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95章 什么文殊,不过我青毛狮子的坐骑罢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玄奘这才看见,他的喉咙上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颈项。

  从前头能看到后头。

  那人见玄奘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浮起更深的悲戚。

  转过身去,向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玄奘一眼。

  那意思是跟我来。

  玄奘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银安殿中,烛火通明。

  龙案上摆着成堆的奏章,笔架上搁着蘸了朱砂的御笔。

  龙椅后的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

  一切都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不对。

  那人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

  与方才月台上那人一般无二的打扮相貌。

  可眼睛是冷的。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触须纠缠在一起,翻涌不休。

  坐在龙椅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枚金厢白玉圭。

  龙案下方,跪着两排文武百官。

  那些官员的官袍整齐,笏板端正。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却整整齐齐地跪着,隔片刻,便齐齐叩首,发出含混不清的颂圣之声。

  那龙椅上的君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向玄奘望来。

  这一望,玄奘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目光之中,赤裸裸的饥饿。

  那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张着大口,向玄奘靠近。

  便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了玄奘的肩膀。

  玄奘回头。

  只见。

  喉咙有洞的帝王站在身后。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喉咙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师……父……”

  “朕……死……得……好……冤……”

  话音未落,整座银安殿随之一震。

  龙椅上,那个君王站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唰!

  手中的金厢白玉圭对准了玄奘。

  玉圭上亮起一道暗金光芒,射向玄奘眉心。

  便在此时。

  喉咙有洞的帝王,推了玄奘一把。

  后者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那些无面的官员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满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整座城池,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最后。

  他看见那座皇宫的上空,浮现出无数触须,疯狂蠕动。

  不到一个呼吸,便是锁定了玄奘。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向他劈面打来。

  玄奘大叫一声,猛然惊醒。

  睁眼一看,自己端坐在禅堂蒲团之上。

  袈裟浸透,贴在背心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口砰砰乱跳。

  悟空第一个闪到跟前。

  他方才倚在门框上假寐,听得玄奘一声大叫。

  金箍棒已在手中。

  金睛上下扫了一遍。

  见玄奘虽然面色煞白,气息紊乱。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反倒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这才稍稍放心。

  “小和尚,你梦见什么了?”

  八戒也被惊醒了,从藤床上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师父,你这一嗓子比俺老猪的鼾声还响。

  怎么,做噩梦了?

  俺老猪方才正梦见吃蹄髈,眼看就要到嘴了,被你一嗓子喊没了。”

  沙僧也走了过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关切。

  将一碗温水递到玄奘面前:“师父,喝口水,定定神。”

  玄奘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

  方才将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八戒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师父,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才,在井边听道长说了那许多外道之事,心里怕了,便做了这般怪梦。

  俺老猪当年在云栈洞时,也常做噩梦,梦见被猎户追着跑,醒来一身冷汗。

  没什么大不了的,喝碗热水再睡一觉便好了。”

  沙僧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二哥此言差矣。

  师父,乃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他的梦,向来不是寻常之梦。

  当年在宝象国,师父也曾梦见那黄袍怪的真身所在。

  后来果应验了。”

  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猴子望向李晏:“兄弟,你怎么看?”

  李晏站在禅堂门口。

  “法师此梦,应是灵台感应。”

  “道长何意?”玄奘抬起头来。

  李晏走进禅堂,在玄奘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法师方才在井边论道,悟透了‘放下亦须放下’这一层。

  郁结了十世的疑云又散了一重。

  灵台清明,自然能映照天地万物。

  那乌鸡国离此不远。

  国中又有冤屈之气冲天。

  法师便感应到了冤屈之气,入了这个梦。”

  又道:“这更像是一封诉状。”

  玄奘一怔。

  “正是。

  贫道猜测,龙椅上的君王,乃是鸠占鹊巢的妖邪。

  法师梦中看见的那些无面百官,碧眼禁军,暗金灯笼...

  皆是那妖邪在国中布置的邪术所致。”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法师,那国王托梦与你,是为了请你替他伸冤。”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那国王既已死了三年,为何不去阴司告状,却来托梦与贫僧?”

