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72章 金睛勘破非心问 骊山坐说太古秘
孙悟空金睛一凝。

  “俺老孙怕过什么?”

  话音未落,那问道者的裂口已张到极限。

  暗紫嘴唇翻卷开来,露出深处那片无垠漆黑。

  漆黑之中,无数细碎的诵经声汇成一道洪流,向孙悟空笼罩而下。

  “你怕那老道不要你了。”

  孙悟空身形一顿。

  手中金箍棒嗡嗡作响。

  棒身上的金纹不断亮起,又一层层暗淡下去。

  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茫然。

  “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他从未看过你一眼。

  你嘴上说不恨,心里当真不恨?

  你从丹炉里炼出一双金睛,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可你看得穿他那把蒲扇后面那张脸么?

  你寻了这么多年,寻的是什么?

  是他的下落,还是一个答案?”

  猴子用力握着金箍棒的手。

  “一只妖猴,也配做他的弟子?”

  “住口。”

  “哦?被吾说中了?”问道者的裂口扭曲出类似笑容的弧度。

  “俺说,住口。”

  孙悟空慢慢抬起头来。

  金光透过,射出七彩光芒,将双眸映得如同琥珀似的。

  “你说得没错。俺老孙确实委屈。

  五行山下五百年,俺想过无数次,他为什么不来。

  俺想过最坏的打算,想过他已不在,也想过他忘了俺。

  可俺从未想过,他不认俺。”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站得笔直。

  “因为俺清楚,这世上若只有一个人不会瞧不起俺这只猴子,那个人便是他。”

  “若只有一个人不会觉得俺老孙是妖猴,那个人便是他。

  若只有一个人,会在俺被压在山下时心疼,“那个人,也是他。”

  此言一出,那问道者的裂口为之一滞。

  它感应到孙悟空心中的执念,正在发生无法理解的变化。

  就像一粒沙子落入蚌壳,被层层珠光包裹,最终化作珍珠。

  “你……你不恨他?”问道者的声音,不由透出了困惑。

  “恨?”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那道裂口,

  “俺老孙凭什么恨他?

  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俺,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没藏着...”

  猴子望着那片松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金睛之中映着朝霞。

  “他没来,一定有他没来的道理。”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着孙悟空的背影,不禁觉得这猴子也是一位得道高僧。

  所谓信,是你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依然信。

  一旁,沙悟净身子发颤。

  他想起自己在流沙河底那些年,也曾无数次想过。

  如今听猴哥这番话,心中那道裂隙好像又被填上了一角。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猴哥的背影。

  憨肥脸上露出少见的认真。

  他想起自己在高老庄时,那道人说过的话。

  “你等的是一个肯认你的人。”

  当时他不明白,如今的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黎山老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无数修行人,听过无数豪言壮语。

  可今日这猴子一番话,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大圣,你这番话,倒让老身想起一个人来。”

  “谁?”

  “一个老道。”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那人说了一句话,万年过去了,老身依旧恍若昨日。”

  黎山老母一字一顿,

  “他说,‘师徒一场,是各自在各自的路上走,

  走到岔路口时,师父指一条路,弟子自己走,

  走得通是弟子的本事,走不通是师父的过失。

  可有一条...”

  顿了下。

  “‘无论弟子走到哪里,师父心里都记着。’”

  孙悟空将脸转向一边,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那问道者翻涌加剧。

  那道执念此刻化作温润的力量,沿着触须反噬而来。

  “不……不可能!”

  裂口扭曲着,

  “执念便是执念!委屈便是委屈!

  你不恨他,你便是骗自己!

  你嘴上说不恨,心里却有怨!吾感应得到!吾感应得到!”

