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安殿中,那黄袍怪宿酒未醒,歪在龙椅上打鼾。
阶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宫娥的尸首,血已凝成黑紫色的块,糊在金砖缝里。
殿外,十七个侥幸逃得性命的宫娥,挤在短墙檐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那怪翻了个身,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他在做梦。
梦里,他在披香殿外巡天,满天的星辰都归他管。
底下有个女子在焚香。
张了张嘴,正要说那句憋了三千七百年的话,忽然听得有人叫他名字。
“奎木狼!奎木狼!”
那声音从云端里传来,一声高一声低。
像是猪八戒那个破锣嗓子,又夹着沙和尚那个闷葫芦似的腔调。
黄袍怪猛然睁开铜铃眼,翻身坐起。
殿中灯火已残,照得满殿狼藉更添几分阴森。
侧耳细听。
那声音果是从云端里来的,正是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吆喝。
“黄袍怪!你两个儿子在俺老猪手里!想要他们活命,便拿俺师父来换!”
黄袍怪心头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
“你想拿本座的儿子来换你师父?好,本座便让你换。
只是这换法,怕不是你想要的。”
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
在刀身上虚虚一划。
一道暗金光华从刀身上飞出,化作一只巴掌大的暗金飞蛾,飞出殿门。
这是他的外道分身之法。
飞蛾便是他的一缕神念所化,转瞬间,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馆驿之中。
沙僧将降妖宝杖靠在肩上,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忧虑:
“猴哥,俺方才以弱水之力试探这两个孩子体内的气息,
发现那外道之力虽被烟火气压着,却并未消散。
它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八戒问道。
沙僧摇头:“俺也说不清。
只觉得它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一旦契机到了,烟火气便压不住它。”
猴子闻言,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那两个孩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他,嘴角那丝诡异笑意并未褪去。
“你们两个小娃娃,俺老孙问你们一桩事。”
猴子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你们肚子里的那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良久,大的那个忽然开口,像是一个苍老至极的存在借了孩童的喉咙在说话:
“它想出来。”
小的接口道:“它饿了很久。”
“它要吃什么?”
“吃该吃的东西。”
猴子眉头一皱,纵起筋斗云便往银安殿赶去。
银安殿中。
黄袍怪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只暗金飞蛾。
那飞蛾扑扇着翅膀,将方才在馆驿中所见的一切,以神念传入了黄袍怪的灵台。
孩子的位置,馆驿的布置,猴子的动静,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果然是想拿本座的儿子来换人。”
黄袍怪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孙悟空,你打的好算盘。可惜,你不晓得那外道的规矩。”
走到殿中央,那滩已凝成黑紫色的血迹前,在血中蘸了蘸。
在金砖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文。
那符文呈倒三角形状。
中间是一只竖眼,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
符文一成,殿中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过处,灯火尽灭,只剩那暗金光芒。
黄袍怪跪在符文前,双手交叉按在胸口,口中念念有词。
古老而诡异,听着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胸口的锦衣之下,那团暗金光芒开始剧烈蠕动。
触须从锦衣缝中伸出来,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快了。”黄袍怪抬起头,铜铃眼中满是狂热,
“再有一步,再有一步你便能出来了。届时这三界之中,谁能挡你?”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厉喝:“黄袍怪!出来见你孙外公!”
一道金光从殿外射入,打在符文上,将那暗金光芒震得晃了三晃。
黄袍怪站起身来,将九环刀横在身前,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广场上,猴子扛着金箍棒,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身后跟着八戒和沙僧,二人各抱一个孩子,面上满是戒备之色。
“你的两个儿子在此,拿俺师父来换!”八戒先行喝道。
黄袍怪盯着那两个孩子身上。
孩子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嘴角那丝诡异笑意愈发明显。
他们伸出手,齐声叫道:“父亲。”
黄袍怪面色不变,神色化为戏谑笑意。
“大圣,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黄袍怪将九环刀往肩上一扛,
“拿本座的儿子来换。
好,本座便跟你换。你先把孩子送过来。”
猴子冷笑一声:“先放人。
俺老孙说话算话,你放小和尚,俺老孙便将你儿子还你。”
“大圣是信不过本座?”
猴子龇牙笑道,“你连自家浑家都骗,俺老孙凭什么信你?”