  “他告不了。”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掐指一算。

  那妖邪在乌鸡国盘踞三年,以邪术遮蔽了天机。

  城隍不敢管,阎罗不敢问。

  天庭的巡天游神到了乌鸡国上空,也只能看见一片祥云瑞气。

  那国王的冤魂被邪术困在皇宫之中,出不得,入不得。

  连阴司的勾魂使者都寻不着他。”

  此言一出。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好孽障!

  占了人家的江山不说,连人家的魂魄都不放过。

  这等手段,比那些占山为王的妖魔还要歹毒。”

  沙僧赤目之中也闪过一丝怒色。

  “猴哥说得是。

  占山为王只是夺人性命。

  这妖邪却是夺人国祚,连魂魄都要困住,真真是天理不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道长,那妖邪是何来历?”

  竹杖往地上虚虚一划,画出一个太极图来。

  李晏往太极图中央一点。

  图上升起一缕青烟,青烟之中隐隐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身涌动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已。

  “这是贫道方才观照乌鸡国方向时,捕捉到的一缕气息。”

  李晏指着那轮廓,

  “它是一尊被供奉出来的神。”

  众人皆是一怔。

  李晏将竹杖收回,太极图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神佛皆有来历。

  天庭的神仙是天封的。

  灵山的菩萨是修成的。

  地府的阎罗是轮回中证得的。

  可还有一种神,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人心所向,香火所聚,便能凭空造出一尊神来。

  这种神,叫做【应身神】。”

  他继续道:

  “那乌鸡国五年前大旱,草木不生,民皆饥死。

  国王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甘共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

  满城百姓也跟着国王一同焚香祈祷,望天降甘霖。

  这千万人同心同念的香火之力,是何等庞大?

  这股香火之力本应上达天庭,感应天道。

  可有人暗中,将这股香火之力截了下来。

  以之为引,凭空造出了一尊应身神。”

  “那求雨的全真,便是这尊应身神化现的?”悟空金睛一凝。

  “恩。”

  李晏道,“民信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在乌鸡国境内,几乎无所不能!

  到了后来,它已不满足于做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它要做一个真正的君王。

  于是它将真国王推入井中。

  自己变作国王的模样,坐上了龙椅。”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老孙明白了。

  这妖邪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它身上附着着整个乌鸡国的民心。

  若是一棒将它打杀,那满城百姓的香火之力便会反噬。

  轻则举国遭灾,重则方圆千里化为死地。”

  “大圣果然慧根深厚。”

  李晏微微一笑,

  “这便是那妖邪的有恃无恐之处。

  那满城百姓的民心,便是它的人质。

  动它,便是动乌鸡国的国本。”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这妖邪竟是乌鸡国百姓自己造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真正害死国王的,是百姓的愚昧?”

  “法师此言差矣。”李晏摇了摇头,“百姓焚香祈雨,求的是活命。

  这念想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利用这份念想,暗中偷天换日。

  百姓不过是被人当作了炉鼎,真正的黑手,还藏在背后。”

  玄奘起身,向李晏合掌一礼。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乌鸡国王托梦与贫僧,贫僧既已接了他的诉状,便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贫僧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同行虽有神通,却也不知从何下手。

  请道长指点迷津。”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不必焦急。这一难的关键,在于辨认真假。

  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满城百姓便不再信它。

  香火一断,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咧嘴笑道,“俺老孙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当年在天庭管蟠桃园时,里头少了几个蟠桃。

  俺老孙一盏茶的工夫便查出了偷桃贼。

  这案子,包在俺老孙身上。”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挠着耳朵。

  “猴哥,俺老猪只记得你就是从蟠桃园开始反的。

  可没听说过你破过什么案子。”

  悟空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上,笑骂道:

  “呆子,俺老孙说话你听着便是,拆什么台?”

  众人皆笑。

  禅堂中原本凝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倒松快了几分。

  玄奘若有所思。

  “道长方才说,那妖邪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说到底是天年不调。

  可为何呢?”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莫非是人心坏了?”

