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青砖灰瓦。
庙前一条黄土路,路旁蹲着个半大孩子。
孩子穿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僧袍,赤着脚,脚趾缝里塞满了泥。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菩萨。
画一笔,抬头看一眼庙里的山神像。
再画一笔,又抬头看一眼。
画完了,他歪着头端详片刻,觉得山神爷爷不够慈悲。
便用袖子把山神像的脸擦去,重新画了一张观音菩萨的脸。
那脸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斜到了耳根。
可孩子看着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菩萨,你莫嫌丑。”
孩子对着泥地上的画像合十拜了拜,
“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话音刚落,山道上走来一个游方僧。
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面容清瘦,双眼亮得惊人。
他走到孩子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歪扭的观音像:
“小施主,你画的是什么?”
孩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和尚,连忙站起来合十行礼:
“师父,我画的是观音菩萨。”
游方僧蹲下身,端详了片刻,道:“为何把眼睛画得一大一小?”
孩子挠了挠光脑袋,不好意思地笑:“我……我不会画。
但我知道菩萨是慈悲的,慈悲的眼睛应该是大的。
可我又怕画大了不好看,便画了一只小的备着。”
游方僧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画轴,展开来给孩子看。
画上是一尊白衣观音,宝相庄严,眉眼慈悲,衣袂飘飘。
仿若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孩子看得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画像,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手指刚触及画纸,又缩了回来。
在衣襟上擦了擦,方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观音的衣角。
“师父,这画……能送我么?”
游方僧将画轴卷起,放入孩子手中:“送你。不过有一桩事你要记住。”
“什么事?”
“菩萨不在画里。”
孩子愣住了:“那菩萨在哪里?”
游方僧在孩子心口一点,随即大笑三声,踏歌而去。
孩子捧着画轴,站在黄土路上,望着游方僧的背影渐渐消失。
此刻,胸口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那团暖意,后来变成了这座观音禅院。
圆珠上的画面缓缓流转。
当年那个赤脚画菩萨的孩子,后来落发为僧,法号金池。
他四处化缘,一砖一瓦地修建了这座观音禅院。
禅院落成那日。
他将游方僧赠的观音画像挂在大雄宝殿正中,跪在蒲团上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
叩完了头,他望着画像上的观音,忽然觉得那观音的眼睛眨了一下。
金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画像上的观音还是那副慈悲模样。
可那桩事,他却记了一辈子。
他想,菩萨在看顾他。
圆珠上的画面继续流转。
金池从青年变成了中年,又从壮年变成了老叟。
禅院的香火越来越旺,观音殿上的金漆换了一遍又一遍。
钟楼里的铜钟铸了一口又一口。
可金池的心却越来越慌。
他发现自己老了。
鬓角白了,腰也佝偻了,诵经时气力也跟不上了。
他开始怕死。
他去求菩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可菩萨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他又去求佛,将大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一遍,诵得喉咙沙哑,嘴唇干裂。
可佛也没有应他。
最后,他回到方丈室中,在铜镜前坐了一整夜。
镜中的他,老态龙钟,面上沟壑纵横。
他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在黄土路上画菩萨的孩子。
那孩子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可心里头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如今那团暖意早已熄灭了。
只剩下朽坏的皮囊,和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就在那一夜,供桌上那尊菩萨的右半张脸,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裂缝中,渗出了暗红的汁液。
那汁液顺着供桌淌下来,滴在金池的僧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之花。
画面到此消失。
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震颤起来,珠面上的裂纹道道炸开。
随后传出嘶吼,震得禅院中残存的瓦片不断落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浮现五色光罩将那颗圆珠牢牢锁住。
“你方才给贫道看了金池的过往。”
李晏望着那颗震颤不休的圆珠,“那贫道也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你自称无相。”李晏道,
“可你借金池的贪念成形,借圆觉的愿力苟活,借这禅院僧众的精气延续至今。
你说无形无相,实则你的相便是贪嗔痴慢疑。
称自己无生无灭,实则生灭早已拴在了金池的命上。”
圆珠嘶鸣:“吾生灭自在,岂会拴于一介凡夫!”
“是么?”
