一件事。”

  国王一字一顿,“看着乌鸡国的百姓,不再挨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李晏探入心神,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以九转还魂丹救活乌鸡国真国王,复其王位,正其国祚。

  乌鸡国三年冤狱,至此昭雪。】

  【缘法之气+5000】

  【解亡国怨魂咒,以外道残念封入瓶中。

  此残念乃埋种之人所留暗手,封其残念,便等于断其一指。

  那人当已感应到残念被封,或将有所动作。】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242980/655360】

  李晏望着这行数字,面上无悲无喜。

  这一番在乌鸡国,缘法之气进项不少,但与那埋种之人的较量才刚开始。

  正思忖间,玄奘从灵棚中走出,来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道: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真国王虽已还魂,但这乌鸡国的百姓受了三年蒙蔽,又遭外道之力侵蚀,民心惶惶,百业凋敝。

  贫僧想在乌鸡国多留几日,为百姓诵经祈福,也为国王做些法事,以安民心。”

  李晏看了玄奘一眼。

  他看出玄奘面上虽说着要为百姓祈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忍。

  这和尚是见乌鸡国百姓遭了难,心中不忍,想在离去之前多做些事罢了。

  这般心肠,说慈悲也罢,说执著也罢,都是修行路上必经的一程。

  便道:“法师既有此心,贫道岂能阻拦?

  只是那埋种之人在乌鸡国留了一道暗手,已被贫道收了。

  但那人未必只留了这处。

  若是遇上什么异样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触手温润,与他贴身所藏的那枚符箓气息相通,心中一安:

  “多谢道长。”

  李晏望向悟空:“大圣,你与法师留在乌鸡国。贫道去去便回。”

  悟空眉头一挑:“兄弟要去何处?”

  “兜率宫。”李晏只说了这三个字,也不多解释。

  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悟空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转身对玄奘咧嘴笑道:“小和尚,你要做法事,俺老孙给你当护法。

  你念你的经,俺老孙站你的岗。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来搅局,俺老孙一棒子打他个魂飞魄散。”

  玄奘合掌称谢,自去准备了。

  八戒蹲在灵棚外的台阶上,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长虹,挠了挠耳朵,嘟囔道:

  “猴哥,你说李道长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眼:“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俺老猪是说,这一路上,他既不求名,也不求利。

  天庭封他代天巡狩,他也没去领印。

  灵山的菩萨请他去做客,他也没去。

  他救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难,却什么也不要。

  这世上哪有这般傻的人?”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八戒不禁龇牙咧嘴。

  猴子只是道,“这一路上,有兄弟陪着,俺老孙心里踏实。”

  云路之上,五色长虹穿云而过。

  径直向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飞去。

  那离恨天是道祖太上老君的道场,兜率宫的所在。

  寻常仙家莫说进去,

  便是在离恨天外远远望上一眼,也要被那太清之气逼得睁不开眼。

  李晏按落长虹,落在兜率宫前。

  宫门前两个看门童子,见到李晏,躬身行礼:

  “道长来了。老爷已在丹房等候多时了。”

  李晏随童子穿过数重殿宇,来到丹房门前。

  丹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缕青烟,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李晏在丹房外站了片刻,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丹房左侧那间偏殿。

  门上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以太清之气写着【敕令封印】四个大字。

  “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丹房中传来老君的声音。

  李晏收了山河社稷镜,推开丹房门走了进去。

  老君正端坐在丹炉前,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

  手持芭蕉扇,正在扇火。

  炉中火焰呈青白之色,炽烈却不灼人。

  炉旁的金银二童子已换了新的,看上去比金角银角还要小上几岁。

  正乖乖地跪在一旁添柴。

  “老君。”李晏打了个稽首。

  老君似笑非笑。

  “小友将那玉净瓶还了回来,老道很是欣慰。”

  李晏心中一凛。

  便在此时,金角银角的身影出现在丹炉后方,被老君从八卦炉中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看上去比在平顶山时小了一圈。

  周身气息也弱了许多,显然是受了重罚。

  他们跪在老君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李晏看了二童一眼,因果线让他心中一沉。

  “老君,”李晏沉声道,“那偏殿中的三清像,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老君面上笑意渐渐收敛,芭蕉扇也停了。

  “小友果然看出来了。”

  “老君早就知道?”

