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79章 尸母
那女子见八戒这般模样,掩口轻笑了一声,将青砂罐递与八戒。

  八戒接在手中,揭开荷叶。

  只见罐中米饭粒粒晶莹,热气腾腾,顶上铺着几片酱色的面筋。

  油光点点,香气扑鼻。

  呆子喉结上下滚动,拿起筷子便要拨饭,忽觉手腕一紧,如被铁钳箍住。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毛脸之上虽挂笑意,金睛深处却似凝着寒霜:“呆子,这饭你吃不得。”

  “怎……怎的吃不得?”八戒手腕被箍得生疼,筷子险些脱手,满脸不解。

  猴子冷笑一声,劈手夺过青砂罐往地上一摔。

  砰!

  罐子碎裂,香米饭洒了一地。

  那米饭触土即变,粒粒晶莹化作条条白蛆,在土中翻涌蠕动。

  面筋也变了模样,成了几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满地乱跳。

  八戒面色煞白,连退数步,只觉喉头一阵翻涌,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

  那女子面色一变,转身便走。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棒身金纹亮起,照头便打。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女子被打倒在地,却无血肉横飞。

  只是一具白骨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声佛号,眉心那火焰印记亮了一亮。

  他虽知这女子非人,但亲眼见其被打杀,心中仍不免恻然。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在那堆白骨粉末上扫了一圈,眉头紧锁:

  “猴哥,这妖孽死得蹊跷。

  凡有肉身的妖魔死后总要现出原形,或为兽,或为虫。

  可这女子……”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真正的妖孽不在皮囊里头,这皮囊还是借来的。”

  “借来的?”玄奘睁开眼,“大圣的意思是……”

  悟空用棒尾拨开那堆白骨粉末,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光滑,隐隐倒映出众人模样。

  可定睛细看,那倒影却与众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明明双手合十,镜中倒影却垂手而立,面带诡异笑意。

  玄奘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那镜面中倒影转过头,朝众人咧嘴一笑。

  “既是皮囊,那真身在何处?”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

  “在地下。”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照亮方圆数丈的山体。

  金光过处,青黑岩石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这整座山的岩石底下,连着同一具尸骨。

  那尸骨大得吓人,少说也有百里方圆。

  俺老孙方才只打碎了一节指骨,真正的头颅还在山腹深处。”

  猴子在心中暗忖,要是兄弟在此便好了,没准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另一边,李晏离了五庄观,驾五色长虹径往骊山而去。

  云路之上,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道道因果线。

  片刻后,李晏自语了一声,“取经人已入白虎岭了。”

  将竹杖横在膝上,阖目调息。

  那外道意志虽已被灭杀,可道基中残留的暗金纹路却仍如附骨之疽。

  时不时便要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

  他需得以自身道韵将其磨去,急不得,躁不得。

  半盏茶后,五色长虹落于骊山洞府门前。

  洞门已自行打开。

  黎山老母立于门内,面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道长来得正好。老身刚泡了一壶云雾茶,正愁无人共饮。”

  李晏打了个稽首,随老母穿过那片竹林,来到石亭中落座。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两只粗陶茶盏。

  盏中茶汤呈琥珀之色,雾气氤氲。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觉一股清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周身,将那些暗金纹路又逼退了几分。

  “老母这茶,比上回更浓了些。”李晏放下茶盏,望向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将黎杖靠在亭柱上,站起身来。

  走到亭边望着那片月色下的竹林,良久方才开口:

  “道长可知道,老身为何请你来?”

  “老母说有些旧事想与贫道细说。”

  “旧事自然要说。”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闪过一丝李晏看不透的神色,

  “但在说旧事之前,老身有一桩事想先做。”

  话音落下,整了整素色仙衣的袖口,双手在身前交叠,向李晏行了一个礼。

  那礼数极为古拙,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向内,拇指相对,微微欠身。

  看似简单,却莫名感到庄重肃穆之意。

  “老母这是何意?”李晏连忙起身还礼,面上露出困惑之色。

  黎山老母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长不必多问。

  这一礼,是老身欠了许久的。

  今日还了,心中便少了一桩牵挂。”

  她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恢复了慈和的笑意:

  “道长可是在疑惑,为何老身要向你行礼?”