李晏微微一笑,将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向那颗圆珠一指。
指风过处,那圆珠表面的裂纹又炸开了几道。
露出珠心深处一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之中,隐隐有一条丝线延伸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赫然连在金池长老的心口。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整个人已抖成一团。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从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的暗红丝线,不禁伸出手去摸。
触及时,丝线便发出嗞嗞之声。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呻吟不断。
“这……这是……”
“这是你的贪念。”
李晏道,“你贪袈裟是贪,贪长寿也是贪。
贪了数百年,贪念便化作了这条线。
这线一头拴着你的心,一头拴着这孽障的根。
你活得越久,贪得越重,它便越肥。
你死不了,它也死不了。你死,它亦亡。
所以它舍不得你死,你舍不得它走。”
金池长老听罢,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面上的皱纹条条扭曲起来,嘴唇翕动了半晌,方道:
“老僧……老僧活了二百余岁,到头来,是替它做了二百年的奴隶?”
李晏摇了摇头,
“它借你的贪念成形,借你的肉身苟活,借你的禅院敛食。
你贪得越多,它便越壮大。
它越壮大,你便越离不开它。
这是因果。”
金池长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恐惧渐渐化作复杂的悲意。
便在此时,观音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点在金池长老眉心。
甘露渗入眉心,金池长老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清凉之气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股清凉之气将体内那些暗红脉络涤荡了一遍。
金池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暗红之色,落地便化作一摊黑水。
“金池。”观音道,“你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流下两行浊泪:“弟子……弟子当时想的是,菩萨是慈悲的。
弟子想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你修了庙之后呢?”
“弟子……弟子不知怎的,就变了。”
“庙越修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弟子却越来越怕。
既怕老,又怕死,更怕失去这一切。
弟子跪在菩萨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菩萨却从不应弟子一声。
弟子便想,是不是弟子的庙修得还不够大?
是不是弟子的香火还不够旺?
于是,弟子又去修,争,贪……到最后,弟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哭声压在喉咙,含混呜咽。
观音垂眉望着他,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金池,你可知当年那个送你画像的游方僧,是谁?”
金池抬起头,满脸茫然。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中蘸了蘸,向空中一拂。
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手持竹杖。
金池望着那游方僧的面容,身子震动。
那游方僧的眉眼,与眼前观音的眉眼,有七分相似。
“是……是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当年贫僧路过那座山神庙,见你蹲在路旁画菩萨。
你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可你画完之后,对着那画像合十礼拜,口中说了一句话。”
“弟子说了什么?”
“你说,菩萨,你莫嫌丑。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金池长老闻言,怔怔地跪在原地。
那张脸上,浊泪纵横。
观音继续道:“你那句话,贫僧记了数百年。
贫僧当年化身游方僧赠你画像,是看中你心诚。
你那座小庙落成时,贫僧曾在云端观礼。
你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贫僧当时想,此子心诚,日后必成大器。”
说到这里,观音语气之中多了些许沉凝。
“只是贫僧万万没有料到,数百年后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诚变成了贪念,慈悲变成了执着。
你将贫僧的画像挂在大殿正中,日日夜夜磕头烧香。
可你磕头时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菩萨。
金池,你这数百年修的是魔。”
金池长老伏在地上,那件僧袍早已被汗湿透。
地上的尘土沾了他满头满脸,与泪水混在一处,糊成了泥浆。
“弟子……弟子知罪。”
“弟子愧对菩萨,愧对圆觉师兄,愧对这禅院中一百八十余僧众。
弟子……弟子愿以死谢罪。”
还没说完,朝旁边的石头撞去。
这一撞来得突兀,连站在近旁的惠岸行者都没来得及反应。
眼看头颅便要撞上石角,一道五色光华一拂,将金池长老整个人托住。
又将他缓缓放回地上。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金池长老,你现在死,是便宜了你。”
金池长老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那青袍道人。
“你这二百余年,欠的债太多了。
圆觉被你锁了数百年,精气神被那东西榨得一干二净。
禅院中这些僧人,每个人脚跟都缠着那东西的触须。
还有山下那些香客,他们的愿力被你截走。
家中妻儿老小替他们祈福的念头全都落空。
这笔债,你若想一死了之,那才是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道长……老僧该怎么做?”
“活下来。”
李晏道,
“活着替圆觉养老送终,给这些僧众拔除体内的余毒,为山下的百姓把地脉修补好。”
“而且,你不是怕死么?