  老君走到丹房门口,望向那间贴着封条的偏殿,

  “一百年前,老道便知道了。

  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三清像中种下了一颗幼芽。

  待老道察觉时,幼芽已与法像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拔除,法像必碎,兜率宫道脉必损。

  反之。

  幼芽便会在百年后长成,届时元始天尊留在三界中的一缕神念,便会被污染。”

  “老君试过哪些法子?”

  “能试的都试了。”

  老君叹了口气,“太清之气炼化,无效。八卦炉中煅烧,无效。

  甚至连金刚琢都试过。

  那东西的根系扎在虚空深处,并非寻常法子所能触及。”

  李晏沉吟片刻,道:“贫道倒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老君是否愿意一试。”

  “小友但说。”

  “元始天尊乃混沌未分之时便已存在的先天之圣。

  他的法像之中蕴含着一缕混沌之气。

  那外道幼芽之所以能与法像融为一体,便是因为它寄生在混沌之气中。

  若能将那缕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暂时抽离,幼芽便会失去依附之物。

  届时,老君再以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煅烧,当可将其焚毁。”

  老君听罢,缓缓道:“小友说的法子,老道也曾想过。

  只是要将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须得有人能驾驭混沌。

  只是老道此身修的是太清之道,虽然也是先天大道,但与混沌并非同源。

  强行抽取,只怕会适得其反。”

  “贫道可以。”

  老君意味深长道:“小友,你可知驾驭混沌意味着什么?”

  “混沌乃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驾驭混沌者,必将承受混沌的反噬。

  轻则道行大损,重则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李晏微微颔首,补充说。

  老君听罢,芭蕉扇扇动一道清风,将偏殿门上的封条吹落。

  门推开后,殿中光线幽暗。

  三尊法像端坐于神龛之上。

  居中一尊是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庄严。

  只是,左眼之中涌动纹路。

  瞳孔深处,可见一颗倒三角形状的幼芽正在微微跳动。

  法像胸口隐隐有一缕混沌之气在流转,呈灰白之色,时隐时现。

  正是这缕混沌之气在滋养着的外道幼芽。

  “老君,请将八卦炉移到殿外。”

  李晏盘膝坐在法像之前,阖上双眼。

  灵台之中,道心如镜,映照出那尊被外道幼芽寄生的法像。

  这法像之中有三样东西。

  元始天尊残留的一缕神念,一缕混沌之气,一颗外道幼芽。

  要抽离混沌之气,便须先将三者一一分开。

  若换作寻常大罗金仙,面对这三者纠缠的局面,只怕要束手无策。

  混沌之气无形无相,神念虚无缥缈,外道幼芽阴毒诡异。

  三者的本质不同,却在法像中形成了诡异平衡。

  强行打破平衡,法像便会碎裂。

  但李晏却是打出一道五色光华,渗入法像之中。

  在内部化作一面明镜,之上,开始映照出三者的倒影。

  元始天尊的那缕神念,镜中映出的是一团柔和的白光。

  混沌之气映出的是一团灰白雾气,翻涌不定,形无定相。

  外道幼芽,则是一团暗金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三者各自不同性。

  清,浊,伪,虽纠缠在一处,但它们之间的界限却是分明的。

  紧接着,明镜翻转。

  镜面朝外,将三者的倒影投射到法像之外的虚空之中。

  神念归位,混沌之气被李晏以五色光华裹住,从法像中抽离出来。

  外道幼芽失去了混沌之气的滋养,随之一震。

  暗金光芒开始扩散,向法像各处蔓延。

  它想在法像彻底失去宿主之前,占据这尊三清之首的法像。

  便在此时,老君的八卦炉已移到殿外。

  炉盖飞开,青白之火喷涌而出。

  火呈三色,青者天火,白者地火,赤者人火。

  三火合一,便是三昧真火的极致,能焚烧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外道幼芽似乎感应到了危机,暗金光芒拼命向法像深处钻去。

