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道根的虚影一震,树冠之上亿万叶片随之舒展,涌现法则之力。
随后,化作一张巨网,从海琼眉心灌入,向骨髓深处罩去。
骨髓深处,那劫浊似也感应到了灭顶之灾,拼命往更深处钻去。
可大千法则之网早已将海琼的奇经八脉裹得密不透风。
劫浊左冲右突,撞在网上便被弹回来,撞一次便淡一分。
那些被撞散的浊气碎片还未来得及重新凝聚,便被壬水之精化作的水气裹住。
顺着任脉一路下行,从涌泉穴排出体外。
海琼只觉脚心一阵冰凉。
低头看去,只见两缕漆黑如墨的浊气正从涌泉穴中溢出。
那浊气触到地面,地上的青草便飞速枯萎发黄。
浊气不散,凝成两条黑线,在草叶间扭曲挣扎。
李晏左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细若游丝,是一篇《太上洞玄灵宝灭度真符》。
诵到第三句时,他右手一翻,一道赤色符箓脱手飞出。
那符箓化作一团三昧真火,将那两条黑线裹在其中。
黑线在火中吱吱作响。
不过盏茶工夫,便被烧成了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便在此时,谷口方向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竹杖点地之声。
墨竹面色微变。
那竹杖声是他布在谷口外的警戒阵法被触动了。
他将按在海琼背上的手收回,对李晏道:“师弟,谷外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李晏微微颔首,手上法诀不停,只道:“师兄小心。”
墨竹拄着竹杖出了溪谷。
随后,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的薄雾之中。
谷口之外,山道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衫道士,年约四旬,面容清瘦。
颔下三缕长髯,腰间系着一枚青色玉牌。
玉牌上刻着宝仙二字。
另一个是个白袍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
手中拄着一根九节竹杖,杖头挂着一只朱红葫芦。
墨竹认得那青衫道士。
此人姓葛名玄,道号抱朴子,是青城山中宝仙观的主持。
李晏闭关期间,墨竹曾与他结下过善缘。
只是,抱朴子身后那白袍老者却不认得。
但能感应到那老者周身气息渊深,隐隐有丹香透出,绝非寻常人物。
墨竹迎上前去,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拱手道:
“葛观主,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小谷来了?”
葛玄还了一礼,目光越过墨竹向谷中望了一眼,道:
“墨道友,贫道正在观中打坐,忽觉东南方向有一股灵气冲霄。
那灵气之盛,便是我青城山千年未有的异象。
贫道循着灵气来处寻来,便寻到了此处。
敢问道友,这谷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墨竹心中暗叫不好。
师弟演化大千世界引动的灵气波动虽有三才隐气符遮掩。
可那太初遗壤融合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便是隔着三重禁制,灵气还是泄了一丝出去。
这一丝灵气在凡人看来不过是山间的雾气,
可落在葛玄这等仙人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烽火。
他咧嘴道:“葛观主说笑了。
这谷中哪有什么变故,不过是老朽在谷中炼了一炉丹药。
那丹火旺了些,烟囱里冒了几缕青烟,不想惊动了观主。罪过罪过。”
葛玄眉头微皱。
自然是不信这老道能炼出什么惊动仙人的丹药来。
可他也清楚这老道在山中住了一段时间。
虽无甚大本事,却也不是什么奸邪之辈。
他正要开口再问,身后那白袍老者却忽地笑了一声。
“道友这丹,炼得可不寻常。”
那白袍老者拄着九节竹杖上前一步,
“老朽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能把丹炼出太初遗壤的气息来。”
墨竹心中咯噔一下。
这老者好毒的眼睛。
他只看了墨竹一眼,便看出了太初遗壤的气息。
那气息是墨竹方才替李晏护法时,从后者体内逸散出来的一缕气息沾在衣襟上。
那气息细微至极,寻常太乙金仙根本察觉不到。
可这老者却一眼便看穿了。
墨竹压下心中震动,佯作不解:“太初遗壤?
老朽一个散修,哪懂得什么太初遗壤。
这位老丈莫不是说笑?”
