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台皆寂。
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盯着山壁上的符文看了半晌。
沙悟净走上前去。
在符文上虚虚一摸。
离石壁尚有三寸,便有无形之力将他弹开。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俺在流沙河底,那死亡使者曾与俺说过一桩旧事。”
“上古之时,
天庭为了镇压北俱芦洲的妖邪,曾降下三百六十块镇邪碑,布成大阵。
那镇邪碑上刻的符文,便是这般模样。
形似蝌蚪,时明时暗,仿若活人呼吸。”
八戒闻言,凑近了瞧了瞧,挠着耳朵道:“沙师弟,你说这是天庭的东西?
那怎的会在这平顶山上?
莫非这山底下也压着什么了不得的妖邪?”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泥土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便在此时,巨碑猛然一震。
碑身上三个大字,平顶山,亮起暗金光芒。
字缝中,如同伤口中涌出的鲜血。
紧接着,好似无数条细蛇贴地游走。
悟空将玄奘往身后一拉,金箍棒横在身前。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嗤嗤——
红液被阻,在金光边缘翻涌蠕动。
现出无数气泡,破裂之处,腾起缕缕灰黑烟气,凝聚不散。
化作两轮倒悬的冥月,一金一银,俯瞰四人。
“这是……”八戒握着九齿钉耙,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冥月缓缓下降。
渐渐的,地上温度降了几分。
可明明是阳春三月的午后,却如同数九寒天。
松针上凝出了白霜。
崖壁苔藓冻得卷起了边。
连悟空呼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
玄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出口,化作淡金文字,一个个飞上半空,贴在两轮冥月之上。
待到一篇《心经》诵完。
两轮冥月淡得只剩下轮廓。
嗡!
冥月轮廓莫名颤动起来。
玄奘只觉灵台之中,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透骨发寒。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如同一面盾牌,将嗡鸣挡在外面。
八戒却没这般本事了,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
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九齿钉耙滑落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好吵……好吵……别叫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淡蓝光幕,将自己和八戒一同罩在其中。
光幕一立起来,八戒便觉得脑海声音轻了几分,但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悟空却是纹丝未动,只是金睛之中寒光更盛。
“好孽障!不过是一缕残念,也敢在你孙外公面前放肆。”
玄音吐字,金银双月终于彻底消散了。
暗红液体也缩回了巨碑之下。
不到片刻,地上恢复了方才的模样。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走到巨碑前,摸了摸那三个大字。
冰凉刺骨。
面色多了几分凝重:
“方才那两轮冥月,不过是那东西透出的一缕气息,凝成的残影罢了。”
“一缕气息便有这般威势?”
八戒瞪大了眼,“那本体得有多厉害?!”
嘭!
棒身金纹尽数亮起。
一百零八道金光,在上空交织成网,压向地面。
灰黑之气被一道道逼了出来。
咻!
悟空将金箍棒往下一压。
金网猛然收缩,将那些灰黑之气尽数兜住,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
黑球落在掌中,还在不停地蠕动,就像捏着一团泡了水的腐肉。
掌心一握。
黑球破碎。
黑气溢出,化作缕缕青烟。
散去后,掌中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猴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猴哥,这是……”沙悟净走上前来。
悟空将粉末递到他面前。
沙悟净沾了一点,在掌心摊开。
粉末极细,呈灰白之色,隐隐有些反光。
像是骨灰,但比骨灰又细腻几分。
以弱水之力探入粉末内部,片刻后,面色大变:“这东西是活的。”
“不错。”
悟空将粉末往空中一扬。
粉末被山风一吹,竟逆风而上。
飘飘悠悠,向山顶方向飞去。
四人望着粉末消失在云雾深处,心中皆是沉甸甸的。
“这粉末是那残念被灭之后留下的残渣,按理说应当随风飘散。
可它却逆风而上,说明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悟空拍了拍手上的残余粉末,
“那东西的吸力连残渣都不放过,可见它已饿到了什么地步。”
八戒打了个寒噤,“猴哥你是说……那东西是活的?”