黄袍怪哈哈大笑,惊得檐下宫娥又缩了缩身子。
笑罢,将九环刀往地上一插,道:“好。本座便先放你师父。”
向朝房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暗金雾气从袖中飞出,射入朝房铁笼之中。
只听得铁笼中传出一声虎啸。
旋即便是铁索崩断的脆响。
紧接着,朝房大门轰然洞开。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门中跃出,落在广场之上。
一落地便看见猴子,虎目之中闪过一丝激动之色。
猴子金睛一凝,看出这虎正是玄奘所变。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八戒,沙师弟,将孩子给他。”
八戒和沙僧对视一眼,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
那两个孩子回头看了猴子一眼。
眼神空洞至极。
猴子心头莫名一跳。
他下意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一时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金睛扫过黄袍怪,只见那怪并无异常之处。
两个孩子一步步向黄袍怪走去。
步伐整齐,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到了白玉阶前,大的那个道:“父亲,我们要回家了么?”
黄袍怪望着那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一瞬,便消失了,化为诡异平静。
蹲下身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
“回家?”黄袍怪低声道,“好,父亲带你们回家。”
话音未落,黄袍怪突然出手,将大的那个孩子的外道之力收走。
暗紫之色,之中夹着无数细小的暗金光粒。
光粒在空中飞舞,发出嗡嗡的声响。
满场皆惊。
八戒张大了嘴,手中九齿钉耙险些脱手。
沙僧面色骤变,降妖宝杖握得生紧。
连猴子也不禁怔了一瞬。
悟空虽知黄袍怪已被外道侵蚀,却万万没想到这厮竟狠到这般地步。
黄袍怪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满足,
“这外道之力在孩儿体内养了一十三年,果然比本座自己炼的要纯得多。”
那尸身中涌出的暗金光芒愈发浓烈,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金之色。
小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转身便要跑。
黄袍怪一把攥住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那孩子在空中挣扎,双脚乱蹬,尖锐嘶鸣。
“莫跑。”
黄袍怪将孩子凑到面前,眼中满是温柔,“你哥哥已先走一步,你便去陪他罢。”
伸手按在孩子头顶,用力一吸。
那孩子浑身剧烈抽搐。
周身毛孔中涌出大量暗金光粒,顺着黄袍怪的嘴涌入他腹中。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孩子便瘪了下去。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孩子体内的外道之力便被他尽数吸走,孩子晕倒在地。
猴子回过神来,将金箍棒一横,厉声喝道:
“黄袍怪!你连亲生骨肉都下得去口,你已是魔了!”
黄袍怪转过身来,周身暗金雾气已浓厚了十倍不止。
雾气中的触须比方才粗壮了数倍,根根竖起,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胸口那团暗金光芒已膨胀到数尺方圆。
光芒之中,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魔?”声音低沉而空洞,“孙悟空,你可知魔与妖的区别?”
踏。
这一步落下,脚下金砖碎裂。
过处。
金砖缝中涌出暗金色的液体,粘稠如浆,散发腥甜之气。
“妖者,天地之异气也。魔者,人心之异化也。”
黄袍怪又踏了一步,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本座不是妖,也不是魔。本座是...”
话未说完,猴子已一棒砸来。
金箍棒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
威势比方才在波月洞前又强了三分。
这一棒,猴子已动了真怒。
九环刀往上一迎。
金光与暗金雾气激烈碰撞,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广场上的石板被掀飞,两旁的宫墙被震塌.
银安殿的琉璃瓦都被震碎了大半。
八戒和沙僧被气浪推得连退数十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光散去,只见黄袍怪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九环刀架住了金箍棒。
九枚金环嗡嗡作响。
金环中,皆有一只暗金竖眼在转动。
猴子这一棒,竟被他硬生生接住了。
“有趣。”
黄袍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
猴子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他方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却也用了七八分本事。
这黄袍怪吞了两个孩子之后,道行竟暴涨到这般地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老孙倒要看看,你吞了两个儿子,还能吞多少!”
猴子将金箍棒一收,旋身又是一棒。
金光之中夹着七十二道紫色闪电。
九只暗金竖眼齐齐睁开,射出九道暗金光柱,与猴子那一棒撞在一处。
整个宝象国王城都为之震动,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只道是天降雷霆。
离得近的几座民房被震塌了屋顶,瓦片碎石落了满街。
猴子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方才稳住身形。
他只觉虎口发麻。
一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
棒上金纹,有几道被震得黯淡了几分。
黄袍怪也不好过。
九环刀被金箍棒砸出一个豁口。
刀身上九枚金环碎了三个,暗金液体从碎环中淌出来。
可他笑意中带有三分癫狂,四分满足,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黄袍怪连叫三声好,将豁了口的九环刀往地上一插,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再多些!再多些!你打得越狠,它便醒得越快!”