  “你感应得到个屁。”

  孙悟空转过头来,那双金睛中,是一片近乎通透的澄澈,

  “你说得对,俺心里确实有委屈。可你懂什么?委屈和恨是两回事。

  俺委屈,是因为俺想见他。

  俺不恨,是因为俺知道他心里有俺。”

  棒身上的金纹飞速亮起,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你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懂的。”

  金色光柱冲破松林,直入云霄。

  光柱之中无数符文流转。

  那是孙悟空修行多年参悟的天罡之数。

  便在此时,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地上浮现出一幅周天星斗图。

  星辰运转,日月交替,山川河岳在图中沉浮。

  七十二道符文从竹杖中飞出,与孙悟空那三十六道符文遥相呼应。

  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合计一百零八道符文。

  在虚空中排列成形,化作一座大阵。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

  这是菩提祖师传下的合击之法。

  天罡为阳,地煞为阴。前者主攻,后者主守。

  一百零八道符文交织成网,将整座莫家庄笼罩其中。

  孙悟空回头看了李晏一眼。

  李晏微微颔首。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下一刻,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极速运转。

  天罡符文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闪电,自四面八方朝那问道者劈去。

  下方亦浮现出七十二道五色光索,将那触须根根缚住。

  问道者在阵中左冲右突,烟雾翻涌,试图故技重施。

  以倒诵经文之法侵蚀阵法的根基。

  可天罡之力破其形,地煞之力镇其意。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相生相克,循环不绝。

  “你……你们!”

  “你们以为这样便能镇住吾?

  吾乃众生执念所化!只要世上还有修行人在困惑,吾便不死不灭!”

  “你说得没错。”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淡淡道,“你确实是众生执念所化。

  只要世上还有修行人在困惑,你便不会真正消亡。

  可你忘了一件事。”

  “恩?”

  “困惑本身,也是道的一部分。”

  李晏眸光温润,“你方才那些问题,你问得都对。

  可你问错了一桩,你把困惑当成了罪过。”

  此言一出,那问道者的身形随之一滞。

  “修行路上,谁没有困惑?

  谁没有动摇?

  谁没有在深夜中问过自己,这条路究竟走得对不对?”

  李晏指向那问道者,“你本是众生修行路上自然产生的东西。

  困惑怀疑,动摇迷茫...这些东西本不该被压在法则裂隙中。

  它们该被面对接纳,化作修行的一部分。

  可你却被无数修行人当成垃圾,扔到了法则的缝隙里。

  日积月累,你便变成了怨毒的怪物。”

  裂口剧烈扭曲起来。

  “你……你胡说!”

  “贫道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尾五色光华流转,

  “你方才说自己是解脱。可你解脱了什么?

  你不过是把别人的困惑变成食粮,把执念化为囚笼。

  你才是这世上最不自由的东西。”

  闻言,那问道者发出嘶鸣。

  四周虚空,为之撕裂。

  便在此时,四圣齐齐出手。

  黎山老母将骊山问道图往空中一抛。

  道韵化作一道青色长河,从正上方灌入,将问道者的烟雾层层冲刷。

  无数细小的执念碎片融入青色长河之中。

  那些执念碎片本是修行人扔掉的困惑,在被道韵冲刷之后,化作点点光粒。

  如同星屑一般悬浮在虚空中。

  “困惑本是道种。”

  黎山老母望着那些光粒,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今日被道友一语点破,老身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观音菩萨将净瓶中的柳枝抽出,向空中一拂。

  柳枝拂过之处,虚空中绽放出朵朵金莲。

  莲瓣上刻满梵文。

  金莲飘向那些执念碎片,莲瓣上的梵文亮起,将碎片包裹。

  碎片在金莲中渐渐安静下来。

  “困惑并非罪过。”

  观音菩萨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贫僧在南海住了千年,日日望着那片大海,总觉得度不了众生便是贫僧的过失。

  今日才知,度不了众生,不代表贫僧的修行是假的。

  度不了众生,只代表贫僧还在路上。”

  文殊菩萨将玉简展开。

  玉简上的梵文化作道道金光,没入天罡地煞阵中。

  那些金光化作无数柄智慧剑。

  剑锋所向,皆是问道者烟雾中,那些尚未散去的执念核心。

  剑锋过处,执念核心被随之劈开,露出核心深处,那一点原始困惑。

  那困惑被智慧剑一照,便化作了智慧本身。

  那是接受困惑的智慧。

  “贫僧修持智慧千年,总以为智慧便是解开一切困惑。”