“不但是活的,而且一直在吃。”
悟空望向灰白雾气笼罩的山峦,
“若俺老孙猜得不错,那东西一直在吞噬山腹中的地脉灵气。
日积月累,已将整座平顶山的地脉,啃噬得七七八八。
那些松树枯而不倒,山道湿而不泞,皆因地脉已虚,土石无根。
这般下去,不出百年,整座平顶山便会塌陷下去,化作一片死地。”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东西既然一直在吞噬地脉,为何数百年来不曾出来害人?
莫非是被这镇邪碑压着?”
“正是。”
指着碑身蝌蚪符文,
“这镇邪碑本是为了镇压别的东西而立的。
可后来,有人在那东西旁边,又埋了一颗外道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渐渐吞噬了原来的东西,取而代之。
镇邪碑的镇压之力虽然强大,却分不清底下压的究竟是什么。
它只管镇压,不管是妖魔,还是外道之物。
是以。
那外道之物虽然一直在壮大,却始终冲不破这层镇压。”
说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可这颗种子是谁埋下去的?
为什么偏偏埋在镇邪碑底下?
又为什么要选在这平顶山?”
沙悟净沉吟片刻,道:
“猴哥,俺在想,这平顶山的位置……它在白虎岭之西,宝象国之东。
恰好卡在西行路的咽喉要道上。
若有人想在西行路上布下劫难,这平顶山便是一处绝好的关卡。
而且……”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亮光,“猴哥可还记得白骨精?
那白骨精是尸母的一截断指所化,埋在白骨岭地下。
这平顶山的种子,会不会也是类似的东西?”
悟空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这路上的劫难,一关比一关古怪。
白虎岭是尸母的断指,碗子山是奎木狼与外道的共生。
如今平顶山又是镇邪碑下的外道种子。
这些劫难虽然各有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什么?”八戒问道。
悟空一字一顿,“都是被人刻意埋下的。”
玄奘眉心,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默然良久。
“大圣是说,有人在西行路上预先布置了这些劫难,为的是阻挠我们取经?”
“恐怕不只是阻挠。”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若只是为了阻挠取经,何必费这般周折?
派几个妖魔在半路截杀便够了。
可这些劫难的布置,一处比一处歹毒,皆是为了试探我等几人的底细。
那些布置劫难的人,想看看我等究竟有多少斤两。”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在宝象国,他以为自己已悟透了那三句话,心结已解。
可到了关键时刻,竟还觉得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搬不动,化不开。
正要开口,听得八戒嘟囔道:“你们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俺老猪听着听着,只觉得腿越来越软了。
猴哥,沙师弟,咱们说了半天,还不知道这山里究竟有多少妖怪哩。
不如先派个人去巡巡山,打探打探虚实,再作计较?”
悟空闻言,歪头看了看八戒。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嘴角一咧:
“呆子,你今日倒说了句人话。
好,就依你。
你去巡山罢。”
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八戒讪讪道:
“猴哥,俺老猪方才差点被吓破了胆,腿到现在还软着哩。
要不……换沙师弟去?”