  李晏微微颔首。

  “这桩事,老身暂且不便细说。”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影,

  “道长只需知道,你那一脉与老身之间,有一段极深的渊源。

  那段渊源,比三界的年月还要久远。”

  李晏眉头微动,却没有追问。

  他深知黎山老母的性情。

  这位上古仙圣若不愿说的事,便是玉帝亲至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老身请你来,是想说道长如今的处境。”

  黎山老母话锋一转,

  “道长洞天被封,大千世界之力无法动用,可曾觉得可惜?”

  李晏淡然道:“有得必有失。

  贫道以洞天之力灭了那外道的一缕核心意志,虽损了道行,却也消去三界一大隐患。

  若说可惜,倒也谈不上。

  只是百日之内无法全力出手,这一路上怕是帮不了取经人什么忙了。”

  “帮不了便不帮。”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道长可曾想过,你洞天被封,或许正是天意?”

  “天意?”李晏眉头微挑。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乃是将自身道行与大千世界相融,自成一方天地。

  这条路走到极处,便是以身化天地,以己心代天心。

  这条路固然堂皇正大,却也有一条弊端。”

  黎山老母在虚空中一点,

  “洞天越大,便越像天地。越像天地,便越容易道化。”

  李晏默然。

  他在时空长河中与那中尸交手时,确实感应到了道化的征兆。

  大千世界之力运转到极致,曾有那么一瞬,

  他觉得自己便是天地,天地便是自己。

  那一瞬的体验极为玄妙,却也极为凶险。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压制大千世界演化的原因。

  “道长如今洞天被封,表面上失了最大的依仗,实则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黎山老母将黎杖拿在手中。

  杖尾在石地上一顿,传来一声响,

  “洞天被封,道长便只能倚仗自身。

  肉身、元神、道心,这些才是修行的根本。

  道长若能在百日之内,不倚仗洞天之力,另辟蹊径,

  或许能在另一条道上走得更远。”

  李晏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菩提祖师当年在方寸山上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如登山。山道千条万条,有人走大道,有人抄小路。

  走大道的人走得快,却未必先到山顶。

  反之,也未必落后。”

  他当时不甚了了,只当是师父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此刻听黎山老母这般一说。

  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老母说的另一条道,可是《大品天仙诀》?”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长果然一点便透。”

  《大品天仙诀》,乃菩提祖师所传的根本法门。

  孙悟空学的是此诀,李晏学的也是此诀。

  此诀包罗万象,贯通三教,乃是直指大罗的无上法门。

  李晏如今修到了第几重?

  他自己也说不清。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将《大品天仙诀》搁在了一旁。

  毕竟,洞天之力太好用了。

  “贫道在太乙金仙之境已停留了许久,距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这一步,贫道始终跨不过去。

  先前贫道以为是机缘未到,如今想来,怕是走岔了路。”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是道长把两条路混成了一体。

  洞天之道与天仙之道,本是两样东西。

  道长以为可以兼修,实则二者相互掣肘。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以天地为法。

  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以己身为炉。

  道长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李晏心中那团迷雾。

  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时空长河中,的确感应到了滞涩。

  洞天之力与天仙之力在体内相互倾轧。

  表面上威力惊人,实则暗藏隐患。

  那外道意志之所以能趁虚而入,正是因为它找到了这两股力量之间的裂隙。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百日之内,若道长能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证得大罗道果,

  那外道意志便再也奈何不了你了。”

  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多谢老母点化。”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这些道理,那位早就说过。

  只是他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悟。

  老身不过是替他将那七分说出来罢了。”

  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葫芦晃了三晃。

  一道青烟从葫芦中飞出,在石亭中舒卷开来,化作一幅古拙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一块残破的陆地。

  其被无数暗金色的锁链缠绕着。

  锁链的另一端伸向虚空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何处?”李晏问道。

  “这是上古之时的尸母道场。”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时三界尚未完全分开,混沌海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这块碎片便是其中之一。

  碎片上盘踞着一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她无形无相,只在尸骸中寄居。

  上古仙魔称她为‘尸母’。”

  李晏目光一凝。

  “老母是说,那中尸身上的外道意志,与这尸母有关?”