  文殊菩萨望着那些化作智慧光的困惑核心,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才知,智慧是和困惑坐在一起的。”

  普贤菩萨如意一挥。

  如意柄上那朵莲花绽放开来。

  花瓣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伸展。

  三千化身齐齐结印,印法各不相同,却皆是行愿印。

  三千行愿印同时亮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愿力光柱,将问道者的本体,

  那枚布满裂纹的念头,定在虚空中。

  “贫僧行愿数万年,总以为愿力便是度人的力量。”

  “今日才知,愿力是用来安自己的。

  自身安了,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四圣之力与天罡地煞阵合在一处,化作一道贯穿三界的光柱。

  那光柱从莫家庄升起,冲破云层,直入九天之上。

  光柱之中,四圣的愿力与孙悟空李晏的合击之力交织融合。

  这道光,照亮了整座南赡部洲。

  长安城中,大慈恩寺的钟声自鸣。

  寺中僧人纷纷走出寮房,望着西面天际那道冲天光柱。

  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老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那道光,喃喃道:

  “金蝉子这一世,怕是真的要走到灵山了。”

  天庭凌霄宝殿中,玉帝端坐龙椅。

  阶下仙官林立,太白金星站在最前面。

  他望着那道穿透天穹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一脉的传人,与四圣联手了。”

  太白金星躬身道:“陛下,那道光中似有天罡地煞之力。”

  玉帝微微颔首,有些出神。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

  慧眼之中倒映着那道冲天光柱。

  迦叶尊者合十问道:“世尊,那莫家庄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如来似笑非笑。

  对此,满殿诸佛菩萨尽皆默然。

  光柱之中,那枚念头寸寸崩解。

  裂纹从念头表面向深处蔓延。

  扩散间,不断有细小执念碎片从中飞出。

  问道者的裂口在光柱中扭曲变形。

  声音变成了无数个修行人的自白。

  “贫僧诵了四十年的经,却从未真正见过佛。佛在哪里?”

  “贫道在山中修行百年,连一只蚂蚁都不曾伤过。

  可为何天劫来时,那些杀生无数的妖魔反倒渡过了,贫道却被劈得魂飞魄散?”

  “弟子每日三更便起,打扫殿堂,擦拭佛像。

  弟子不求成佛,只求菩萨能看弟子一眼。可菩萨的法相始终闭着双眼。”

  “朕在位三百年,勤政爱民,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为何天下大旱,饿殍遍野?

  朕烧的香不够多么?朕拜的神不够诚么?”

  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

  李晏望着那些执念碎片,一字一顿:

  “你们只是遇到了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有人告诉你们,困惑是业障,动摇是魔障,迷茫是心魔。”

  “你们并非怪物,只是困惑。”

  此言一出,那些执念碎片为之一颤。

  紧接着,碎片中,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恢复了本来面目。

  老僧的眉头舒展开来。

  道士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沙弥的眼中泛起泪光。

  帝王的面容上露出释然。

  便在此时,那枚念头彻底崩解。

  无数执念碎片化作漫天光雨,飘向三界各处。

  落在山林中,林中修行的精怪感到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落于寺庙,诵经的僧人莫名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落在道观间,打坐的道士,便感觉那困扰了多年的瓶颈,松动了一分。

  那问道者的最后一道意志在光柱中消散。

  它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吾只是困惑。”

  光柱渐渐敛去。

  四圣各自收了法宝。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走到李晏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方才那一手地煞七十二变,用得漂亮。”

  “大圣的天罡三十六变也不差。”

  二人相视一笑。

  黎山老母望着这二人,对李晏开口道:

  “今日之事已了。老身想请道友来骊山坐坐,不知可肯赏光?”