“沙师弟要留下来布阵护法,脱不开身。”
悟空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
“呆子,这巡山的差事,你最合适。
脸皮厚,心眼多,便是遇着妖怪,胡诌几句便能糊弄过去。
沙师弟是个实诚人,遇着妖怪只会硬拼,反倒容易吃亏。”
八戒被他这般一说,莫名有几分受用,挺了挺胸脯。
从地上捡起九齿钉耙,扛在肩上,道:“猴哥既这般说,俺老猪便走一遭。
只是……若真遇着妖怪,俺老猪打不过,可别怪俺跑得快。”
“打不过便跑,跑不过便喊。
俺老孙耳听八方,你一喊,俺便来救你。”
悟空从腰间摸出一道符箓,塞进八戒手中,
“这是俺兄弟的传讯符,若遇着什么古怪的东西,捏碎了,俺兄弟便会知晓。”
八戒接过符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面上露出几分扭捏之色:
“猴哥,俺老猪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说。”
“若是……若是俺老猪被妖怪抓住了,你会来救俺不?”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暖意,面上却不耐烦道:
“快去快去,莫在这里磨叽。
你若被妖怪抓住,俺老孙第一个来救你。
不过你可得撑住了,莫要妖怪还没吃你,你先把自己吓死了。”
八戒嘿嘿一笑,将钉耙往肩上一扛,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向山中走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离了三人的视线,昂首挺胸的气势便松了下来。
两只大耳朵耷拉,嘴里嘟嘟囔囔。
“都是那死猴子,处处捉弄俺老猪。
巡山巡山,这山里黑咕隆咚的,谁知道藏着多少妖怪?
俺老猪这二百五十斤的肥肉,在妖怪眼里就是一盘菜。
若是遇上个不识货的,把俺当野猪宰了腌腊肉,那才叫冤枉哩。”
一边嘟囔一边走,走了约莫二三里路,前方出现一片红草坡。
草生得茂密,足有半人高,被山风一吹,红浪滚滚,倒是好看。
将钉耙往地上一丢,一头钻进草丛中,寻了个背风处躺了下来。
肚皮朝天,四肢摊开,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长叹一声,
“舒服!
猴哥爱动脑子,让他动去。
俺老猪先睡一觉,等睡醒了,随便编个谎回去交差便是。”
闭上眼睛,不过三五息工夫,鼾声便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台地上。
悟空耳廓微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沙师弟,你们在此稍候,俺老孙去去便回。”
“大圣去何处?”
悟空道:“去看看那呆子。
他这巡山的,定然是寻个地方睡觉去了,待睡饱了再编个谎回来哄咱们。
俺老孙去给他添点乐子。”
说着,将身一纵,化作翩翩飞舞的蟭蟟虫。
虫生得极小,翅薄如纱,腰细如针,连一丝风都不曾带起。
飞在空中无声无息,落在八戒耳朵后面的鬃毛里。
呆子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浑然不觉。
等了片刻。
见呆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梦话。
大约是蹄髈之类的,便又沉沉睡去。
猴子暗笑一声,将蟭蟟虫的尖嘴,照着嘴唇上啄了一下。
“哎呀!”
八戒吃痛,一骨碌,爬起来。
捂着嘴唇满地乱蹦。
“有妖怪!有妖怪!什么东西戳了俺一枪!”
摸了一把嘴唇。
只见一手血。
左右上下,看了看,却不见半个妖怪的影子。
正纳闷间,忽听得头顶嗡嗡声。
一只啄木鸟,歪头看着他。
八戒登时火冒三丈,跳脚大骂道:“好你个死鸟!
猴哥欺负俺罢了,你这扁毛畜生也来欺负俺!
你是把俺老猪的嘴当成朽木了,寻虫儿吃不是?
俺老猪的嘴虽然长了些,可也是肉做的。
这一嘴下去,疼杀俺也!”
见八戒骂得有趣,飞下来,又在八戒的耳根后啄了一记。
这回。
八戒早有防备,一偏头躲过了,骂道:“又来!
俺老猪不睡了还不行吗?
这破地方,打搅得俺心慌!”
说着,从地上捡起钉耙,大步走出红草坡,继续往前走去。
悟空见他不睡了,便变回蟭蟟虫,贴在耳朵后面,一路跟着。
八戒又行了二三里。
见前方山坳里有四四方方三块青石。
齐齐整整,摆在那里,如同桌椅一般。
眼睛一亮,将钉耙放下,对着石头恭恭敬敬地唱了个大喏。
悟空心中暗笑。
“这呆子,这是作嘛呢!?”