  “不止是有关。”

  黎山老母将画面拨动。

  那块残破陆地上,无数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当年道祖率领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那一战打了十万年,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这尸母便是其中之一。”

  指向那块灰黑陆地:“尸母的本体被道祖劈碎,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可她的意志并未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碎片,落在三界各处。

  那些碎片平日里沉睡不醒,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你方才在中尸身上感应到的外道意志,便是其中一枚较大的碎片。”

  李晏眉头紧皱:“那布局之人,是以尸母的意志侵染自己的三尸?”

  黎山老母颔首,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了尸母的残骸。

  并且,将其意志炼入自己的三尸之中。

  这样一来,三尸便成了尸母的化身。

  斩灭三尸的过程,看似是在斩自己,实则是在斩尸母。

  三尸斩尽,尸母便被彻底化为证道的踏脚石。”

  “好手段。”

  李晏冷笑一声,“以外道意志为柴薪,以自身三尸为炉鼎,以三界法则为熔炉。

  这一步棋,倒是将外道和三界都算计进去了。”

  “可这法子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黎山老母将画面收回袖中,

  “尸母的意志虽被炼化,却终究是外道之物。

  它在三尸体内不断侵蚀蔓延。

  那人为了压制尸母意志,不得不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借助天地法则之力加以淬炼。

  上尸封入轮回之地,中尸藏于时空长河,

  下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其所在,老身也曾多方探查,却始终未能寻得端倪。

  只知它藏得极深,且与尸母的本源最为接近。

  若那人将下尸斩灭,三尸尽去,尸母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为证道阶梯。

  届时那人证得混元大罗道果,便能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不死不灭。”

  李晏听到此处,望向西牛贺洲的方向。

  山河社稷镜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动。

  “道长,你可知这尸母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李晏摇头。

  “她最擅长的,是寄生。”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白虎岭就在西行路上,而那山中的怨气,岂不正是痴念所化?

  “老母,那白骨夫人……”

  “道长果然敏锐。”

  “白虎岭下埋着的,是尸母的一根手指。”

  李晏面色微变。

  “当年道祖劈碎尸母本体时,她的一根手指落入人间,恰好落在白虎岭下。

  那手指虽已断,却仍残留着一缕尸母的意志。

  那意志在山腹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渐渐与地脉相融。

  将整座白虎岭都化作了她的躯壳。

  山上那些白骨,皆是她的傀儡。

  而那白骨夫人,便是那缕意志在这一劫中化出的形态。”

  “她以尸语勾动人心底的执念,以幻象挑拨取经人之间的关系。

  是以,要借取经人之间的裂隙,让尸母的意志重新生根发芽。”

  李晏说到此处,不禁问道:

  “那这白虎岭下的尸母手指,与那人的三尸可有关系?”

  “这正是老身要说的。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尸母残骸。

  但并未发现手指上,还残存着一缕未被炼化的意志。

  换句话说,那人的下尸虽是他执念所化,却也被尸母残存意志暗中侵蚀了。”

  “那下尸如今在何处?”李晏追问。

  “老身不知。”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但老身清楚,那下尸一定会去找取经人。”

  “因为取经人修的是心。”

  “佛门修行,讲的是明心见性。

  取经人一路西行,表面上是去西天取经,实则是在磨砺自己的心。

  待到灵山,心便是无上菩提。

  这般澄澈的心,正是下尸最渴求的宿主。

  因为它主痴,痴念最重的,便是那些心念至纯之人。”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的疑团凝成了形。

  那布局之人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表面上是为了借天地法则淬炼三尸,实则是为了让三尸在三界中各自寻找宿主,

  用以汲取三界众生的执念。

  上尸在轮回之地汲取无数轮回者的恐惧。

  中尸于时空长河中汲取时空碎片的怨念。

  下尸则藏在西行路上的某处,汲取取经人和西行路上妖魔的痴念。

  待三尸尽斩,这些执念便会化为那人证道的资粮。

  “老母,那白骨精这一难……”

  “这一难,看似是寻常的妖魔拦路,实则是一次试探。”

  杖头葫芦微微晃动,“下尸在试探取经人的底细。

  它想知道,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究竟有没有它可以寄居的裂隙。

  若有,它便会趁虚而入,将取经人变成它的傀儡。

  反之,另寻他法。

  所以这一难,在于取经人自己。”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道长说,取经人这一世与前世不同。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可有裂隙?”