那便活到你把最后的一个铜板还清,再死吧。”
金池长老怔怔地望着李晏,老眼中那团暗红光泽已彻底熄灭了,化为点点微光。
他向李晏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便在此时,那颗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一颤。
珠心深处那团暗红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
“他不能活!他活,吾便死!吾与他因果相连,尔等若救他,便是杀吾!”
李晏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说,你与金池因果相连。那贫道问你,这因果,是谁先动的?”
“是金池先贪的,还是你先给的?”
圆珠中一片死寂。
“你不答。
那贫道替你答。
金池起初只是怕死,只是贪生。
这是凡人之常情,虽有贪念,却未成罪。
是你趁虚而入,借他那份贪念成形,又反过来用贪念将他捆得更紧。
没有你这孽障在背后推波助澜,金池充其量不过是个爱攒袈裟的普通老僧。
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故此,这因果的源头在你。你既种了因,今日便该收果了。”
说完,右手五指齐张,锁链随之收紧。
那颗暗红圆珠被锁链箍得咔咔作响。
珠面上的裂纹不断炸开,暗红雾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雾气中,那些面孔浮现出来,发出各自的声音。
哭笑骂求,乱成一片,嘈杂无章。
“它在散。”
观音慧眼之中金光一闪,沉声道,
“这东西失了金池的贪念支撑,正在失去凝聚之形。
那些面孔,是它数百年间吞噬的香客愿力所化。
如今愿力反噬,它已压不住场了。”
李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四灵八卦炉,托在掌心。
炉盖自动打开,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那颗暗红圆珠之上。
那些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碎屑又被真火烧成虚无。
真火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颗暗红圆珠已被炼化了七七八八。
余下一小撮暗红粉末,在火中缓缓旋转。
那些粉末中,隐隐可见无数细微的丝线延伸出去,另一端连在僧人们的脚跟。
“这些是那东西残存在僧众体内的触须。”
李晏道,“若是强行扯断,僧人们的经脉也会受损。”
将目光转向观音,
“菩萨,该你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禅院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每一个僧人的头顶。
那些僧人只觉全身舒坦。
脚跟处那些细小的触须被甘霖一泡,便自行枯萎,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去。
僧人们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院中那青袍道人正将一只铜炉托在掌心,炉中火光熊熊,照得满院通明。
李晏将炉中残存的暗红粉末尽数炼化,又将炉盖合上,贴上三道封禁符纸。
做完这些,他走到银杏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那道最深的裂缝处。
心神向山体深处探去。
山体深处,那团暗红之物残留的根系正在缓缓枯萎。
可枯萎的根系仍在不断散发死寂之气。
若不及时拔除,这些死气便会渗入地下水脉,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李晏阖上双目,将一缕大千世界之力灌入山体深处。
那大千世界之力所过之处,枯萎的根系便化作齑粉。
死寂之气被一点一点地炼化。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死气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睁开眼来。
银杏树上的裂缝已缓缓合拢,树根处那些暗红结晶也碎成了粉末。
树冠上,那些枯黄的叶子重新泛出青绿。
一片新叶从枝头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光落在禅院的残垣断壁上,将昨夜大火烧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柴房已烧塌了大半,方丈室的屋顶也塌了一角。
可大雄宝殿却完好无损。
殿中那尊观音像泛出温润的光泽。
像前那只铜香炉中,三炷线香袅袅升烟。
玄奘盘膝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他诵了一夜的经,嗓子早已沙哑。
孙悟空蹲在他身旁的石狮子上,金睛半开半阖。
“小和尚,天亮了。”孙悟空从石狮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诵了一夜的经,也不歇歇?”
玄奘睁开眼来,望着晨光中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僧人,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他缓缓道,“贫僧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金池长老活了数百年,念了数万卷经,建了这么大一座禅院。
可到头来,他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玄奘低头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念珠的线已磨得极细,随时可能断裂,
“贫僧此番西行,若是也走到他那一步,该当如何?”
孙悟空歪头看了他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年轻和尚会问出这般话来。
猴子挠了挠腮,走到玄奘面前,在他心口点了一下。
“小和尚,你那年在金山寺剃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垂眉沉思。
片刻后,眼中多了一丝清明。
“贫僧当时想的是,众生皆苦,若能以佛法度得一人,便是一人。”
“那你现在呢?”