  可它已失去了混沌之气的庇护,再也无法在法像中藏身。

  五色光华渗入法像,将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寸寸逼出。

  火也随之涌入法像之中,将纹路焚毁。

  幼芽从法像左眼中飞出,试图向殿外逃窜。

  老君将芭蕉扇一扇,一道清风吹过,幼芽便被吹入了八卦炉中。

  炉盖合拢。

  炉中传来吱吱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君将芭蕉扇连连扇动,三昧真火越烧越旺。

  最终。

  炉盖自行飞开,从中飞出一缕青烟,飘散在虚空之中。

  李晏将混沌之气重新注入法像之中,那缕神念也自行归位。

  法像左眼的缺口处涌出一缕白光,新的眼珠正在凝聚。

  面上那道裂缝也渐渐合拢,恢复了宝相庄严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李晏站起身来,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老君收了八卦炉,面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

  “小友以己身化明镜,将混沌,神念,外道三者分离,手段之精妙,便是老道也叹为观止。

  只是小友强行驾驭混沌,道心损耗不小罢?”

  “劳老君挂念,贫道无碍。”

  李晏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他将那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之时,确实感受到了混沌的反噬。

  那股力量极为霸道。

  若非他以观己证道之法将反噬之力分散到道心各处,只怕灵台已受了创伤。

  但这话他不能说。

  老君微微一笑,取出一枚玉符。

  “小友此番替老道解了这桩百年之困,老道无以为报,便将这枚玉符赠与小友罢。

  持此符,可自由出入兜率宫藏经阁。

  其中藏有道门历代祖师的手书典籍。

  有不少是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

  小友若有兴趣,随时可来。”

  李晏双手接过玉符。

  符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

  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枚玉符的分量,也道了一声谢。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望着李晏,开门见山道:

  “小友心中有一问,不妨直说。”

  李晏也不客气,道:“金角银角两位童子,是何时开始修习《离水真诀》的?”

  老君面色微微一沉,将金银二童从丹炉后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晏望着银角,道:

  “银角,你且说说,那《离水真诀》是从何处得来的?”

  银角伏在地上,颤声道:

  “回……回道长,那功法,是一百年前,

  有一个……弟子不认识的人,在藏经阁外拦住了弟子。

  说弟子根骨清奇,适合修习一门上古秘法。

  便将那《离水真诀》的玉简塞给了弟子。”

  “那人长什么模样?”

  “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银角面上满是茫然,

  “那人的面容在弟子记忆中模糊得很。

  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听了便想信他。

  他说这功法是上古星君所创,专克天河水军的内功心法,

  让弟子好生修习,日后必有大用。”

  此言一出,李晏与老君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李晏转向老君:“老君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老君默然良久。

  “有。

  只是没有证据,老道不便说。

  若真是那人所为,小友日后遇上了,千万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

  能让老君不愿直呼其名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辞了老君,李晏驾五色长虹离了离恨天,一路向西而行。

  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兜率宫偏殿外道幼芽已焚毁。埋种之人留在三清法像中的暗手被拔除。

  此乃埋种之人百年来第一次被触及核心布置,其或将加快布局。】

  【缘法之气+12000】

  【当前缘法之气:258980/655360】

  而在乌鸡国,一缕夕阳沉入西山,银安殿前的长明灯亮了起来。

  玄奘已在殿前搭起法坛,坛上供着三世佛的画像,檀香袅袅,梵音低回。

  取出大唐带来的紫檀木鱼。

  笃。

  玄奘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这一诵便是一宿。

  乌鸡国的文武百官,后宫嫔妃,满城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诵经声如同清泉,从耳中灌入,在心间流淌。