啸声未落,胸口那团暗金光芒猛然炸开,化作满天暗金光雨,洒落下来。
琉璃金瓦蚀成了蜂窝。
金砖碎裂,涌出暗金液体。
广场两侧的古柏,瞬间枯萎,化作焦炭。
而在光雨中央,黄袍怪胸口的锦衣已尽数碎裂,露出底下的胸膛。
那胸膛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竖缝。
缝中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暗金竖眼,正在睁开。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形状,瞳孔深处是无尽的虚无。
虚无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偶尔像是一团触须,不时像是一张巨口。
时而像是一只巨爪。
种种形状都只是惊鸿一瞥。
随即便化为别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猴子金睛一凝。
“这厮吞了两个儿子,是为了用那外道之力将这颗眼睛彻底唤醒。
这眼睛一旦睁开,他便会彻底化作外道的傀儡。”
八戒和沙僧这时已从废墟中爬起身来,各自握紧兵器,站在猴子身后。
八戒吞了口唾沫,低声道:“猴哥,这厮身上的气息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
俺老猪隔着老远都觉得腿软。”
沙僧赤目之中满是凝重,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护在三人身前:
“猴哥,俺以弱水之力感应,这厮体内的外道之力还在不断膨胀。
它在吸收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在往一处汇聚。
若让它彻底汇聚成形,恐怕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降得住。”
便在此时,那竖眼彻底睁开了。
整座宝象国王城上空风起云涌,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之中隐隐有暗金雷霆在闪动。
轰——
城中百姓觉得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记,难受得紧。
轰——
丹墀下的琉璃灯尽数熄灭,殿宇中的长明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整座王城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只有那只竖眼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幽冷而诡异。光芒过处,万物失色,天地无声。
连猴子周身的护体金光,都被这光芒压得黯淡了几分。
竖眼眨了眨,便锁定了猴子。
“齐天大圣。”
低沉空洞的声音传出来,
“本座在时空长河之外,便听过你的名号。
你是那位最得意的弟子,是补天石中孕育的灵明石猴。
你体内有天地间最本真的一缕混沌之气。
这缕气,本座要了。”
话音未落,竖眼中射出一道暗金光柱,直取猴子眉心。
那光柱快极,瞬息便至。
猴子将金箍棒一横,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暗金光柱撞在光幕上。
令人牙酸,滋滋不止。
光幕震颤,金纹飞速黯淡,在数息之间便出现了裂纹。
猴子咬牙,法力猛催,将金幕又撑了三尺。
他回头喝道:“呆子!悟净!快去找俺兄弟!
这厮已不是俺老孙能独自对付的了!”
八戒闻言,正要驾云,忽听得碗子山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是个女子的声音,隔着数百里之遥,像是在耳边响起一般。
猴子面色骤变。
那是百花羞的声音。
却说碗子山波月洞中。
百花羞坐在竹榻上,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心中翻涌不息。
之前黄袍怪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
那妖说她前世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与奎木狼私通,双双被贬下凡间。
此番言语,若是真的,她这十三年的苦楚,便不单是被妖怪强掳那般了。
可她不记得。
前世的事,她半分也不记得。
她只记得自己是宝象国的三公主,十三年前中秋夜被妖风卷走,强逼做了夫妻。
十三年来,她日思夜想,念的是宝象国的父母兄妹,想的是宫中的桂花月饼。
那些前世的因缘,于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编排的一出戏罢了。
百花羞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井中那几株老梅,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梅子,被山风一吹,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些梅子,想起十三年前那个中秋夜。
那夜宫中设宴赏月,她独自溜到御花园中,摘了一枝桂花,对着月亮许了个愿。
许的是什么愿?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夜月色很好,桂花很香,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里,轻飘飘的。
然后便是一阵妖风,天旋地转。
醒来时已在这碗子山波月洞中,眼前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
那妖怪生得凶恶,待她却极好。
十三年来,从不曾打骂过她一句,她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说想家,那妖怪便沉默良久,然后说,等时机到了,便送你回去。
欲吃桂花糕。
便驾云去了千里之外的苏州城,给她带回一盒还温热的桂花糕。
要看月亮。
在山崖上搭了一座观月台,每逢月圆之夜,陪她坐到天明。
可再好又如何?