只见八戒清了清嗓子,对着石头道:
“俺老猪这番回去,师父若问有什么山,俺便说是石头山。
若问有什么洞,俺便说是石头洞。
若问有什么妖怪,俺便说是石头精。
问得急了,俺便说那妖怪神通广大,使了个移山倒海的法儿。
把俺老猪困在石头阵里,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脱身。”
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谎编得圆,不由得挺了挺肚皮,又道:
“那猴子再机灵,总不成把满山的石头,都翻过来对质罢?”
说着,便朝那三块青石躬身一拜。
这一拜下去,山坳里静了一瞬。
连山风都不吹了,红草坡上的草叶子根根直立。
悟空附在耳后,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他看得分明,那呆子一拜之下,青石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黑之气。
如烟如雾,顺着呆子的袖口往里钻。
呆子浑然不觉,直起身来,又弯腰拜第二拜。
悟空再不迟疑,将身一纵。
从耳后跃出,厉声喝道:“呆子!莫拜!”
这一声喝,含了天罡之力。
八戒浑身一个激灵,茫然抬起头来,嘴里还嘟囔着:“猴哥你咋来了……”
话未说完,三块青石猛然亮起一层暗金光芒。
光芒呈倒三角之形。
中间是一只竖眼般的纹路。
与宝象国银安殿前,黄袍怪胸口那只竖眼,有七八分相似。
竖眼纹路一现,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悟空金箍棒已然在手,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照着那青石便是一棒。
轰!
青石炸裂,碎石四溅。
可碎石落在地上,却不见八戒的踪影。
那呆子方才还跪在石头前。
此刻,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一根猪毛都不曾留下。
悟空金睛暴射,在碎石堆中扫了又扫。
地上没有血迹,没有衣甲碎片,没有钉耙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丝妖气残留。
只有那三块青石的碎块,散落在草丛中,断口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呆子!呆子!”
悟空连唤数声,山谷中只有回声相应。
一道金光蔓延而去。
金光过处。
地下的草根,石缝,虫蚁洞穴,一一呈现在金睛之中。
三尺深处一条冬眠的乌梢蛇。
五尺...一窝刚刚产下的石龙子卵。
更深处。
树根和地下暗河。
可就是看不到八戒的踪迹。
猴子眉头皱了起来。
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百十个小行者。
四散开去,将方圆百里的土地都翻了个遍。
小行者们钻进石缝,潜入溪底,攀上树梢,甚至掘地三尺。
可回来复命时,一个个皆是摇头。
“没有。”
“找不到。”
“连气味都没有。”
悟空将小行者们收回身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焦躁。
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子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金光之中,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将整座平顶山都笼罩在金光之下。
他想以阵法之力,将这片山域彻底封锁,然后一寸一寸地搜。
可阵法运转了三圈,依旧感应不到八戒的气息。
便在此时,悟空想起一桩事。
方才喝破那呆子时,呆子正拜第二拜。
第一拜拜下去,青石上浮起灰黑之气。
第二拜尚未拜完,人便不见了。
“拜……”
悟空金睛之中光芒流转,“那呆子是在拜石头。”
走到青石碎裂之处,拈起一块碎石凑到鼻端闻了闻。
石头断口处,像是香炉底下埋了死猫的味道。
“不是妖气,不是仙气,不是鬼气,也不是魔气。”
悟空将碎石往地上一摔,面色愈发凝重,
“这东西不在俺老孙认得的气息之中。”
望着那片红草坡,想起樵夫说过的话。
“种子……”
悟空喃喃道,“拜石头,石头便有回应。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尊被埋在地下的邪神像。”
走到三块青石原先摆放的位置。
以金箍棒拨开碎石,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中嵌着几块暗红色的石片。
石片表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往那石片上一点。
猛然亮起一道暗金光芒。
光芒之中,悟空看见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洞府。
洞壁上悬着七八盏人油灯,灯火碧幽幽的,照得洞中如同鬼蜮。
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只紫金红葫芦。
而在石案后方,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椅上坐着一个金角大王,一个银角大王。