  经文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头,将残留的雾气涤荡干净。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法坛左侧。

  金睛四下游移,将皇宫内外的动静收在眼底。

  忽然。

  眉峰一抖,瞥见宫墙根下有个黑影蹲着,七长八短地抖个不停。

  悟空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化作一只小虫落在黑影肩头。

  耳中传来那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听得悟空金睛一凝。

  “种子死了……种子死了……大人不会放过我的……大人不会放过我的……”

  悟空不动声色。

  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过去,将那黑影困在墙角。

  待玄奘诵完一段经文,悟空方才闪到黑影面前。

  那是个老太监,约莫六旬开外,满脸皱纹。

  只是眼眶中涌动的暗金光芒,分明已被外道之力侵蚀了多年。

  老太监见到悟空,浑身一颤,转身便要逃,却被那道金光定在原地。

  “想跑?”悟空冷笑一声,“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老太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眉心浮起一道倒三角的暗金印记。

  那印记一亮,便要炸开。

  悟空反应奇快,金箍棒一探,棒尾点在老太监眉心。

  天罡之力涌入,将暗金印记强行压制。

  可即便悟空出手够快,那印记还是裂开了大半。

  一缕暗金雾气从裂缝中逸出,消散在虚空之中。

  老太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眼神恢复了清明。

  光芒已消散殆尽,剩下一双浑浊的老眼。

  “我……”老太监茫然地望着悟空,“我这是……在哪儿?”

  悟空盯着他,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人醒是醒了,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埋种之人当真是滴水不漏,连埋在宫中的暗桩都设了自毁之法。

  悟空将那老太监扶至廊下歇息,金睛之中精光流转,沉吟半晌不语。

  八戒在旁早已憋了一肚子话,见猴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凑上前来。

  “猴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那老太监嘴里的大人,到底是何方妖孽?

  俺老猪方才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后脊梁冒凉气哩。”

  悟空瞥了八戒一眼。

  “呆子,你急什么急?”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冷芒,

  “这老儿被那外道之力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神魂早已千疮百孔。

  俺老孙方才虽将他体内的外道之力逼了出来,

  可他灵台深处的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拔干净。”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殿后转出来,闻言脚步一顿。

  将水碗递给那老太监,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怜悯,沉声道:

  “猴哥,依你之见,这老儿还有救么?”

  悟空还未答话,便听得丹墀上传来声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五色长虹从天际垂落。

  一道青袍身影从虹光中走出。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走到老太监面前,以竹杖虚点在眉心之上。

  五色光晕顺着杖尾渗入。

  片刻后,杖尾挑起两缕雾气。

  “此人灵台深处尚有两道暗手。

  大圣消解了一道,贫道方才拔除了最后两道。”

  老太监眼中涌出泪来。

  跪倒在地,向李晏磕头不止。

  “道长大恩!老奴……老奴也不知何时着了那妖人的道。

  只记得有一年宫中大旱,

  老奴奉旨去城外龙神庙祈雨,回来之后便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老奴只当是年纪大了耳鸣,从未在意过。

  谁知……这一晃便是三年,老奴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晏将他扶起。

  便在此时,太子搀扶着刚刚还阳的国王,从银安殿中走出。

  国王虽已服了九转还魂丹,又在五色光华的温养下恢复了几分元气。

  但毕竟在井底沉了三年,面色仍带几分青白,步履也有些虚浮。

  他推开太子搀扶的手,一整衣冠,便要跪下行大礼。

  李晏将竹杖一横,一道五色光晕将国王托住,淡淡道:

  “陛下不必如此。贫道当不得这般大礼。”

  国王摇了摇头。

  “道长救了朕的性命,救了乌鸡国的江山,救了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此恩此德,朕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报答不了万一。”