终究是妖怪强掳。
更不是她自己选的路。
百花羞正出神,忽听得天井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她循声望去,只见老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暗金色的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定,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那雾气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一件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如冠玉。
颔下三缕清须,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气度雍容,瞧着便是一派仙家气象。
百花羞怔住了。
这人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眉眼神态,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公主莫怕。”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贫道并非妖魔,乃是你前世故人。”
“前世故人?”百花羞眉头微皱。
“不错。”
推门而入,站在百花羞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主可还记得,披香殿前那枝桂花?”
百花羞摇头道:“贫道不记得什么披香殿,也不记得什么桂花。
道长若是来叙旧的,只怕找错了人。”
那人叹了口气,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天井中那几株老梅,良久方才开口:
“公主不记得,却也怪不得你。
孟婆汤一碗,前尘往事尽成空。”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她虽不知这人是谁,但他言语之间,似乎与黄袍怪并非一路。
可若他与黄袍怪不是一路,又怎会在这波月洞中来去自如?
“道长究竟是谁?”百花羞问道。
那人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贫道的身份,公主不必知晓。公主只需知道一桩事。”
“什么事?”
“奎木狼掳你十三年,乃是为了用你体内的那缕玉女本源,来喂养他体内的外道之物。”
百花羞面色一变。
“公主前世乃披香殿侍香的玉女,体内有一缕玉女本源。
这缕本源乃是天庭香火精气所化,对那外道之物而言,是先天大补之物。”
那人缓步走近,“奎木狼与外道共生十三年,外道之力已渗入他的精血骨髓。
可要彻底唤醒那外道,还需最后一步。”
“什么步骤?”百花羞下意识问道。
“杀妻证道。”
此言一出,百花羞浑身剧震,面色煞白。
她虽对黄袍怪无甚感情,可十三年的夫妻,那人竟一直在算计她的性命?
“公主不信?”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
镜面上泛起淡淡青光,“公主请看。”
镜中映出宝象国银安殿前的景象。
百花羞看见黄袍怪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
她浑身一颤,双手捂住嘴,胃中一阵翻涌。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那是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虽被外道之力侵蚀,却终究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百花羞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痛得说不出话来。
“公主看清楚了。”
那人将铜镜收回袖中,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奎木狼吞了那两个孩子之后,外道之力已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他尚未完全觉醒。因为还差一步。”
百花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人:“杀我?”
“不错。杀了你,取了玉女本源,那外道便能彻底睁开那只竖眼。
届时莫说是孙猴子,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奈何得了它。”
百花羞咬了咬嘴唇:
“道长既然来此,想必不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些的。道长要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公主果然聪慧。贫道来此,是要替公主挡这一劫。”
将腰间松纹古剑解下,横在膝上,剑身泛起淡淡青光。
那青光清正温润,与黄袍怪周身那暗金雾气截然不同。
“公主虽不记得前世之事,可贫道记得。”
那人抬头望着百花羞,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三千七百年前,贫道在披香殿前,见过公主一面。
那时公主在殿前焚香,青烟袅袅,绕着你眉梢眼角。
贫道路过,你抬头看了贫道一眼,冲贫道笑了一笑。
那一笑,贫道记了三千七百年。”
百花羞怔住了。
她望着澄澈如水的眼眸,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分不清。
可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追忆之色,却不像是作伪。
“道长……”百花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尖嘶鸣。
刺耳至极,像是无数铁钉在石板上刮擦。
紧接着,一道暗金雾气从天井上方涌入,转瞬之间便将整座茅屋笼罩其中。
雾中无数触须在蠕动,触须末端都长着暗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屋中二人。
那人站起身来,将松纹古剑横在身前,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来了。”
暗金雾气中传出一个空洞的声音:
“东华,你不在方丈仙山享清福,跑来这荒山野岭管什么闲事?”
那人正是东华大帝君。
他将松纹古剑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淡青光晕向四面八方荡开,将暗金雾气逼退了数丈。
东华大帝君淡淡道,“你掳我故人十三年,以她本源喂养外道。
这笔账,贫道忍了十三年。
今日该还了。”
雾中那声音冷笑一声:“东华,你以为凭你一人一剑,便能挡得住本座?”