而在石案下方,跪着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正是八戒。
他被七八道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呜呜咽咽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魔头,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肥猪。
画面到此,猛然一暗。
石片上的光芒消散,恢复了寻常石头的模样。
悟空收回金箍棒,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
他看清楚了,那洞府中的布置,与寻常妖魔洞府大不相同。
更古怪的是,那两个魔头身上穿的是两件道袍。
金角大王穿的是紫绶仙衣,银角大王穿的是八卦道袍。
两人腰间悬着的,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法剑。
“两个穿道袍的魔头,住在一座有镇邪碑的山上,守着那颗外道种子。”
悟空冷笑一声,“这平顶山的水,比俺老孙想的还要深。”
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李晏所赠的一枚传讯符。
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捏碎了。
一道五色光华从符中飞出,在空中舒卷开来,化作一行淡金小字。
【兄弟稍候,贫道即刻便至。】
字迹尚未消散,天际已传来一声雷音。
那雷音低沉悠远,与寻常雷霆大不相同。
像是有人在九霄云外敲响了一口铜钟。
雷音过处,平顶山上空的灰白雾气被震得四散开来,露出久违的湛湛青天。
一道五色长虹从东南方向破空而来,转瞬之间便落在红草坡上。
长虹散去,露出一个青袍道人的身形。
手持竹杖,腰悬葫芦,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正是李晏。
悟空迎上前去,将方才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李晏听罢,眉头微皱。
“有趣。”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不是寻常的传送之法。”
“那是什么?”
“是香火之力。”
李晏淡淡道,
“有人在这山中埋了一尊邪神像,以香火之力为引,布下了一座传送阵。
那呆子拜石头时,无意中触动了传送阵的机关。
他拜石头,便是拜邪神。
一拜下去,香火之力便将他裹住,传送到了那邪神像所在之处。”
“邪神像?”
悟空眉头一皱,“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邪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石头底下的东西,俺老孙的金睛竟看不透。”
“大圣看不透,是因为这东西并非三界之物。”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光晕过处,地下的景象一一呈现在二人面前。
树根。石层。地下暗河。矿脉。地火……
以及,在地底百丈深处,一尊巨大的暗金色雕像。
那雕像高约十丈,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石料雕成。
雕像的形状极为诡异。
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
可若仔细看去,却又觉得它像是一个蹲伏在地上的人。
双手抱膝,头颅埋在膝盖之间。
更诡异的是,雕像周身布满了纹路。
极有规律,像是在呼吸。
“这东西……”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惊色,“在吃地脉?”
“不错。”
李晏将竹杖从地上拔起来,
“这尊雕像便是那外道种子长成之后的样子。
它埋在此处少说也有数百载。
日日夜夜吞噬地脉灵气,已将整座平顶山的地脉啃噬得七七八八。
而那镇邪碑上的符文之所以时明时暗,也是因为镇压之力被这雕像不断侵蚀。
已快要压不住了。”
“那呆子他……”
“大圣放心。”
李晏微微一笑,“那呆子暂无性命之忧。
那雕像将他传送过去,并非为了吃他。
而是为了借他的香火之力,进一步侵蚀镇邪碑的封印。”
“借香火之力?”
“那呆子拜石头时,心中在想什么?”
悟空一怔,随即恍然:
“他在编谎!他想着回去怎么骗俺老孙,编了一肚子的谎话。”
“这便是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香火之力,不在跪拜,不在焚香,不在供奉。
真正的香火之力,乃是人心中的念。
那呆子拜石头时,心中满是编谎的念头。
这些念头虽是虚妄,却也是念。
那雕像借的便是这一念之力。
一念虽微,却是人心中最本真的东西。
那雕像以此为引,便能绕过镇邪碑的封印,将人传送到它面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在方寸山上时,菩提祖师曾说过一句话。
“众生一念,可通鬼神。鬼神之力,不过众生一念之反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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