“贫僧……”玄奘顿了顿,“贫僧现在想的,还是那句话。”
孙悟空龇牙一笑:“那不就结了?你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你便还是你。
金池那老院主之所以把自己丢了,是因为他心里那句话早就变了。
他自己却没发觉。
你以为他还记得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想的是什么?
他早忘了。”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晨光越来越亮,将禅院的残垣断壁映得一片金黄。
那些僧人们已将废墟清理了大半,正在大雄宝殿前排队领取早斋。
一个老僧端着粥碗,颤巍巍地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粥碗递了过去。
金池长老接过粥碗,双手颤抖得几乎端不住。
他抬头望向那老僧,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说:“方丈。”
那老僧正是被锁在密室中数百年的圆觉。
圆觉面上那些暗红纹路已淡了许多。
虽然形销骨立,但那双凹陷的眼窝中,已重新亮起了光泽。
“金池。”
圆觉放下陶碗,望着那座被烧塌了半边的方丈室,
“你那几口大缸里的金鱼,昨夜全被火烧死了。”
金池长老身子一抖,粥碗跟着晃了几晃。
他望着碗中那清亮的米粥,半晌没有说话。
“死了也好。”圆觉道,“死了,便不用再吃了。”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他颤巍巍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粥入喉,温热,清甜,是他活了数百年从未尝过的滋味。
殿前石阶上,玄奘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猴子从怀中摸出只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桃汁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粥看着不错。”
云头之上,惠岸行者将铁棒收回背后。
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菩萨,这一难算是过了罢?”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微微颔首。
“过了。”
口中这般说,目光却落在银杏树下那青袍道人身上。
李晏正将竹杖从树根处拔出来,杖头上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残砖,放回墙基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随意,看不出半分方才降魔时的凌厉。
观音收回目光,心中那团疑云却比昨夜又浓了几分。
将昨夜李晏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
五色光华是五行之力,这倒不稀奇。
八卦炉中的真火,是道门正宗的炼丹之焰,也属寻常。
那五道锁链封禁暗红圆珠的手段,亦是道家符箓之术的正统路数。
可他以心神沉入山体,以自身之力拔除死气的手段,却让她看不透。
寻常大罗金仙若要拔除山体深处的异种气息,须得引动天地之力来以图之。
可这道人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将手掌按在树干上,阖目入定半个时辰,便将那死气尽数炼化了。
这念头刚起,观音便将它按了下去。
她双手合十,向下降去,落在银杏树下。
“道友。”
观音温声道,“此番禅院之劫,多亏道友出手。贫僧代这满院僧众谢过道友。”
李晏转过身来,打了个稽首:“菩萨言重了。贫道不过是顺手为之。
倒是菩萨那七滴甘露,替这些僧人拔除了体内余毒,这才是活命之恩。”
观音微微一笑,将净瓶托在掌心,道:
“道友方才所用那五色锁链,以五行之力封禁那东西的根源。
此法在道门之中可有名目?”
“并无名目。”
李晏道,“不过是贫道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胡乱凑合着用罢了。”
观音闻言,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分。
她以慧眼观照李晏周身,只见那道人体内气象比在鹰愁涧时又圆融了几分。
却依旧是那副看不透的模样。
“道友过谦了。”
观音并未追问,只是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在银杏树下一拂。
那拂过的地面,生出一株嫩绿的新芽来。
新芽破土而出,转眼间便长到半尺来高。
枝叶舒展,青翠欲滴。
便在此时,黑风怪从后山走了过来。
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新采的草药。
腰间那根青藤上的符文泛出温润的碧光。
他走到圆觉面前,将竹篮放在地上。
从中取出那只陶碗,又取出几株草药放进碗中捣碎。
圆觉接过陶碗,问了一句:“黑风,你这些年来救我,是可怜我这个老朋友?”
黑风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捣药,头也不抬地说:“不是。”
“那是什么?”