“挡不挡得住,总要试过才知道。”
东华大帝君将剑一横,剑身上浮现出无数青色符文。
那些符文流转不息,隐隐有风雷之意。
便在此时,洞外天际传来一声雷音。
那雷音低沉悠远,如同有人在九霄云外敲响了一口太古巨钟。
雷音过处,暗金雾气为之一滞。
雾中那些触须竟有几根被震得断裂开来,化作一滩脓水。
东华大帝君眉头微挑,望向天际。
只见一道五色长虹从东南方向破空而来。
长虹之上立着一个青袍道人,手持竹杖,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那青袍道人按下云头,落在天井之中。
竹杖往地上一顿,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暗金雾气如被烈火焚烧,嗤嗤作响,飞速消融。
那些触须纷纷缩回雾中,不敢再探出头来。
“李道长。”东华大帝君微微一笑,将松纹古剑收回腰间,“你来得正好。”
来人正是李晏。
他向百花羞打了个稽首,道:“公主受惊了。
贫道受人之托,特来护公主周全。”
百花羞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袍道人,心中涌起莫名的心安。
这道人身上的气息清正温润,与东华大帝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内敛深邃。
他站在那里,既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道长,那妖怪他……”百花羞颤声。
“公主放心。”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尾在地上虚虚一划,一道五色光幕将茅屋罩住,
“有贫道在此,谁也伤不了你。”
暗金雾气中那声音又响起来,多了几分忌惮:
“那一脉的传人……你也来趟这浑水?”
“哦?”李晏淡淡道,
“你侵三界法则,蚀天地因果,这笔账早已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事。
贫道既为代天巡狩,便不能坐视不理。”
将竹杖往上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长虹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
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将那团暗金雾气整个吞入其中。
雾中那声音凄厉嘶鸣不停。
暗金雾气在洞天虚影中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一层又一重的五色光幕。
光幕内壁上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
符文流转间,暗金雾气被层层剥离,化作光粒消散。
不过盏茶工夫,那团暗金雾气便被彻底炼化,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东华大帝君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虽是大罗金仙,却也无能将外道之力这般轻易地炼化。
这位李道长证得大罗之后,道行已臻至深不可测的地步。
李晏将竹杖收回手中,转身望向百花羞:“公主,贫道有一言相问。”
“道长请讲。”百花羞定了定神,道。
“公主前世乃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与奎木狼私通,双双被贬下凡间。
这一世,公主被奎木狼掳至波月洞,做了十三年夫妻,又生下两个孩儿。
如今奎木狼吞了那两个孩儿,欲杀公主证道。
公主心中,可恨他?”
百花羞默然良久,方才低声道:“恨。
恨他骗我十三年,恨他害我孩儿,恨他将我当作他证道的踏脚石。”
“可公主可曾想过,那奎木狼为何要这么做?”
百花羞一怔。
“贫道大胆猜测,并非完全正确。
公主可听一听。”
“道长请讲。”
“他本是天庭星君,二十八宿之一。
若非动了真心,何至于放着天上的逍遥日子不过,偏要下界来做妖怪?
他下界,是因公主你先下了界。
掳你十三年,也是由于不甘心,忘了前世因缘。
至于吞那两个孩儿,是有一部分的缘故是,外道之力已侵蚀了元神。
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执念,什么是外道的蛊惑。”
李晏望着百花羞那双泪眼:“贫道说这些,不是要公主原谅他。”
“只是想让公主明白,恨是执,不恨也是执。
唯有放下执,方能得自在。”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那团郁结之气松动了几分。
问道:“道长,妾身该怎么做?”
“随贫道去宝象国。”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五色长虹再度展开,
“公主的父王母后还在宫中等着公主。
至于那奎木狼,他欠公主的债,该由他自己来还。”
百花羞点了点头,踏上五色长虹。
东华大帝君也驾云跟上。三人化作三道光芒,向宝象国方向飞去。
此刻,宝象国银安殿前,战况已至白热。
猴子与黄袍怪已斗了百余回合,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下。
金箍棒与九环刀次次相撞,震得王城晃动。
四面宫墙已塌了大半,银安殿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殿堂。
那些个宫娥早已逃得不知去向。
就连看守朝房的禁军也都跑了个精光。
八戒和沙僧在一旁助战,却始终插不上手。
那黄袍怪周身暗金雾气已浓得化不开。
雾气中的触须根根如鞭,抽在空中噼啪爆响。
九齿钉耙筑上去,只能在雾气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转瞬便被雾气吞没。
降妖宝杖打上去。
也只是震得雾气晃了几晃,伤不到黄袍怪本体分毫。
猴子越打越是心惊。
这黄袍怪吞了两个孩子之后,道行暴涨了何止十倍。
棒棒皆是用了全力,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
七十二道紫色闪电不要钱似的往外轰。
可那黄袍怪硬接硬架,竟然不落下风。
更让猴子感到棘手的是,那厮胸口的竖眼正在不断吸收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
渐渐的,他的道行飞涨起来。
这般打下去,猴子迟早要落入下风。
“猴哥!”八戒在下方喊道,“这厮越打越强,咱们这般硬拼不是办法!”