  李晏接话。

  “法师此言,已得此事之根本。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乌鸡国之旱,表面上是天年不调,实则是因为国中人心不古,怨气冲和。

  以致天心不顺,降下旱灾。

  那国王虽然仿效禹王治水,与民同甘共苦。

  可满朝文武之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

  满城百姓之中,又有多少乃诚心向善的?

  不过是大难临头,临时抱佛脚罢了。

  这般心念所生的香火,本就不纯。

  被人截了去,炼成邪神,也是因果使然。”

  玄奘颔首。

  “悟空,明日一早,你我便去乌鸡国走一遭。这桩冤案,贫僧要亲自替他伸。”

  猴子笑道:“好!俺老孙陪你走这一遭。”

  沙僧也站起身,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

  “师父既有此心,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八戒见众人都表了态,也不好意思再躺着。

  从藤床上爬起来,扛起九齿钉耙,嘟囔道:“好好好,俺老猪也去。

  不过说好了,到了乌鸡国,你们得让俺老猪吃饱了再干活。

  这半夜折腾来折腾去,肚子里早空了。”

  玄奘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向三人合掌一礼。

  李晏站起身来,将一道符箓递与玄奘。

  “法师,此符乃贫道所绘,内蕴一缕先天清正之气。

  法师将此符贴身收着。

  到了乌鸡国,若遇那妖邪以邪术相侵,此符自能护持法师周全。”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只觉触手温润。

  符箓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隐隐有一股清正之气透入肉身。

  心中惊惶之意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将符箓贴身收好,向李晏深深一躬。

  “多谢道长。”

  李晏又转向悟空,将一把传讯符塞入他手中。

  “大圣,此番去乌鸡国,那妖邪虽不甚强,但它背后的东西却非同小可。

  若遇不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另外,”

  密语传音。

  “贫道怀疑,那埋种之人就藏在乌鸡国附近。大圣此行,须得多加留意。”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悟空将传讯符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俺老孙记下了。”

  李晏向众人打了个稽首,将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此时月已偏西,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山风穿过松林,送来阵阵松香。

  八戒打了个哈欠,揉着肚皮。

  “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师父,咱们还睡不睡了?”

  玄奘摇了摇头。

  “等天一亮,便动身去乌鸡国。”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悟空望着玄奘的侧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几年前,那时的小和尚胆小怕事,遇着妖怪只会念经求饶,动不动便掉眼泪。

  可如今,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坚毅之色。

  方才那一番话,更是让悟空刮目相看。

  这取经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小和尚已变了这许多。

  等到了灵山,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悟空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想着,天边落下一缕晨光。

  猴子咧嘴一笑。

  “走罢。俺老孙倒要看看,那冒牌货能装到几时。”

  沙僧将行李收拾停当,将白龙马牵到山门前。

  那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龙目之中精光隐隐。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打着哈欠跟在最后头,嘴里还在嘟囔。

  “早饭还没吃呢,就要赶路。

  到了乌鸡国,俺老猪可得先寻个馆子吃一顿。

  这取经路上,饿肚子的滋味最是难熬。”

  玄奘翻身上马,双手合十,向送行的晦明方丈合掌一礼。

  “方丈保重。贫僧此去,若能了了这桩冤案,定当告会方丈。”

  晦明方丈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满寺僧众。

  他合掌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圣僧此去,万望珍重。”

  四人出了宝林寺,沿着山道向西而行。

  晨光熹微,山道两旁松柏苍翠,鸟鸣啾啾。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将山道两旁的动静尽收眼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池上空,隐隐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将整座城池罩在其中。

  “那便是乌鸡国了。”

  悟空手搭凉篷望了望,

  “好重的怨气。这城里的百姓,怕是已在水火之中过了三年,却还不自知。”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以手遮额望向前方。

  那城池远看倒也算齐整,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行人络绎不绝。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行人的步伐都有些僵硬。

  面目也像是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想起昨夜梦中所见,心头不由得一紧。

  将怀中符箓按了按,触手温润,心头方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悟空,”玄奘勒住马,道,“此番进乌鸡国,该当如何行事?”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昨夜已想好了计较。

  那太子今日要出城打猎,俺老孙在半路上截住他。

  将他引到一处僻静所在,把真相当面说与他听。

  他若信了,你我便随他回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冒牌货拆穿。

  反之,俺老孙还有别的法子。”

  “是何法子?”