  李晏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咧嘴一笑:“老母相邀,兄弟你尽管去吧。”

  “有劳。”

  黎山老母将黎杖向空中一抛。

  那黎杖化作一道青虹,青虹舒展,化作一条通往骊山的云路。

  云路两旁,青鸾引路,白鹤随行,瑞气千条,祥云万朵。

  “道友,请。”

  李晏踏上云路,随黎山老母向骊山而去。

  云路之上,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于莫家庄四圣试禅心之局,勘破问道者本源。

  此物乃三界修行体系负面结晶,无数修行人困惑所凝,藏于法则裂隙之中】

  【缘法之气+15000(困惑本是道种,执念亦是修行)】

  【与孙悟空合力施展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破问道者万载执念之躯。

  天罡在前,地煞在后,师兄弟心意相通,阵法浑然一体】

  【缘法之气+10000(天罡地煞本同源,兄弟同心可断金)】

  【一语点破四圣心结,黎山老母放下度人之执,观音菩萨接纳度不了之实,

  文殊菩萨解智慧之缚,普贤菩萨破行愿之障。

  四圣同证心印,无字真经现世】

  【缘法之气+20000(一言破四执,无字证真经。三界震动,灵山默然)】

  【道破困惑非罪之理,度化亿万修行人执念碎片。

  光雨洒落三界,无数修行人灵台清明】

  【缘法之气+12000(困惑并非罪过,迷茫亦是修行。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相邀骊山道场,似有旧事相询】

  【缘法之气+3000(上古仙圣相邀,骊山洞府待客)】

  【当前缘法之气:224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云路前方。

  骊山的轮廓已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

  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黎山老母降下云头,落在洞府门前。

  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洞门自行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座极大的洞府。

  其中,山水溪瀑,松竹花草。

  头顶是一片星空,星空中日月同时悬挂。

  东边是朝阳初升,西边是明月当空。

  日月同辉,温润照着洞府中的草木山水。

  “这洞府是老身当年证道时所辟。”

  黎山老母引着李晏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石亭前,

  “虽不比灵山雷音宝刹那般庄严,也不比天庭凌霄宝殿堂皇,却也有几分清净。”

  石亭中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粗陶烧制,有股质朴古拙之气。

  果品盛在竹编的果盘中,皆是山间野果。

  红的是山楂,黄的是枇杷,紫的是桑葚,颗颗饱满,还沾着晨露。

  两人落座。

  黎山老母亲自执壶,斟了一杯茶。

  茶汤呈琥珀之色,茶香清幽,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此乃骊山云雾茶。”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身在骊山种了八千年。

  每年只采清明前那三日的嫩芽,一年只得三两。

  今日拿出来待客,道友莫要嫌弃。”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那清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他放下茶盏,“老母相邀,想必不只是为了喝茶。”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林,

  “道友说得不错。老身请你来,确实有一桩旧事想问。”

  “老母请问。”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道友可知道,老身活了多少年?”

  李晏微微摇头。

  “老身自己也算不清了。”

  黎山老母笑了笑,

  “只记得老身成道时,四大部洲尚未完全分开,三界也还没有今日这般分明。

  那时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混沌海。

  海中浮着几块大陆,佛道妖魔混居一处,不分彼此。”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后来道祖开天辟地,将混沌海一分为三。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气为人间。

  三界初定,天道初成,万物各归其位。

  佛门去了西牛贺洲,道门留在东胜神洲。

  妖族散落北俱芦洲,人族繁衍生息于南赡部洲。”

  李晏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可四大部洲分开之后,各洲之间的法则并不相同。”

  黎山老母继续道,

  “东胜神洲灵气充沛,适合修道。

  西牛贺洲愿力浓厚,擅于修佛。

  南赡部洲红尘滚滚,可以历练。

  北俱芦洲妖气弥漫,妖族能够繁衍。

  四洲各有各的道法,本应相安无事。”

  “可问题在于,这天地之间,总有人想用自己的道替代别人的道。”

  李晏眸光微动。

  “佛门想东传,道门欲西进,天庭想统摄三界,妖族想夺回失地。”

  亭外,竹叶沙沙作响,

  “四方势力明争暗斗,把三界搅得不得安宁。”