猴子一棒逼退黄袍怪,抽身退开数十丈,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心中暗忖,这黄袍怪的力量源头是胸口那只竖眼。
竖眼不灭,他便是不死之身。
可那竖眼是外道之物,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金箍棒虽能伤它,却无法彻底摧毁它。
若要摧毁那只竖眼,须得以法则对法则。
可猴子修的是一力破万法,于法则层面的交锋,说实话,并不算擅长。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雷音。
那雷音低沉悠远,比东华大帝君出手时的雷音,更为深沉厚重。
雷音过处,黄袍怪胸口的竖眼为之一滞,暗金光芒黯淡了几分。
猴子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五色长虹从碗子山方向破空而来。
长虹之上立着三人,正是李晏,东华大帝君和百花羞公主。
“兄弟!”猴子大喜,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纵身跃上云头,迎了上去。
李晏按落长虹,落在银安殿前。
略微扫过满殿狼藉。
瞧见了躺在废墟中的两具孩童皮囊。
还看到了黄袍怪胸口那只暗金竖眼。
“奎木狼。”李晏淡淡道,“你该醒了。”
黄袍怪转过身来,蓝靛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哈哈哈哈——
醒了?
本座从未这般清醒过。
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佛,总以为本座是被外道蛊惑了心智。
可你们可知,这外道之力是本座自己寻来的?
本座心甘情愿!”
李晏摇了摇头,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暗金雾气不断作响,消融极快,
“你真的心甘情愿,吞了自己亲生骨肉?”
黄袍怪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那诡异的笑意:
“那两个孩子本就是外道之力所化的孽胎。
本座吞了他们,是让他们回归本源。”
“呵?!”李晏冷笑一声,“那你可愿回归你的本源?”
竹杖往黄袍怪胸口虚虚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从杖尾射出,直入那只暗金竖眼之中。
竖眼猛然睁大,瞳孔深处那团蠕动的东西剧烈挣扎起来,不断传来刺耳嘶鸣。
“奎木狼。”
李晏字字如锤,敲在黄袍怪灵台深处,
“你乃是天庭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首。
你掌管奎宿星位三千七百年,虽算不得功德无量,却也是恪尽职守。
你因与玉女私通,双双被罚。
这本是你自己的因果,怨不得旁人。
可你为了逃避这因果,寻到了外道之力,将其炼入体内。
你以为外道能让你找回前世因缘。
可你找回的,不过是外道幻化的一场虚妄罢了。”
黄袍怪浑身一震,胸口那只竖眼的挣扎愈发剧烈。
暗金光芒明灭不定,其中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挣脱。
“你可知那玉女为何要下凡?”
李晏继续道,“是因为她在披香殿前焚香三千七百年。
日日闻人间香火,夜夜听人间悲欢。
听见人间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她觉得天上虽好,却少了人气。
她便自请去人间走一遭,去体味那些香火背后的悲欢。”
黄袍怪瞪大了铜铃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她下凡,与你无关。”
李晏一字一顿,“你追下凡来,是你的执念。
她嫁与你十三年,是她的因缘。
如今因缘已尽,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言出法随!