  “那真国王虽被推入井中,尸身却还在井底。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那冒牌货便是浑身是嘴也辩不过一具尸首。”

  悟空道,“只是那口井在御花园中,御花园被那妖邪封了三年,轻易进不去。

  这便须得沙师弟走一遭了。”

  沙僧闻言,点头道:“猴哥放心。

  俺当年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水下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排得上号。

  区区一口井,难不倒俺。”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插嘴道:“你们都分派了差事,俺老猪做什么?”

  悟空歪头看了看他,笑道:“呆子,你有一桩要紧的差事。”

  八戒眼睛一亮。

  “你留在师父身边,寸步不离。

  那妖邪若是狗急跳墙,派人来拿师父,你便替师父挡着。

  你那身肥肉,挨几刀也不碍事。”

  八戒一听,脸登时拉了下来:“猴哥,你这是把俺老猪当肉盾使啊!”

  “总比你躺在那睡觉强。”悟空笑道。

  众人说笑间,已到了乌鸡国城郊。

  遥闻东门鼓震,声彻云霄。

  俄而旌旗裂雾。

  一队玄甲踏尘而出。

  霞旌曳日,玉骢嘶风。

  悟空金睛一凝,在军马之中寻见了那太子。

  那太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

  身穿黄金甲,腰系玉带,手持青锋宝剑,座下一匹黄骠马。

  面上几分少年人的傲气,眉间又隐隐有一丝忧愁。

  “便是他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

  玄奘翻身下马,在路旁一棵老松下盘膝坐下。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膝上,站在玄奘身后。

  八戒则扛着九齿钉耙,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央。

  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望着远处的兵马,自言自语。

  “这小太子生得倒也俊俏,可惜命苦,连亲爹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玄奘双手合十,默诵《心经》,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

  悟空纵身跃入军中,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白兔儿,在太子马前乱跑。

  那太子正愁寻不着猎物,一见白兔,登时欢喜,拈弓搭箭,一箭正中那兔儿。

  悟空故意教他射中,却一把接住箭头,丢开脚步便跑。

  那太子见箭中白兔,心中大悦,催马便追。

  身后的军马想要跟上,却被太子喝退。

  “尔等在此等候,待本宫亲手拿了这兔儿再回!”

  悟空引着太子,走走停停,不即不离,将太子一路引到了宝林寺山门之前。

  到了山门前,悟空现了本相。

  那白兔登时不见,只剩一枝雕翎箭插在门槛上。

  太子追到山门前,只见门槛上插着一枝箭。

  心中诧异,拔起箭来,抬头一看。

  正是敕建宝林寺五个大字。

  太子心中一动。

  想起当年父王曾差官来修缮此寺。

  不期今日竟到了此地,便下马入寺。

  满寺僧众慌忙迎接,接入正殿参拜佛像。

  太子抬头看时,只见正殿中央端坐着一个和尚。

  身穿锦斓袈裟,面如满月,眉间一道火焰印记熠熠生辉。

  那和尚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是端坐不动。

  太子登时大怒,喝道。

  “你这和尚无礼!本宫半朝銮驾进山,他竟不起身迎接!来人,拿下!”

  两旁的校尉一拥而上,便要拿人。

  可手伸到猴子幻化出的玄奘身前,却像被一道墙壁挡住了,怎么也够不着他。

  太子心中暗惊,知这和尚有些门道,便收起怒色,问道:

  “你是何方僧人?见了本宫为何不拜?”

  猴子合掌,只是动作颇为怪异。

  “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法号玄奘。殿下可是乌鸡国太子?”

  太子颔首。

  猴子言:“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有一桩事,要与殿下说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避退左右。”

  太子见他说得郑重,心中疑惑更甚。

  沉吟片刻,挥退左右。

  待到殿中只剩二人,猴子方才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太子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这和尚满口胡言!

  我父王好端端在宫中坐朝,你竟敢说他被妖邪害死了?

  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罪?”

  猴子面色不变,暗自拔出一根毫毛。

  啪!