  李晏默然良久,方才道:“贫道不知。”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即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穿人心。

  所以这一难,便是一次炼心。

  炼得过去,取经人便能再进一步。

  否则,那下尸就会趁虚而入。”

  李晏望着西面天际那片翻涌的云海,竹杖在手中转动。

  “老母,贫道有一事相求。”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自出山以来,倚仗洞天之力已成习惯。如今洞天被封,方知根基浅薄。”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求教之色,

  “敢问老母,上古之时,尚无仙籍一说,那些大能是如何证得大罗的?”

  月光洒在石亭中,将那张慈和面容映得愈发古拙。

  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她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指向天际那轮明月:

  “道长请看,那轮明月挂在天上。

  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抬头便能看见。

  月光普照,不分贵贱,不别贤愚。

  这便是天地大道。”

  李晏微微颔首。

  “上古之时,

  修行者观日月星辰之运行,察四时寒暑之变化,悟山川河岳之形势,参草木禽兽之生机。

  这些便是天地大道,人人皆可观,人人皆可悟。

  不需要仙籍,也不需要师承,只需一颗向道之心。”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到了后来,天庭建立,三界秩序逐渐成形。

  天庭为了统摄三界,便将天地大道收归己有,以仙籍为凭,以神职为限。

  这般做,固然让三界秩序井然,却也堵死了修行者直接感悟天地大道的路子。”

  李晏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仙籍既是凭证,也是枷锁。”

  “正是。”

  “道长果然通透。

  仙籍这东西,看似是登天之梯,实则是画地为牢。

  有了仙籍,你便能借用天地之力,可你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你,你便有。

  反之,你便无。

  上古大能之所以能证大罗,是因为他们不借外力,只修自身。

  以己心观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成之日,天地为之共鸣,日月为之旋转。

  那才是真正的大罗。”

  是了,修行如登山。

  有人坐轿上山,轿子虽稳,却到不了山顶。

  有人徒步攀登,看似慢,却步步踏实。”

  仙籍便是那轿子。

  洞天也是那轿子。

  他一路修行,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是在坐轿上山。

  轿子虽稳,却不是他自己的脚力。

  “老母一番话,贫道醍醐灌顶。”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

  “道长不必多礼。”黎山老母伸手虚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老母。”

  李晏又道,“如今洞天被封,贫道无法借力,却该如何从头修起?”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淡青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石亭外的竹林忽然变了模样。

  竹叶上泛起淡淡荧光,竹竿上浮现出道道纹路。

  那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玄妙规律。

  “道长请看。”

  黎山老母指向那些纹路,

  “这些纹路,是骊山竹三千年生长留下的痕迹。

  一道纹路,就是一年寒暑更替。”

  又指向天际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日复一日东升西落,既不停歇,也不更改。”

  再指向脚下大地:“这片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言,滋养众生而不矜。”

  “天地大道无处不在,只是修行者习以为常,便视而不见。”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道长所要做的,便是重新睁开那双看见大道的眼睛。

  洞天被封,恰是机缘.

  你不再倚仗洞天之力,便只能以自身道心去感应天地大道。

  一日感应一分,百日之后,便是百分。

  百分之后,大罗可期。”

  李晏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数遍,仰天长笑。

  “多谢老母!”收了笑声,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面上那层郁结之色一扫而空。

  黎山老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方才李晏仰天长笑的模样,竟让她想起无数岁月前,在昆仑山下见过的那个老道。

  那时那老道也是这般笑.

  笑完了便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悟了便好,悟了便去修行。光悟不修,便是嘴把式。”

  她定了定神,将黎杖收入袖中,正色道:

  “道长既然明白了道理,老身便再送道长一样东西。”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通体青碧,竹片上密密麻麻。

  文字古拙,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此乃《太上感应篇》,乃道门筑基之法。

  此篇与寻常《感应篇》不同,不涉仙籍,不借外力.