黄袍怪胸口那只竖眼猛然炸开。
暗金碎片四散飞溅。
而在竖眼炸开的地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黄袍怪胸口飞出,在空中舒卷开来。
化作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虚影。
那僧人面容与玄奘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眉宇之间满是困惑之色。
正是金蝉子成佛前斩下的一道执念。
那虚影向李晏合十一礼,道:“多谢道长点化。”
随即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一消,黄袍怪周身暗金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
与方才那青面獠牙的模样判若两人。
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百花羞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子,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十三年,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向来是凶神恶煞的妖怪,强掳她的魔头,吞噬亲生骨肉的恶魔。
可如今,他跪在那里,满身狼狈,眼中茫然,竟似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奎木狼。”
李晏走到他面前,“你之罪,有三。
私动凡心,与玉女私通,犯了天条。
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以妖身盘踞碗子山一十三年,残害生灵。
欲杀妻证道,罪无可赦。”
奎木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然则,你之罪,虽重,却有可恕之处。”
李晏继续道,
“你与玉女私通,乃真心所致,非为淫邪。
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乃是为了找回前世因缘,非为害人。
..乃是因外道之力侵蚀了元神,你已非你自己。
故贫道今日不杀你,只将你交还天庭处置。”
竹杖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直冲云霄。
长虹之中,天庭的门户隐隐洞开,门中射出万道金光,照在奎木狼身上。
金光之中,奎木狼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道金光,被门户吸入其中。
天庭门户合拢。
那最后一丝金光也消散在天际。
便在此时,朝房铁笼之中,那只吊睛白额大虎低吼。
吼声未落,虎身之上泛起层层金光,皮毛褪去,虎爪收回。
转瞬之间便恢复了玄奘的本相。
玄奘站起身来,只觉浑身筋骨酸痛,像是被人用乱刀砍了千百遍。
他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向四周望了一圈。
只见银安殿已成废墟,宫墙倒塌,金砖碎裂。
两具孩童的皮囊躺在废墟之中,瞧着便让人心头发紧。
他走到那两具皮囊前,低诵了一声佛号。
将皮囊小心捧起,放在一处干净的石板上,以袈裟盖住。
复向李晏合十一礼。
“道长。”玄奘道,“贫僧有一惑,请道长解答。”
“法师请讲。”
“贫僧前世乃金蝉子。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生出一惑。
问如来,如来不答。
问燃灯,燃灯不言。
金蝉子便自请下凡,转世十遭,欲寻那答案。
贫僧这一世,自东土出发,行至此处,历经数难,却始终未能参透。
今日见了奎木狼与玉女这一劫,心中忽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悟的是什么。
敢问道长,贫僧悟的究竟是什么?”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可还记得,燃灯古佛在碗子山后与你说的那两句话?”
玄奘道:“古佛说,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又说贫僧还需悟另一句话,却未言明是哪句话。”
“那另一句话,法师今日可曾悟到了?”
玄奘默然良久,心中那团疑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线光明来。
“贫僧以为……”
玄奘道,“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前半句说的是佛门无法替人解脱,后半句说的是人须自己修行。
可贫僧今日见了奎木狼这一劫,忽又觉得,人须自度,也不全对。”
“为何不全对?”李晏问道。
“奎木狼便是太执著于自度了。
他一心想找回前世因缘,不惜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最终害人害己。
以为自度便是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执念中越陷越深。”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人须自度,却不可执于自度。
自度是渡河之舟,执于自度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舟到了岸,便该放下。
下了舟,方能上岸。”
李晏抚掌而笑:“法师果然慧根深厚。
燃灯古佛未说的那后半句话,贫道猜测,是...”
一道五色光华闪过,在半空中化作八个大字。
自度亦须放下。
“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自度亦须放下。
这三句话合在一处,便是佛门修行的真谛。”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法师前世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所惑便是此。
他问如来,如来不答,是因这个答案须得自己去悟,旁人替不得。
他下凡转世十遭,历经无数劫难,为的便是今日这一悟。”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浑身微微颤抖。
灵台之中,那团郁结了十世的疑云终于彻底散开,化作漫天金光洒落下来。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废墟映成了淡金之色。
满城百姓见这道金光从废墟中升起,纷纷跪倒叩拜,口诵佛号。
那些被震塌的房屋,被暗金液体腐蚀的宫墙,在金光照耀下,自行恢复了原状。
那两具孩童皮囊也在金光中化作点点光粒,升入空中,消散无形。
百花羞望着这一幕,眼中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
跪倒在地,向玄奘拜了三拜。
又向李晏拜了三拜,泣不成声。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三声悠长钟鸣。
钟声过处,整座宝象国王城都为之一清。
那残余的暗金气息被钟声涤荡殆尽,连废墟中的血腥味都消散了。
李晏抬头望了望天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宝象国一役,点化奎木狼,斩灭外道竖眼,解其执念,将其交还天庭处置。
此举既全了天条,又全了因果。】
【缘法之气+8000(执念如丝,解之不易。
奎木狼这一劫,是情劫亦是道劫)】
【救百花羞公主于危难之际,以五色光幕护其周全,以因果之眼破其迷障。
公主十三年苦楚,至此得解。】
【缘法之气+6000(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心一念,胜造八万四千塔)】
【助玄奘悟得燃灯古佛后半句真言【自度亦须放下】。
三句话合璧,金蝉子十世之惑至此得解。】
【缘法之气+10000(大道无言,以心传心。
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自度亦须放下。
此乃佛门修行之真谛,亦是取经路上要紧之一悟)】
【当前缘法之气:385660....】
目光从镜面上收回。
向玄奘打了个稽首:
“法师既已悟道,贫道便不多留了。前路漫漫,法师保重。”
玄奘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躬:“道长此番点化之恩,贫僧没齿难忘。”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五色长虹。
踏上长虹,回身向众人挥了挥手,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东华大帝君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松纹古剑收回腰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向玄奘合十一礼,道:“圣僧既已无恙,贫道也该告辞了。公主,保重。”
百花羞向他福了一礼:“多谢帝君救命之恩。”
东华大帝君驾云而去。
云路之上,他回望了一眼宝象国,低声自语道:
“道长,竟真有几分当年老神仙的样子,莫非是本君猜错了?”