  打了响指,幻化出玄奘梦中所见。

  太子先是不信,渐渐的,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望着悟空。

  “这位长老,你说我父王是被那妖邪害死的,可有证据?”

  “证据便在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中。

  殿下的父王尸身,至今还在井底沉着。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真相自然大白。”

  太子咬了咬牙,向悟空一揖:“长老,请随我回宫。

  今日之事,若果然是那妖邪害了我父王。

  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替父王报仇!”

  悟空将太子扶起,笑道:“殿下不必如此。

  降妖除魔是俺的本行。

  你且回宫去,先与你母后通个消息,看她如何说。

  俺随后便到。”

  太子依言,单人独马,从后宰门入宫去了。

  悟空目送太子远去,显出本相。

  金睛之中那点嬉笑之色,如露如电,转瞬收敛。

  猴子认出来了。

  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那漫天仙佛的坐骑一拨又一拨地来。

  有的为了瓜分花果山的灵气。

  还有的为了炼化他体内的补天石精。

  也有的纯粹是来踩一脚,出一出这些年积攒的恶气。

  那些坐骑的主人,大都端坐于九霄之上,冷眼旁观。

  等着猴子被磨尽最后一分傲骨。

  而在那些坐骑之中,便有一头青毛狮子。

  那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

  它来时,脚踏青莲,口衔璎珞,周身佛光湛湛,比许多正经菩萨还要庄严三分。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劝降。

  “大圣若肯皈依佛门,做菩萨座下一名护法,这五行山之厄,即刻便解。”

  猴子当时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颗毛头,满脸泥垢,狼狈至极。

  可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他啐口唾沫,落在青毛狮子脚前那朵青莲之上。

  将那佛光灼灼的莲花,蚀出一个冒烟的窟窿。

  “俺老孙,便是再压五百年,也不做那端坐莲台之人的脚力。”

  那青毛狮子也不怒,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

  转瞬即逝。

  又恢复了菩萨坐骑该有的庄严宝相。

  “大圣既有此志,贫僧便不再劝。

  只是大圣须知,这天地之间,铁枷易碎,金锁难逃。”

  说完,便驾着青莲去了。

  猴子当时听不懂那话中之意。

  后来,随取经人西行,一路历经波折,才渐渐明白。

  那青毛狮子当日所说的金锁,指的是什么。

  那是佛门中人,被自己心中的功德,果位,普度众生...

  那些金光闪闪的念头,困在了莲台之上。

  身不由己,口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

  那青毛狮子的气息竟又出现在这乌鸡国中。

  而且,还夹杂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外道种子。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鸣。

  大圣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从东方飘来。

  云上立着一个人,青袍竹杖,正是李晏。

  后者按落云头,见猴子面色不对,便问道:“大圣,出了何事?”

  大圣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

  “兄弟,你莫要瞒俺老孙。你早就猜到了那背后使诈的是谁,对不对?”

  李晏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告诉小和尚?”

  猴子盯着李晏的眼睛,“你是怕他对佛门寒了心?”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荡开,将二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师弟,法师十世修行,为的是到灵山取一部大乘真经,度化南赡部洲的芸芸众生。”

  “若贫道现在便告诉他...

  这一路上的劫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家摆下的,有多少是仙佛坐骑下凡作的孽...

  他还能心无挂碍地走到灵山么?”

  大圣眉头紧皱。

  “他到灵山的路还长着。”

  李晏继续道,“有些事,不到时候便说了,是害他。

  佛门有佛门的规矩,天庭有天庭的章法。

  法师只管取他的经,度他的众生。

  至于这经背后有多少污糟,这众生头顶有多少暗棋。

  那是贫道的事。”

  大圣听罢。

  “好!好!好!

  俺老孙便做这个恶人。

  只是兄弟,那青毛狮子与外道有染,文殊那老儿当真不知情?”