黑风怪将捣好的药汁滤进碗中,把碗递到圆觉手中,方才抬起头来。
那张被竹笠遮住大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师父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
他望着碗中那青碧的药汁,低声道:“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黑风怪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我师父说,世人皆苦,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将那番对话听在耳里,嘴里的桃核嚼得咔嚓响。
他跳下石狮子,走到黑风怪身后,一把拍在对方肩膀上。
黑风怪被他这一拍拍得脚下一个踉跄。
回头望见那张毛脸雷公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巡山时见过这猴子在鹰愁涧上空打龙,知道这位爷不好惹。
“你怕什么?俺老孙又不打你。”
孙悟空龇牙一笑,将他那根碗口粗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你这黑厮倒有意思。俺老孙问你,你腰间那根青藤,是谁给你的?”
黑风怪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根青藤。
“......是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黑风怪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根青藤,面上须梢微微颤动。
“大圣问你话,你便答。”
惠岸行者在一旁插嘴道。
他见这黑风怪支支吾吾,心中有些不耐。
将铁棒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碎石跳了几跳。
黑风怪又退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将竹篮放在脚边,向孙悟空拱了拱手。
“大圣容禀。小妖的师父确实不曾留下名号。
他只在小妖修行之初,在这黑风山上住了三年。
三年之后便云游去了,至今不曾回来。”
孙悟空金睛一翻,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打量着黑风怪。
这黑厮说话时眼神不闪不避,不似作伪。
他阅人无数,真话假话一眼便看得出来。
当下只道:“那你师父教你什么了?”
黑风怪道:“师父教小妖采药炼丹,识得山中百草的药性。
又教小妖一套吐纳之法,说是能化浊为清,以清气养元神。
那青藤便是师父临走时留给小妖的。
说此藤能封禁山中妖氛,保小妖不受邪祟侵扰。”
观音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方才,她以慧眼观照黑风怪周身,只见此怪体内妖气纯正,清气流转有序。
丹田之中更有一团青碧光华在缓缓旋转。
那光华与寻常妖丹截然不同,不腥不浊,反倒有几分道门正宗的气象。
一个妖精,却修了一身道门正宗的功法。
这本身便是一桩奇事。
观音将目光移向李晏。
却见那青袍道人正望着黑风怪腰间的青藤,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道友。”观音开口道,
“贫僧观这黑风怪,根器不凡,修行之法亦非寻常妖术。
如此人物,困在这黑风山中未免可惜。
贫僧落伽山后山尚缺一个守山大神,不如让他随贫僧回去,在潮音洞外修行。
也好过在这荒山野岭虚度光阴。”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惠岸行者面露喜色。
他跟随观音多年,深知菩萨极少主动收人。
今日竟对一个妖精开了金口,可见这黑风怪的根器确实不凡。
他上前一步,朝黑风怪笑道:“你这黑厮好大的福气。
菩萨亲口相邀,还不快快谢恩?”
黑风怪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竹笠压得低,看不见面上神情。
只那双按在青藤上的手,微微绷紧。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认得那青藤上的符文。
当年在方寸山三星洞修行时,他曾见师兄炼制过类似的封妖藤。
只是师兄当年炼的那根是金色的,眼前这根是青碧之色。
颜色不同,根源却是一脉。
这黑厮的师父,十有八九是方寸山一脉的传人。
至于究竟是哪位师兄,猴子一时也猜不出来。
但他清楚,李晏一定看出来了。
只见,李晏从银杏树下走了出来。
他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慈悲,欲度此怪皈依佛门,本是好事。
只是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观音温声道:“道友但说无妨。”
李晏将目光落在黑风怪身上,缓缓道:“菩萨可曾问过他的意思?”
此言一出,观音微微一怔。
她以慧眼观照黑风怪时,只想着此怪根器不凡,若能收入佛门,日后必成大器。
却从未想过要问一问这黑风怪自己愿不愿意。
在她看来,一个山野妖精能得佛法点化,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岂有不愿之理?
可李晏这一问,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菩萨方才说,这黑风怪困在黑风山中未免可惜。”
“然则贫道方才观之,此怪在这山中采药炼丹,修持自身。
还将山中那些被异种气息侵染的草木一一拔除,以自身清气温养地脉。
他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好事。
既如此,留在这黑风山中,又有何可惜?”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自然听得出李晏话中的意思。
这道人是在替黑风怪挡驾。
可偏偏他说的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惠岸行者却不干了。
他性子直,藏不住话,当即便道:“道长此言差矣。
落伽山乃菩萨道场,灵气充沛,岂是这荒山野岭可比?