  只教人如何以己心感应天心。

  道长若能将此篇参透,便能在百日之内,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

  李晏双手接过竹简,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道长方才问上古大能如何证大罗,老身说了观天悟道之法。

  可还有一法,老身尚未言及。”

  “老母请讲。”

  “上古之时,有大毅力者,不观天,不察地,只观自己。”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己身为天地,以己心为天道。

  这条路比观天悟道更难险。

  因为观天悟道尚有天地为凭,观己之路却无凭无依,全靠自悟。

  走岔了便是走火入魔,走通了便是大罗。”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洞天被封,不等于他自己被封。

  他若能将《大品天仙诀》修到极致,以自身为炉鼎,道心为薪火,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观天悟道与观己证道,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通。”

  黎山老母继续道,

  “观天者,从外入内.观己者,从内出外。

  到了极处,内外一如,便是大罗。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本就是将外天地炼入内天地。

  如今洞天被封,恰是强迫道长反观自身的契机。

  若能借此机会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便是因祸得福。”

  李晏颔首称是。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黎山老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道长该告辞了。

  临别之际,老身还有一言相赠。”

  “老母请讲。”

  “道长此番入白虎岭,须当记住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白骨夫人是尸母手指所化,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惑心。

  猴子虽有金睛,却也未必能看穿她的幻象。”

  李晏眉头微皱:“老母的意思是,她变成的人,是取经人心中真正挂念的人?”

  “正是。”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

  “四人心中皆有挂念,挂念便是她的门。

  她要借这些挂念,在四人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取经人便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凛然。

  “多谢老母指点。”他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随即踏上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黎山老母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青烟飞出,化作一面古镜。

  镜中映出白虎岭的景象。

  灰黑的山石,暗紫的苔藓,还有那团盘踞不散的铅灰雾气。

  “这一难,不好过啊。”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李晏离了骊山,在白虎岭西南三百里外,一座荒山之中,寻了个天然石洞暂居。

  那石洞背阴面阳,洞前有一道细泉从岩缝中渗出,叮叮咚咚滴入一方浅潭。

  潭水清冽,映着头顶那片被山雾滤过的天光,倒也清静。

  李晏将竹杖靠在洞壁上,盘膝坐在一方石上。

  取出黎山老母所赠那卷《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画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意。

  开篇第一句便不是寻常道经那般讲什么是道。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尔何以为尔?”

  李晏望着这五个字,眉头微动。

  这一问,他在方寸山修道时,菩提祖师也曾问过。

  只是彼时他还年少,答不上来,祖师便也不追问。

  笑道:“答不上来便答不上来,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晃便是悠悠岁月,祖师杳无音讯。

  他也从一个初涉修行的少年,变成了能斩灭外道意志的大修行者。

  李晏收回心神,继续往下读。

  竹简上写道:“人之所以有生者,气也。

  气之所以有灵者,神也。

  神之所以有主者,心也。

  心之所以有感者,道也。

  道不可见,因心而明。

  心不可执,因气而运。

  气不可滞,因神而通。

  神不可散,因道而凝。”

  短短四句话,将道心神气四者之间的关系说得透彻。

  李晏读罢,只觉得灵台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叩响了。

  他阖上双目,依照竹简上所载的法门调息运气,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暗金纹路封禁着,如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城池。

  城池虽在,城门却打不开。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

  他缓缓催动法力,顺着《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运转了三个小周天。

  只觉得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洞外松林间一阵风过,松针簌簌而下。

  李晏的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松林,浅潭,细泉,乃至荒山,皆在镜中映出淡淡的轮廓。

  而在这些轮廓之外,还有无数光芒在流转。

  那是天地万物的气机。

  松树有松树的气机,苍劲浑厚。

  泉水清冽灵动,如同童子嬉笑奔走。

  山石沉稳固重,仿若壮汉负山而立。

  这些气机交织在一处,便构成了这座山的活气。

  这一悟,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

  变为个个跃动的气机节点。

  李晏顺着这些节点一一观想。

  体内的法力也随之流转,与身下这片大地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李晏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顺着大地的气机蔓延开去。

  他能感应到,在三里外一棵枯松上,一只松鼠正在啃松果。

  在五里外的溪涧旁,一条乌梢蛇晒太阳。

  在更远的地方,一只老猿蹲在岩石上,望着西面那片铅灰色的山岭发呆。

  李晏心中涌起明悟:“原来这便是观己。”