  她转过头来。

  “你与那问道者交手时,老身一直在旁观看。

  老身发现了一桩事。

  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运转之法,老身曾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李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在昆仑山下。”

  “老身方才在莫家庄说过,当年曾在昆仑山下遇见一个老道。

  那老道坐在松树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给几个弟子讲道。

  他那几个弟子中,便有人修的是天罡三十六变,有人修的是地煞七十二变。”

  李晏眼眸微微眯起。

  “老道讲道时,天上有龙飞来听,地上有虎卧着听。

  满山的飞禽走兽都聚在四周,连溪水都放缓了流速,只为多听几句。”

  黎山老母眼中泛起深深的追忆,

  “老身当时还是个初涉修行的小仙,远远站在人群外头。

  只听了几句,便觉得心中某处被叩响了。

  那感觉...就像朝闻道一般。”

  李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老母是想问那位的名讳?”

  黎山老母微微一怔。

  李晏摇了摇头。

  “贫道出山时,他亲口说过,这一去,不许提他的名字。

  无论谁问,都不许提。”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老身明白。

  那位存在的名号是禁忌。

  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道祖当年与他在时空长河中斗法之后,便将他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也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老母……认得他?”

  “谈不上认得。”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只能说,老身知道他,他却未必记得老身。

  他那等存在,眼中只有天道运转,三界存亡,还有那些不可名状者的动静。

  至于一个路过昆仑山的小仙,他大概早已忘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可老身忘不了。

  那道人的风采,是老身修道万年见过的所有仙佛神圣中,最独特的一个。

  他给弟子讲道时,会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弟子答不上来问题,他也不恼,只是说,再想想。

  弟子答上来了,他便拈须一笑,那笑容比昆仑山顶的朝阳还暖。”

  李晏低下头去。

  黎山老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端起茶壶,又续了一杯茶。

  “老身不问道友的师承。”

  黎山老母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可老身想问另一桩事。”

  “老母请问。”李晏道。

  “道友方才对那问道者说,‘困惑不是罪过’。”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佛门说断惑证真,道门说去伪存真。

  两家都把困惑当成了修行路上,必须铲除的东西。

  可道友却说困惑是正常的,困惑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道理,是谁教给道友的?”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望着黎山老母,淡淡道。

  “是贫道自己悟出来的。”

  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那位确实教过贫道许多东西。”

  李晏道,“可有一桩事,他从来不教。”

  “什么事?”

  “他能给我的只是方法。

  答案要自己去找。

  因为别人给的答案,永远是别人的。”

  此言一出,黎山老母默然。

  她活了这把年纪,收了无数弟子,传了无数道法。

  弟子们带着困惑来找她时,她总是悉心解答。

  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

  她以为这便是师父的责任。

  解惑,指路,扫清修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可如今听这青袍道人一说,她莫名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

  “老身收了三百多个弟子。”

  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

  “每个弟子离开骊山时,老身都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们。

  可他们下山之后,有的成了仙,有的入了魔,有的堕入轮回再也不见。

  老身一直不明白,为何同样是在骊山学道,弟子的结局却天差地别。

  今日听道友这番话,老身方才明白。

  老身替他们解了太多惑。

  他们从未学会自己解惑。

  所以下山之后,遇到老身没教过的困惑,便不知如何应对。

  有的人闯过去了,有的人没闯过去。”

  她端起茶盏,将盏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那位比老身高明得多。”

  李晏微微一笑。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

  “道友。老身有一言相告。”

  “老母请讲。”

  “那位存在说的话,从来不是空话。”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眼中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因为那位的道,是言出法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李晏默然片刻,微微颔首:“多谢老母提醒。”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老身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多问。

  有些禁忌,便是活了万年的老神仙也不该碰。

  今日老身问得已经够多了。

  再多问一句,只怕骊山万年道行便要毁于一旦。”

  她端起茶壶,续了第三杯茶。

  那茶汤注入盏中时,雾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雾气中隐隐有山水纹路流转。

  细看之下,竟是一幅四大部洲的舆图。

  “既然不能问二位道友的师承,那老身便说说老身知道的旧事罢。”

  黎山老母望着盏中那幅舆图,

  “方才老身说了三界的来历。

  可三界初定时,并非只有佛道妖魔人族。

  还有一样东西,被道祖挡在三界之外。”

  “混沌。”李晏道。

  “不错。”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道祖开天辟地时,将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化为三界,另一半化为无边虚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存在,便在那无边虚空之中。它们...”