猴子扛着金箍棒,望着李晏远去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八戒凑上来道:“猴哥,李道长又走了?”
“走了。”
“他怎么每回都是说走就走?俺老猪还想多跟他说几句话哩。”八戒嘟囔道。
“他那个人,不喜热闹。”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转身望向玄奘,“小和尚,你方才悟了什么?
俺老孙听你说了半天,似懂非懂。”
玄奘微微一笑,将方才所悟三句话又说了一遍。
猴子听罢,歪头想了片刻,龇牙笑道:
“俺老孙倒是觉得,这三句话换个说法也行。”
“什么说法?”
“棒子底下出真知。真知到手莫当真。当真便是一棒子。”
玄奘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这笑声清朗自在,与他往日的拘谨判若两人。
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跟随师父这一路,从未见他这般笑过。
另一边,国王在殿后躲了半夜,听得外头没了动静,方才壮着胆子出来。
一见银安殿前那满目疮痍,又见公主好端端站在那儿,又惊又喜。
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一把抱住百花羞,老泪纵横。
“儿啊!寡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百花羞伏在国王怀中,泣不成声。
十三年了,她终于回家了。
国王哭罢多时,方才收了泪,转向猴子几人,便要下拜。
猴子一把扶住,笑道:“陛下莫要拜俺老孙。
俺老孙是个粗人,受不得这等大礼。你若真要谢,便谢小和尚罢。”
国王又向玄奘下拜,玄奘连忙扶起,合十道:
“陛下不必多礼。贫僧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国王当即传旨,命人在银安殿废墟之上重建殿宇。
又命御膳房整治素筵,大开东阁,款待师徒四人。
席间,国王再三致谢,又取出金银珠宝要赠予师徒。
玄奘一一婉拒,只收了通关文牒上的花押,便辞王西去。
国王率文武百官一直送到城外三十里,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城。
百花羞站在城楼上,望着师徒四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泪水又淌了下来。
她将手中那枚青碧玉符贴在胸口,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却说师徒四人离了宝象国,一路西行。
行了约莫半月,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日,前方又见一座高山。
那山与白虎岭和碗子山又不相同。
山上云雾缭绕,隐隐有钟声从云雾深处传来。
钟声悠扬,听在耳中便觉得心神安宁。
玄奘骑在马上,以手遮额,望向那座山,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师父笑什么?”八戒问道。
“贫僧笑这取经路上,山山不同,难难相异。
过了关,炼了心,便离灵山又近了一步。”
行者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
“小和尚,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可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照,那山上云雾里头,藏着一股古怪气息。
这一关怕是又不好过。”
玄奘道:“不好过便不好过。
贫僧如今算是明白了,取经路上的劫难,是为了让咱们一步步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该放下的。”
行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玄奘一眼。
“走罢走罢。”猴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着倒有几分轻快,
“管它什么山,一棒子打过去便是。
打不过便找俺兄弟,俺兄弟打不过便找别人,总有能打过的人。”
玄奘微微一笑,策马跟上。
身后,八戒和沙僧挑着行李,一前一后,也迈开了步子。
山道蜿蜒,云雾渐浓。钟声悠悠,从云雾深处传来,像是在召唤远行的旅人。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91/20072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