  说到此处。

  转过身去,望向银安殿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朗声道: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乌鸡国上下建道观一十三座,塑道长生祠,世代香火不绝。

  道长若有差遣,乌鸡国上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陛下有心便好。

  只是贫道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这生祠便不必建了。

  陛下若真想报恩,便将这份心意用在百姓身上。

  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便是对贫道最好的报答。”

  国王闻言,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太子扯了扯袖口。

  太子知晓这位道长的脾气,再劝也是徒劳,便转而说:

  “道长既要赶路,还请在宫中多留一日。

  父王方才还阳,尚有许多国事需要交割,也有许多话想与道长请教。”

  李晏看了看天色,已是月上中天,便点了点头。

  当夜,银安殿中灯火通明。

  国王设下素宴,虽是仓促之间筹备,却也颇为丰盛。

  玄奘端坐首席,面前摆着几样素斋。

  一碗清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另有一碟素鸡素鱼,做得极为精致,几可乱真。

  他手持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面上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八戒坐在末席,面前堆着七八只碗碟。

  两耳扇风,吃相极为豪放,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半边衣襟。

  一边往嘴里塞着素鸡,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这乌鸡国的素斋做得倒是不赖,比那宝林寺的强多了。

  那宝林寺的素斋,豆腐是酸的,青菜是苦的,俺老猪吃得想吐。”

  沙僧坐在一旁,端着一碗素粥慢慢喝着,闻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无奈:

  “二师兄,你少说两句罢。

  那宝林寺的晦明方丈,日夜忧心,哪有心思整治斋饭?”

  八戒将半只素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俺老猪就事论事罢了,又没说他不好。

  那老方丈守着口破井守了几十年,也是个可怜人。”

  说着,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素鱼,却被悟空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呆子,吃相好看些。”

  悟空将金箍棒倚在椅背,自己却只拈了几粒花生米,咯嘣咯嘣地嚼着,

  “说起那宝林寺,俺老孙倒想起一个人。”

  玄奘闻言放下竹筷,双手合十道:“悟空说的是何人?”

  金睛闪过难得一见的追忆之色,将杯中素酒一饮而尽。

  “俺老孙当年在海外,曾结识过一位好大哥。”

  此言一出,满桌皆是一怔。

  八戒连嘴里的素鸡都忘了嚼,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猴哥,你还有大哥?俺老猪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悟空白了八戒一眼,难得没有打趣他。

  “那是俺老孙还没闹天宫之前的事了。

  彼时,俺一身本事正愁没处使,便四处云游,结交天下豪杰。

  有一回俺路过翠云山,见那山中妖气冲天,便按落云头去看。

  原来是山中有一头老牛精,正与一伙天兵天将斗法。

  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得很,却天生神力。

  七八员天将围着他打,竟奈何他不得。”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大圣说的这位大哥,可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牛魔王?”

  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那老牛!

  俺老孙与他一见如故,当下便替他将那伙天兵打发了。

  那老牛是个直性子,二话不说便拉着俺去他的洞府喝酒。

  他那洞府虽比不上俺的花果山水帘洞,却也气派得很。

  洞里藏了上百坛好酒,俺老孙与他喝了三天三夜,醉得一塌糊涂。

  自那以后,俺便认了他做大哥。”

  八戒听到此处,挠着耳朵插嘴道:

  “猴哥,你方才说那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

  俺老猪倒好奇,你与他交手,谁更厉害些?”

  悟空斜睨了八戒一眼,咧嘴笑道:

  “呆子,你这不是存心挑事么?俺老孙与他只是切磋过几回,未分胜负。

  那老牛皮糙肉厚,一身筋骨硬得跟铁打的一般。

  俺老孙的棒子打上去,虎口发麻,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他的身法比俺老孙慢些,若真个生死相搏,俺老孙有七分胜算。”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

  “猴哥既与那牛魔王有这般交情,为何后来从未听你提起过?”