  她似在斟酌措辞。

  “它们在太古时代便已存在。”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贫道在浮屠山乌巢禅师处听过。”

  李晏道,“七座浮屠塔镇压着七只眼睛。

  那些眼睛,便是十二位中七位的眼睛。”

  “原来乌巢那老僧还在。”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身还以为他早已圆寂了。”

  “禅师尚在,只是心结未解。”

  李晏道,“贫道前几日在浮屠塔中与他对弈一局,替他解了心结。

  如今禅师仍在敲钟,钟声涤荡三界,镇住塔下那只眼睛的梦境。”

  “好,好。”

  黎山老母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乌巢那老僧,当年也是天庭九曜之一。

  因发现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上奏玉帝请求彻查,反被贬出天庭,在斩妖台上被废了仙骨。

  老身当时远在骊山,得知此事时已来不及援手。

  这些年一直心有愧疚。”

  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林。

  “道友既然知道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那老身便说一桩道友未必知道的事。”

  黎山老母缓缓道,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有三位已在太古时代被道祖彻底抹去。

  它们被抹去得太干净,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如今三界之中,即便是最古老的典籍,也只记载了九位。”

  “那九位中,有七位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李晏道,“另外两位呢?”

  “另外两位。”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它们不在三界之内,也不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在时空长河之外。

  道祖当年与它们在时空长河外斗法,将它们的躯体打散,却未能彻底消灭。

  它们的残骸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不同时空之中。

  有些碎片落入三界,便化作了那些看似寻常,却又极为诡异的存在。

  比如你们在黄风岭遇到的那只眼睛。”

  李晏听到此处,眉头微皱:

  “老母的意思是,那只眼睛不是七座浮屠塔下镇压的眼睛?”

  “不是。”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浮屠塔镇压的是眼睛的本体。

  黄风岭那只眼睛,是从时空长河外飘来的一枚碎片。

  碎片虽小,却蕴含着那位不可名状者的一缕意志。

  它附在黄风怪身上,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

  试图在三界之中重建自己的法则。

  若非灵吉菩萨以金身果位将它封住,后果不堪设想。”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黄风岭那只眼睛是从时空长河外飘来的碎片。

  轮回之地紫微大帝体内的混沌遗存,又是从哪里来的?

  广寒宫太阴星君体内那道异域之气,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自己在山河社稷镜中,看到的那道身影。

  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青金色的眼睛清晰可辨。

  那双眼睛,他在紫微大帝体内见过。

  在死亡使者留下的结晶中见过。

  在灵吉菩萨的梦境描述中见过。

  “老母。”李晏道,“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可有一位,它的眼睛是青金色的?”

  茶汤在盏中漾出涟漪。

  那幅四大部洲的舆图随之扭曲变形。

  “道友……在哪里见过?”

  “在不止一个地方。”

  李晏道,“紫微大帝体内那道混沌遗存的核心,是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流沙河底那只死亡使者留下的结晶中,也映着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灵吉菩萨数百年前做过的梦里,那个说,这只貂鼠是给你的人。

  那人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火焰,火焰深处也是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嘭!

  “老身知道道友说的是谁了。”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神色。

  既有忌惮,也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有一位最为特殊。

  它不像其他不可名状者那样以力量著称。

  也不像它们那样以吞噬世界为乐。它最擅长的事...”

  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是伪装。”

  “伪装?”