白袍老者捋须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将手中的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之处,涟漪向外荡开。
那涟漪过处,山道两侧的草木齐刷刷弯下腰去。
墨竹面色一变。
他认得这一。
这是道门极高深的搜山术。
以自身法力融入地脉,借地脉之气感应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法力波动。
这门法术极耗心神,便是太乙金仙也不敢轻易施展。
可这老者随手便使了出来,轻描淡写如同喝水一般。
不过片刻工夫,那涟漪便蔓延到了溪谷入口。
三才隐气符所化的青光被涟漪一触,便震颤起来。
溪谷之中,李晏正替海琼行功到紧要处。
他忽然感应到谷外有一股极强的神念,正试图穿透三才隐气符的屏障。
随即,他将道根之力一催,五行符文亮起。
五色光华在谷中布下第二道屏障,将那神念堪堪挡在谷口。
便在此时,谷外传来墨竹的声音,他正与那葛玄和白袍老者周旋。
“二位道友,”
墨竹拄着竹杖挡在谷口,面上挂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谷是老朽住了数日的地方,谷中只有些破旧家当和几株野茶。
二位若是来讨茶喝,老朽这就去烧水。
但若是来搜山的,那便请拿了天庭的搜山文书来。
老朽虽只是个散修,却也知道青城山的规矩。
没有文书便搜山,传出去只怕对宝仙观的名声不大好听。”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青城山是道门十大洞天之一。
山中散修虽不受宝仙观管束,却受天庭的山规约束。
按天庭律令,搜山需有值日神将的令牌或天庭的文书,便是宝仙观的主持也不能随意闯入散修的洞府。
葛玄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自然知道这规矩。
可那股太初遗壤的气息实在太过惊人。
他身为青城山宝仙观主持,不能不管。
他与白袍老者对视一眼,白袍老者微微摇头。
“既是如此,贫道便在谷外等候。
道友既说谷中是在炼丹,那便请道友将那丹炉打开,让贫道看上一眼。
若当真只是炼丹,贫道赔礼便是。”
墨竹心中叫苦。
谷中哪有什么丹炉,师弟正在替海琼行五劫洗髓。
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道根之力弥漫。
那景象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不是炼丹。
何况这白袍老者的修为深不可测,只怕比葛玄还要高出许多。
若是让他们进了谷,他们三人的身份便有暴露之险。
就在此时,谷中忽地传出一阵异香。
那香气清而不浓,甘而不腻,闻之便觉神清气爽,如同春风拂面。
香气之中夹着几缕茶香,又夹着几缕药香。
茶香与药香交织缠绕,竟分辨不出到底是茶是药。
葛玄鼻翼微动,面色微变。
他修道千余年,炼丹无数,却从未闻过这般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之中蕴含的灵气精纯至极,寻常丹药根本达不到这般地步。
白袍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住了。
他阖目感应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香气……是辞乡茶。”
墨竹一愣。
辞乡茶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昔年在方寸山时,师弟曾采山中的野茶,合以几味药材,九蒸九晒制成一种茶。
那茶有个名目便叫辞乡茶。
只是师弟那茶制得粗糙,除了他愿意喝,旁的师兄弟都嫌苦。
可此刻从谷中飘出的这香气,却与昔年师弟那苦涩的辞乡茶不同。
便在此时,谷口的三才隐气符一震。
符纸上的青光碎成漫天星芒。
竹片也随之碎裂,化作几片枯黄的竹屑飘落在地。
葛玄与白袍老者只觉眼前一花,那溪谷中的景象便呈现在眼前。
只见谷中溪水潺潺,老茶树旁盘坐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清瘦,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光华之中隐隐有一条真龙虚影在盘旋。
他面前摆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茶壶嘴中正袅袅冒着热气,那异香便是从茶壶中飘出来的。
道人身后盘坐着一个青衫少女。
少女面色苍白,正在闭目调息,周身隐隐有一层水光流转。
少女的膝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葛玄与白袍老者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怔。
墨竹趁机上前一步,打着哈哈道:
“二位道友请看,这便是我家师弟。他正在谷中泡茶,哪有什么太初遗壤?”
葛玄的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遍。
这道人周身气息淡如炊烟,修为不过寻常真仙的境界。
可他身前那壶茶中透出的灵气,却绝不是寻常真仙能泡出来的。
又望向海琼。
只见那少女周身水光流转,隐隐有壬水之精的气息。
壬水乃天一真水,万水之宗,三界之中能凝炼壬水之精的人物屈指可数。
这道人究竟是谁?