  “文殊菩萨自然知情。”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是他知的是五百年前的旧情。

  未必知的是今日的新况。

  那青毛狮子此番下界,恐怕早是阳奉阴违了。”

  “兄弟是说……”

  “这乌鸡国中的水,比平顶山还要深上三分。”

  “管它多深的水,俺老孙一棒子搅它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山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玄奘骑马而来,面上几分忧虑。

  “大圣,李道长。”玄奘合掌一礼。

  “法师。”

  “贫道有一言相告。此番去乌鸡国,降妖除魔之事自有大圣料理。

  只是有一桩事,法师须得心中有数。”

  “何事?”

  “那妖邪背后,可能牵连着佛门中人。”

  玄奘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长说的,贫僧早已猜到了几分。”

  此言一出,大圣倒是一怔。

  “贫僧虽愚,却也不瞎。”

  玄奘抬起头来。

  “这一路上,白骨精是尸魔,黄袍怪是星君,金角银角是老君座下童子。

  每一难背后,不是天庭的影子,便是灵山的痕迹。

  贫僧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枉为金蝉子转世了。”

  又道:“只是贫僧一直以为,这些劫难是天庭与灵山在考验贫僧的诚心。

  如今听道长这般说,似乎不只是考验那般简单。”

  “确实不只是考验。”

  李晏道,“有人在借取经之事,暗中落子。

  而那些仙佛,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

  有的,便是埋种之人本身。”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微微颤抖,是因悲悯。

  “阿弥陀佛。”

  他低诵了一声佛号,“如此说来,贫僧这一路上的劫难,竟有这般深的因果。

  那些拦路的妖魔,有的固然罪有应得,也有是被人当作了棋子,身不由己。”

  “法师慈悲。”

  李晏微微颔首,“只是慈悲归慈悲,降魔归降魔。

  法师若因慈悲而放过妖魔,那妖魔害死的无辜生灵,便也有法师的一份因果。”

  玄奘闻言,合掌道:“贫僧受教了。”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半空,

  “大圣,事不宜迟。

  你与法师先去乌鸡国,按昨夜之计行事。贫道去五台山走一遭。”

  “去五台山作甚?”大圣问道。

  “问文殊菩萨一句话。”

  李晏踏上长虹,回身望了大圣一眼,

  “若是菩萨说他不知情,那贫道便替他清理门户。反之,”

  声音如常,却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贫道便连他一起问。”

  话音落下,五色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大圣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罢!

  小和尚,咱们先进城去会会那个冒牌货。

  俺老孙倒要看看,一只青毛狮子披上龙袍,能装出几分人样来。”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照在乌鸡国的城墙上,将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映得如同鬼魅。

  城楼上的守军换了岗,打着哈欠靠在垛口上,浑然不知脚下的城池已换了天地。

  到了城门前。

  守门的军士见来的是四个和尚,又见玄奘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报入朝中。

  不多时,便有礼部官员前来迎接,将师徒四人接入会同馆中安歇。

  那会同馆乃接待四方使节之处,馆中陈设倒也齐整。

  玄奘在正厅坐了,沙僧侍立一旁,八戒早寻了个角落打起盹来。

  大圣却将身一纵,化作一只苍蝇,嗡嗡地飞出会同馆,径直向皇宫去了。

  一翅飞入皇宫内院。

  只见那银安殿上,百官正在早朝。

  龙椅上端坐着一个君王,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面如冠玉,眉似远山。

  可大圣金睛看得分明。

  那君王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之下,却是一团翻涌雾气。

  更让大圣心头火起的是,那君王的影子,映在金砖上,不是人影。

  那影子呈兽形,鬃毛倒竖,四爪踞地,赫然是一头狮子的模样。

  大圣忍住怒火,飞近了些,落在龙案上的烛台边缘,将殿中情形看了个仔细。

  那君王手中握着一柄金厢白玉圭。

  上面隐隐有暗金光芒流转。

  每有官员奏事,他便将玉圭轻轻一点。

  那官员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奏事的语气也变得愈加恭顺。

  大圣心中暗忖。

  这玉圭便是控制满朝文武的邪器了。

  他将玉圭的气息记在心里,又飞到君王身后,去看那龙椅后方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乍看倒也寻常。

  可大圣以金睛细观,却发现那江山图的山川河流之中,藏着无数纹路。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屏风中央,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倒三角竖眼。

  那竖眼正在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涌动着无数触须。

  触须顺着屏风的纹路延伸出去,扎入金砖缝隙。

  渗入地底深处,与整座乌鸡国皇宫的地脉连为一体。

  大圣心头一跳。

  这颗种子已然破壳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便在此时,那君王抬起头来,直直地向大圣藏身的烛台望来。

  那双眸子中翻涌的暗金触须猛然一凝,随即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有客到了。”

  那君王喃喃自语,“既来了,何不现身?”