  “它可以伪装成任何人,仙佛妖魔等等。

  它的伪装之精妙,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穿。

  因为它并非变化之术。

  乃是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存在形态。

  打个比方,当它伪装成仙时,它的气息,道韵,因果线,全都和真正的仙一模一样。

  当它伪装成佛时,其的佛光梵唱,愿力,也都和真正的佛一模一样。”

  “道祖当年将它劈碎之后,它的残骸散落在时空长河之外。

  它是最早复苏的那一批。

  可它复苏之后,没有像其他不可名状者那样试图撕开法则裂隙,也没有试图吞噬三界的生灵。

  它选择了潜入三界,伪装成了某个存在。”

  李晏眉头微皱:“它伪装成了谁?”

  “老身不清楚。”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老身能确定的是,它已在三界潜伏了至少十万年。

  十万年间,它以不同身份出现在不同地方。

  比如,天庭的仙官,那灵山上面的僧人,或是人间道门的隐士。

  有时是妖族的大妖王。

  它不断更换身份,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

  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在做某种准备。

  老身曾数次感应到它的气息,可次次赶到时,它已消失无踪。”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紫微大帝是三尸之一,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

  那位存在为了证得混元大罗道果,将过去身斩出,封入轮回,修成独立的存在。

  再以混沌遗存侵染,以轮回炼魂,最终收回己身。

  李晏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老母今日所言,对贫道帮助极大。”

  他放下茶盏,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贫道代大圣,谢过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道人客气了。

  那一脉的传人能来老身这骊山洞府坐坐,已是老身的福分。

  至于帮忙,道友和大圣,在西行路上,若遇到什么棘手的人物,只管来骊山寻老身。

  老身虽年迈,却还有几分手段。”

  李晏笑了笑:“那贫道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晏告辞离去。

  黎山老母将他送到洞府门前,望着那人驾云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那一脉的传人。”她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

  她转身回了洞府,在石亭中独坐良久。

  茶已凉,果已残,竹叶沙沙作响。

  她望着石桌上那两只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道啊老道,你这两个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端起自己那只茶盏,将盏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只是不知,你说那人会闯下比猴子还大的灾祸...

  究竟是什么样的灾祸,能让你亲口说出这般话来?”

  沙沙沙——

  李晏立于云路之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黎山老母说的那番话,让他对师父的过往又多了几分了解。

  师父不仅在方寸山收徒讲道,还曾在昆仑山下讲道,与黎山老母有过数面之缘。

  他在北俱芦洲镇压苏醒的眼睛,又在时空长河中与道祖斗法。

  还在不可名状者的躯体旁,守了不知多少岁月。

  师父的一生,远比他在方寸山,看到的还要波澜壮阔得多。

  可师父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在方寸山那些年,师父只是一个寻常的老道。

  坐在松树下摇着蒲扇,给弟子们讲道说法。

  偶尔拿蒲扇敲弟子的头,时而拈须一笑,经常望着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出神。

  李晏收回思绪,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又有几行金色小字浮现。

  【于骊山洞府,听黎山老母讲述三界来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之秘。

  得知青金眼眸之主乃潜伏三界十万年的伪装者,与紫微大帝,死亡使者,黄风怪之因果息息相关】

  【缘法之气+10000(十万年潜伏,三界不知。一朝道破,迷雾渐开)】

  【黎山老母认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却因禁忌不敢追问师承。

  老母修行万年,对菩提祖师亦只有数面之缘,然敬佩之心不减】

  【缘法之气+5000(禁忌不可触碰,敬畏不可或忘)】

  【当前缘法之气:239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西面天际。

  取经路还长,那暗中布局之人尚未浮出水面。

  而师父的下落,十二位不可名状者的动静,三界法则裂隙的扩大...

  这些好似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时空长河之外。

  他想起乌巢禅师说的话。

  “道友若要查清此事的根源,须得离开三界方能寻得端倪。

  只是离开三界并非易事。

  道友须得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或是以真身横渡时空长河。”

  混元大罗金仙。

  这四个字,对如今的李晏而言,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可紫微大帝陨落之后,那位存在三尸去一,距离混元大罗又近了一步。

  若那位存在,真与潜伏了三界十万年的不可名状者有关,那时间便愈发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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