白袍老者却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朱红葫芦晃了几晃,大步向谷中走去。
墨竹正要阻拦,却被葛玄拦住了。
“墨道友莫急,”葛玄低声道,“这位前辈是贫道请来的贵客。
他若要对令师弟不利,方才便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白袍老者走到李晏面前,盘膝坐下,将九节竹杖横在膝上。
他打量了李晏片刻,笑道:“道友这茶,可否请老朽喝一杯?”
李晏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丹香,那丹香李晏认得。
那是兜率宫的九转金丹之气。
这老者,是兜率宫的人。
老君门下。
李晏心中凛然,提起茶壶,将澄碧的茶汤倾入一只粗瓷杯中,双手奉与老者:
“老丈请。”
白袍老者接过茶杯,先观其色。
茶汤澄碧透亮,杯底沉着三片叶片,叶片舒展,脉络分明,隐隐有银毫闪烁。
再闻其香。
香气入鼻,他只觉灵台一清,连那修行万年积攒下来的滞涩都松动了一丝。
最后品其味。
轻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茶汤入喉,一股清气自胃脘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体内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丹气隐隐有共鸣之象。
随即,睁开眼,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好茶。”
他将茶杯放下,捋须道,“道友这茶,名曰辞乡茶。
可这茶中却不止茶叶一味。
老朽尝出了黄芪补气,当归养血,白芍柔肝,茯苓健脾,酸枣仁安神。
五味药材,合和五行,共奏气血双补,心肝脾三脏同调之功。
道友这茶,已非茶,而是丹了。”
李晏心中更是一凛。
这老者只呷了一口,便将他的茶方说得一丝不差。
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太乙金仙所能有。
他淡淡一笑,道:“老丈过誉。
贫道不过是将几味寻常药材与野茶同焙,算不得什么丹道。”
白袍老者摇了摇头:“道友何必自谦。”
随后,只见他捋须一笑,“道友这茶,老朽喝了。
可老朽心中的疑惑,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警惕提到了极致。
这老者一身丹香,修为深不可测,偏又以这般寻常老人的模样示人。
他方才那一口茶,不单品出了辞乡茶的药方。
更品出了茶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洞天灵气。
只是他没有点破,反以丹字轻轻揭过。
这便更让李晏不敢掉以轻心。
“老丈有何疑惑,但说无妨。”李晏淡淡道。
白袍老者将九节竹杖横在膝上,杖头的朱红葫芦随之晃荡。
那葫芦通体朱红,光泽内敛,葫芦嘴上塞着一枚玉塞。
玉塞之上隐隐刻着一道八卦符印。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茶道高手不知凡几。”
白袍老者缓缓道,“可能将五行之气融入茶汤之中,使茶汤既有木之生发,又有火之温煦。
既有土之敦厚,又有金之清冽,兼水之润泽,五行俱全而又不杂不乱者,道友是第三个。”
此言一出,站在谷口的葛玄面色微变。
他修道千余年,在青城山中主持宝仙观数百年,见过的修行之辈不计其数。
可五行俱全之人,他一个也没见过。
这白袍老者却说见过三个,而且将眼前这道人与那两位相提并论。
那两位是谁?
李晏却是心中微动。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呷了一口,淡淡道:“老丈谬赞。
贫道不过是胡乱摸索,侥幸将几味药材与野茶同焙,哪谈得上什么五行俱全。
老丈说的前两位,想必是三界之中的大人物,贫道岂敢与之并列。”
白袍老者哈哈一笑,捋须道:“道友何必自谦。
那第一位,便是兜率宫中的太上老君。
老君炼丹之余,也好这一口茶。
他老人家以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烹茶,茶汤之中五行流转,饮之可延寿千年。”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君。
这白袍老者随口便说出老君的名号。
语气之中虽带敬意,却并无寻常仙神提及老君时的那种惶恐。
他究竟是什么人?