  大圣心头一跳,却不现身,只是将身一缩,更小了几分。

  那君王见没有动静,笑意更浓,将金厢白玉圭往龙案上一搁,起身。

  “退朝。”

  百官叩首如仪,鱼贯退出银安殿。

  待到殿中只剩那君王一人时,他忽然转身,望着大圣藏身的方向,笑道:

  “大圣,五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大圣心中一震,知道已被看破,索性现了本相。

  他从烛台上跃下,化作原身,金箍棒已在手中,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你认得俺老孙?”

  “怎不认得?”

  那君王负手而立,面上笑意不减。

  “五百年前,大圣与那道人,逼得本座在文殊莲台下现了原形。

  那一面之缘,本座记了五百年。”

  大圣毛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便是当年那头青毛狮子?”

  “正是。”

  那君王微微颔首,周身金光一敛,露出一张似人似兽的面孔来。

  那面孔生得倒也端正,只是一双眼睛呈暗金之色。

  瞳孔深处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只不过,当年的青毛狮子只是文殊座下的一头畜生。

  而如今,本座是乌鸡国的君王,是这方水土的应身之神,是...”

  将金厢白玉圭往地上一顿,整座银安殿为之震颤。

  “外道在三界中的使者!”

  大圣将金箍棒一横,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这狮子,五百年前被俺兄弟从眉心抽出一缕外道之气,原以为你洗心革面了。

  不曾想五百年后,你非但不改,反倒变本加厉,连外道种子都吞了。”

  那青毛狮子哈哈大笑。

  殿中琉璃灯盏为之作响,

  “大圣此言差矣,是外道种子选中了本座。

  当年。

  那道人从本座眉心抽走了一缕外道之气,本座原也以为就此解脱了。

  可大圣可知,那外道之气虽被抽走,却在本座灵台深处留下了一道印记。

  五百年来,那道印记日夜生长,终于在三年前破土而出,化作了一颗种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像得意,又像苦涩。

  “本座奉命来乌鸡国布这一难,本是为了考验取经人的诚心。

  可到了此处,本座才发现,那外道种子早已在此处等我了。

  有人在本座下界之前,便将另一颗种子埋在了乌鸡国皇宫的地底深处。

  两颗种子一呼一应,便成了今日之势。”

  大圣听到此处。

  心头疑团解了几分,却又生出更大的疑团:“是谁埋的种子?”

  青毛狮子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本座也不知。

  只知那埋种之人藏得极深,连文殊菩萨都未必知晓。

  大圣,你可知这三界之中,有多少仙佛的坐骑,童子,门人,体内都被埋了外道种子?

  他们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却不敢声张。

  还有的,已成了外道的傀儡,却不自知!”

  此言一出,大圣心头猛然一沉。

  “你为何要告诉俺老孙这些?”大圣冷声道。

  青毛狮子望着大圣,面庞似被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因为本座想与大圣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大圣助本座摆脱外道的控制,本座便告诉大圣一个秘密。”

  青毛狮子一字一顿,

  “一个关于那埋种之人真实身份的秘密。”

  大圣金睛一凝。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一身戎装,手按青锋宝剑,大步踏入银安殿。

  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甲胄的禁军,一个个面色紧张,手按刀柄。

  “父王!”

  太子向龙椅上的君王抱拳一礼,

  “儿臣今日出城打猎,在城郊遇着几个东土来的取经僧人。

  那儿僧说了一桩怪事,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青毛狮子恢复了那副温和君王的模样,微微颔首:“何事?”

  太子抬起头来,盯着那双暗金眸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那儿僧说,

  三年前真正的父王已被妖邪害死,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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