  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将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拍了拍手道:“后来俺老孙闹了天宫,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

  期间,那老牛……来过一回。”

  此言一出,连李晏都微微动容。

  悟空接着道:“那大概是俺被压在山下百来年的时候罢。

  当时,俺被那山压得昏昏沉沉,忽听得山外有动静。

  费力睁眼,便看见那老牛站在山前,肩上扛着混铁棍,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左边牛角断了半截,右边腿上还有一道伤痕。

  看那伤口的颜色,是天雷劈的。”

  八戒听得呆了,连素鸡都忘了啃:“那老牛……他是去闯五行山?”

  悟空点了点头,脸上划过暖意。

  “那老牛二话不说,抡起混铁棍便往山上砸。

  一连七八下,山上的五行封印纹丝不动,自个儿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口吐鲜血。

  俺老孙在底下喊他快走。

  说这山是如来老儿亲手封的,凭他的本事砸不开。

  那老牛却不肯走,又砸了几百下。

  双臂颤抖,虎口崩裂。

  最后,混铁棍都握不住了,方才停下来。”

  “他蹲在山前,隔着那层佛光结界看着俺老孙,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沙僧问道。

  悟空望着殿外的明月,一字一顿道:“‘兄弟,等我。’”

  满桌寂然。

  连一向嘴碎的八戒都沉默了,手中捏着的半只素鸡搁在嘴边,忘了往嘴里送。

  玄奘双手合十,面上浮起一丝悲悯之色,低声道:“阿弥陀佛。

  那牛魔王虽为妖身,却有这般义气,倒比许多仙佛更重情义。

  后来,他可曾再来过?”

  悟空摇了摇头。“那之后俺便没再见过他。

  只零零星星听到些消息,说他回积雷山后闭关养伤,养了百来年才恢复元气。

  后边,娶了罗刹女为妻,生了个儿子,又纳了一房小妾,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说到此处,猴子眉头微微皱起,“只是……”

  “什么?”八戒追问。

  悟空将金箍棒往桌上一搁。

  “前些日子,那老牛传了信符来。

  说他那儿子。

  就是那罗刹女生的,小名叫红孩儿,这几年愈发难管了。

  那娃娃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古怪的本事。

  喷出来的火连他老子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老牛说他听闻俺老孙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便想着将那小崽子送到俺这里来。

  让俺替他管教管教。”

  八戒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将素鸡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道:

  “这敢情好!猴哥你可是齐天大圣,管教个娃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悟空却难得没有接茬,反而摇了摇头。

  “呆子,你不懂。俺老孙管教猴崽子还行,管教个牛崽子?

  俺老孙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管他?”

  转向李晏,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求助,“兄弟,你说俺老孙该咋办?”

  李晏沉吟片刻。

  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像是映着漫天星辰,明亮极了。

  “大圣,牛魔王可曾说过,红孩儿那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悟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别家娃娃四五岁时还在玩泥巴,他那娃娃三岁便能喷火了。

  一开始只是唾沫带点火星儿。

  牛魔王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娃娃越长越大,喷出来的火也越来越邪门。

  有一回。

  那娃娃发脾气,一口火喷出来,竟将他老子的混铁棍烧得通红。

  若不是他老子皮糙肉厚,只怕那一双手便废了。”

  “三岁便能喷火?”

  李晏眉头微挑,“这倒不像是天生的本事。

  牛魔王虽是异种血脉,一身妖力通玄,但也不至于生出个三岁便会喷火的孩子。

  罗刹女更不必说,她虽是罗刹族的公主,却并非火属。”

  悟空点了点头。

  “俺老孙也觉得蹊跷。

  那老牛还说了一桩怪事。

  那娃娃出生那日,翠云山上空忽地聚了一大片红云。

  那云来得古怪,像是天上烧起了一片大火。

  那片红云,在翠云山上空整整停了三天三夜,方才渐渐散去。

  那娃娃便是红云散去那一刻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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