“那第二位,”
白袍老者继续道,“乃是一位早已不在三界之中的上古真人。
那位真人以自身精元为茶,以天地灵气为水,烹出的茶汤无形无质,饮之可悟大道。
只是那位真人早已超脱三界,不知所踪。
老朽当年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远远瞥见过一眼那茶汤的雾气。”
他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道友是第三个。”
李晏将茶杯放下,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这白袍老者绝非寻常人物。
他能品出茶中五行之气,能随口说出老君与上古真人的旧事,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太乙金仙。
他来青城山,绝非偶然。
“老丈此番来青城山,想必不是为了品贫道这一杯粗茶罢。”李晏道。
白袍老者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
“老朽此番来青城山,本是应葛观主之邀,替他宝仙观中的一座丹炉看看火候。
那丹炉烧了七七四十九日,火候一直不稳,葛观主便托人请老朽来瞧瞧。
不想刚到山下,便感应到东南方向有一股灵气冲霄。
那灵气之中,隐隐有太初遗壤的气息。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在青城山中感应到太初遗壤的气息,便跟着葛观主一道寻了过来。”
“道友可知,太初遗壤这东西,在三界之中有多稀罕?”
“愿闻其详。”
白袍老者道:“混沌初开之时,天地未分,清浊未判。
后来太清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可在天地分开的那一瞬间,有一部分天地碎片既未上升也未下降。
而是悬浮在混沌之中,历经亿万载岁月而不灭。
这些碎片,便是太初遗壤。
太初遗壤之中蕴含着开天辟地之时的先天大道法则。
那些法则与当今三界的后天法则截然不同。
若能融合一块太初遗壤,对修行之人的好处,不亚于吃了一葫芦老君的九转金丹。”
“只是太初遗壤早已绝迹于三界。
便是天庭的宝库之中,也寻不出一块来。
道友这溪谷之中,怎会有太初遗壤的气息?”
这话问得直白,已带上几分探寻之意。
李晏沉吟片刻,心中念头急转。
这白袍老者已看出了太初遗壤的气息,再遮掩反倒惹人起疑。
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只说是机缘巧合所得。
这老者虽修为深不可测,但从方才的言谈举止来看,倒不像是个会强取豪夺的人物。
况且,他既然能随口说出老君的名号。
又能道出上古真人的旧事,便说明他在道门之中地位不低。
这等人物,便是要谋取太初遗壤,也不会用强。
更可能的是,他会以某种方式交换。
“老丈慧眼如炬。”
李晏微微一笑,道,“贫道云游四方,前些时日在洪江之底诛杀了一条孽蛟。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
其巢穴深处有一片海沟。
贫道在那海沟之底,偶然发现了一块奇异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混沌,内中隐隐有天地初开之象。
贫道将其收入丹田之中,以法力温养。
不想今日竟自行融入了贫道的丹田之中。
直到老丈方才点破,贫道才知那是太初遗壤。”
他将太初遗壤的来历推到了那条孽蛟身上。
那孽蛟已死,死无对证。这解释虽有些牵强,却也说得通。
毕竟那孽蛟盘踞洪江数百年,巢穴深处藏有什么秘密,谁也不清楚。
白袍老者听罢,捋须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那孽蛟老朽也曾有所耳闻。
它身负上古蛟龙血脉。
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在洪江之中为非作歹数百年。
道友诛杀此獠,倒是一桩功德。”
话锋一转,“只是道友,那太初遗壤虽好,却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上古先天法则与当今后天法则格格不入。
强行融合,轻则法则紊乱,重则道根崩碎。
道友能融合成功,想必是借助了什么外力罢?”
李晏心中微动。
这老者的眼力当真毒辣。
他只凭一缕残存的气息,便推断出了融合太初遗壤的凶险。
还猜到了李晏借助了外力。
他淡淡一笑,道:“老丈说得是。
贫道也是险些栽了跟头。
幸得一位故人留下的宝物相助,方才堪堪渡过险关。”
他没有说那位故人是谁,也没有说那宝物是什么。
白袍老者也不追问,只是笑道:“道友福缘深厚,老朽佩服。”
他将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既然道友无恙,老朽便不多叨扰了。葛观主还在等着老朽去看他那座丹炉。
道友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兜率宫外的茶寮坐坐。
那茶寮是老朽闲暇时开的。
虽无甚好茶,却有几味自制的茶点,倒也别有风味。”
兜率宫外的茶寮。
李晏心中一动。
这白袍老者住在兜率宫外,又能随口说出老君的名号,莫非是兜率宫中的某位真人?
可老君座下的真人,怎会跑到青城山来替一座小观的丹炉看火候?