  随即,山河社稷镜上自行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此法不借外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心澄澈,则天地为之共鸣。】

  【缘法之气+3000(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方能见道)】

  【当前缘法之气:317660/327680】

  李晏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继续入定。

  一坐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饮不食,不动不摇,只将那卷《太上感应篇》翻来覆去地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划似有千钧之重。

  初读时只觉是寻常道经,再读时便觉字里行间有风雷隐隐。

  读到第三日,那些文字竟似活了过来。

  在眼前跃动流转,化作一幅幅天地运行的图景。

  洞外那方浅潭,叮叮咚咚地滴着水。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聚成水珠。

  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景象他看过不知多少遍,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此刻看去,却看出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光景。

  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时,带着山石深处的寒气。

  寒气属阴,水滴属阴中之阴。

  水滴坠入潭中,激起涟漪,涟漪荡开,惊动了潭底蛰伏的几条细鱼。

  鱼儿摆尾游走,搅动水流,水流生出暖意。

  暖意属阳,水流属阳中之阳。

  这一滴水的因果,竟牵动了阴阳二气的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将竹杖横在膝上,以杖尾在石地上虚虚一划。

  这一划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他方才所悟的天地气机。

  杖尾过处,石地上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深不逾寸,却隐隐有地气从中透出。

  那地气与洞外的山风相遇,在洞口处打了个旋,化作一缕暖风,拂过面颊。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感而遂通。

  不借法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天地便自然与之相应。

  这一指之力,不及他全盛时,洞天之力的万分之一,却比任何法术都来得自然。

  就好像他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本就会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他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封禁着。

  那些暗金纹路如同一张蛛网,将洞天裹得严严实实。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

  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依照《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缓缓运转法力。

  这一运功便觉察出了不同。

  往日他运转《大品天仙诀》时,洞天之力便会自行涌入经脉,与法力融为一体。

  那力量浩瀚磅礴,运转时如同大江奔涌,势不可挡。

  可今日洞天被封,经脉中只剩法力本身,再无外力可借。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使惯了拐杖的人忽然丢了拐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走路。

  只是走得磕磕绊绊,全无往日的从容。

  李晏也不急躁,只是催动法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

  渐渐地,他发觉这纯粹的法力虽然远不如洞天之力浩瀚,却别有一番滋味。

  它凝练精纯,更像是自己的东西。

  这一发现让李晏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新奇感。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成了他最倚仗的手段。

  以洞天催动法术,镇压敌手,演化变化。

  “修行者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借天地之力。

  第二重,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第三重,己身便是天地。”

  他那时以为祖师说的是修行境界的高低之分。

  如今想来,祖师说的根本是内外。

  借天地之力者,外力也。

  化天地之力为己用者,内外相融也。

  己身便是天地者,内即是外,外即是内,内外一如,方为大罗。

  李晏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这些年来仗着洞天之力纵横三界,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始终停在第二重境界。

  洞天之力虽是他亲手开辟,却终究是外天地。

  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二者相互掣肘,谁也无法走到极致。

  如今洞天被封,反倒将这条岔路堵死了。

  李晏笑了笑,将竹杖拿起,起身走出石洞。

  洞外,晨光正好。

  松林间雾气未散,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起层层淡金。

  浅潭水面映着天光,几只山雀落在潭边啄水,见了李晏也不惊,

  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啄水。

  李晏走到潭边,蹲下身子,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是寻常山水,清凉沁骨。

  他以法力微微催动,水珠便悬在掌心,聚而不散,缓缓旋转。

  初时只有拇指大小,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再一转眼,已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在空中旋转。

  水球之中,隐隐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流转。

  这一手他在方寸山时便能做到。

  只是那时他以洞天之力催动,水球之中映出的是他洞天中的日月星辰。

  如今洞天被封,水球中映出的却是天地间真实的日月星辰。

  那感觉截然不同。

  真实的日月星辰带着天地自然的韵律。

  日在其中是炽烈的,月在其中是清冷的,星辰在其中是遥远的。

  那种种滋味交织在一处,便成了天地间最本真的道韵。

  李晏望着那颗水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将水球往空中一抛。

  水球升到三尺高处,忽然炸开,化作满天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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