此怪若随菩萨回去,修行之路定然一日千里。
留在这黑风山中,便是再有百年,又能修出什么名堂来?”
“惠岸。”观音抬手止住了他。
惠岸行者悻悻地闭上嘴,退到观音身后,面上却仍有几分不服。
李晏也不与他争辩,只转向黑风怪,温声道:
“这位道友,菩萨相邀,是菩萨的慈悲。你去与不去,却是你自己的事。
贫道只想问你一句话。”
黑风怪抬起头来,竹笠下那双眼睛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道长请问。”
“你腰间那根青藤,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你师父可曾对你说过,这青藤要用来做什么?”
黑风怪闻言,抚过藤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是数年前他在山中采药时,藤蔓被一块天外陨石压出来的。
他心疼了好些日子,用自身清气养了许久才修复如初。
“师父说,这青藤看似捆妖,实则是用来自捆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眉头皱起,不解道:“自捆?这是什么古怪说法?”
黑风怪将青藤从腰间解下,双手捧在掌心。
“师父临走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修的是妖身,妖身有妖性。
这青藤缠在你身上,日日勒着你,便是日日提醒你,莫要被妖性牵着走。
什么时候你觉着这青藤勒得紧了,便是你的妖性又在作祟了。”
他将青藤重新缠回腰间,那藤身自行收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小妖在这山中修行数百年,每逢心中起了贪念嗔念,这青藤便会自行收紧,勒得小妖喘不过气来。
待心念平复,它便又松了。”
观音听到此处,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自然看得出,这青藤上的符文乃道门正宗的封禁之术。
可封禁之术用在妖魔身上,向来是以外力强行压制。
从未听说过让妖魔自行约束的说法。
这等手段,已不是寻常道门弟子所能施展。
这黑风怪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晏站在银杏树下,竹杖斜横,面上云淡风轻。
他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黑风怪腰间那根青藤上的符文,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符文运转的轨迹,与昔年在山中见过的《太上说镇妖伏魔经》同出一源。
只是那经中所载的封妖藤是以外力压制妖魔。
而这根青藤却是以妖魔自身的清气为根基,让妖魔自己约束自己。
这等改动,非但需要对道法的理解极为精深,更需要一份对妖魔的信任。
相信这黑熊精有向善之心,才会将封妖藤炼成自缚之器。
“你师父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
黑风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道长认得我师父?”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只是觉得,能教出你这般徒弟的人,必非凡俗。”
黑风怪闻言,竹笠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讷模样。
他弯腰提起竹篮,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向山道走去。
走了不过七八步,观音忽道:
“道友留步。”
黑风怪脚步一顿,竹篮在手中微微晃了晃。
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贫僧方才所言,并非一时兴起。
你在黑风山修行数百年,虽有道门正宗的底子,却终究是野狐禅。
落伽山有八宝功德池,潮音洞,还有贫僧亲传的佛法。
你若随贫僧回去,不出百年,必能脱去妖身,证得正果。”
惠岸行者在旁连连点头,闷声道:“菩萨说得是。
你这黑厮莫要不识好歹。
菩萨轻易不开金口,今日为你开了两回,你便是磕一百个响头也不为过。”
黑风怪沉默不语。
他将竹篮放在脚边,双手抱拳,向观音深深一揖。
这一揖极是恭敬,腰弯到膝盖,竹笠几乎贴着地面。
揖罢直起身来,竹笠下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
“菩萨慈悲,小妖感激不尽。只是小妖不能去。”
惠岸行者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观音止住。
观音望着黑风怪,温声道:“为何?”
“菩萨问小妖为何不去。小妖想问菩萨一句话。”
“你问。”
“菩萨收小妖去落伽山,是看中了小妖什么?”
她如实道:“贫僧看中你的根器。”
“根器。”
黑风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竹笠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菩萨看中的是小妖的根器。可小妖的根器,是师父给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被菩萨点化的妖魔,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立马磕头拜师?
这黑厮倒好,菩萨亲口相邀,他还推三阻四,扯什么师父不师父的。
“你这黑厮好不晓事。”
惠岸行者忍不住道,“菩萨收你,是给你天大的机缘。
你那师父便是再厉害,能厉害过菩萨去?
你去了落伽山,照样可以记着你师父的恩情,这两桩事又不相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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