他站起身来,向白袍老者打了个稽首。
“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白袍老者闻言,将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那只朱红葫芦晃了三晃。
“老朽不过是个烧火看炉的糟老头子,哪有什么尊姓大名。”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友若一定要问,便叫老朽守炉人罢。”
守炉人。
李晏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兜率宫中那八卦炉前确有守炉童子,亦有添柴力士,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守炉人。
这老者不愿以真名示人,他便也不追问,只打了个稽首道:
“原来是守炉老先生。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老先生既然还有丹炉要看,贫道便不多留了。”
守炉人点了点头,转身向谷口走去。
走过墨竹身旁时,他脚步微微一停。
眼睛在墨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
墨竹只觉浑身一凉,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再看时守炉人已走出了谷口。
葛玄向李晏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山道下行,走到一处拐角,守炉人忽地停下脚步。
他将九节竹杖往山壁上一靠,回过头来望着葛玄。
面上那副笑呵呵的神情已尽数收敛。
“葛观主。”
葛玄连忙躬身道:“前辈有何吩咐?”
“那溪谷中的三人,你日后不可再派人去查探。”
葛玄一怔,迟疑道:“前辈,那道人身上的太初遗壤气息……”
“太初遗壤之事,你只当没见过。”
守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道人能将太初遗壤融入丹田而不死,还能泡出五行俱全的茶汤。
这等人物,莫说是你宝仙观,便是青城山历代祖师加起来,也未必惹得起。”
葛玄面色一白。
他虽看出那道人不同寻常,却没料到守炉人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历代祖师加起来也未必惹得起?
那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还有那老猎户模样的道人。”
守炉人又道,“他方才在谷口与你周旋时,用的虽是散修的说辞。
可他体内那一缕法力虽微薄却精纯至极,乃是正宗的八卦紫绶心法。
这心法,三界之中除了龙虎山天师道一脉外,便是那些隐脉真传。
其在这青城山中,日日扮作猎户,你以为他是在游山玩水么?”
葛玄额头冷汗随之流下。
天师道?
隐脉真传?
那老猎户竟有这般来历?!
他方才还只当那老儿是个寻常散修,险些得罪了此人。
“至于那青衫少女。”
守炉人将那九节竹杖握在手中。
“她身上有转世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世。
那气息已淡到了极致,这一世若再不成,便再无来世了。
一个只剩最后一世的转世之人,骨骼深处却藏着一股古怪之气。”
他转过身,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
“青城山乃道门十大洞天之一,山中藏龙卧虎倒也不稀奇。
可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座不起眼的溪谷之中。
又恰巧在老朽来青城山的那一日引动了太初遗壤的异象。
葛观主,你说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葛玄答不上来。
守炉人也不指望他能答上来。
他将九节竹杖往云层中一探。
那云层便自行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隐隐有丹炉的火光在跳动。
“走罢,看你的丹炉去。
那丹炉若是再烧下去,只怕要把宝仙观的丹房烧穿了。”
葛玄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溪谷之中。
墨竹望着那二人的背影,直到丹炉的火光消失在云海深处,方才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嬉笑之色已荡然无存,出现了少有的凝重。
“师弟。”他拄着竹杖走到老茶树下,“那守炉人的修为,我看不透。”
李晏正替海琼行完最后一轮五劫洗髓。
他收回按在海琼眉心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乙金仙巅峰,半步大罗。”
墨竹手中竹杖险些脱手。
李晏又道:“他藏在葫芦里的那柄法剑,剑意冲霄却又引而不发。
能有这等修为,又在兜率宫外看守丹炉的,三界之中只有一个人。”
“谁?”
“老君座下大弟子,太清真人。”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太清真人乃老君亲传首徒,在道门之中的辈分极高。
便是张道陵见了也得执弟子礼。
这等人物竟会跑到青城山来替一座小观的丹炉看火候?
而且,守炉人虽然没有点破李晏以太初遗壤演化大千世界之事。
可他那番话仿若在说,老头子看穿你了,只是懒得说破。
“师弟,此人会不会……”
“不会。”
李晏端起茶,呷了一口,“他若要说破,方才便说了。
他没否认太初遗壤来自孽蛟巢穴,便是替我将这桩事定调了。
日后若有人追问太初遗壤之事,我便按这个说法应对。
这是兜率宫给我的一个人情。
日后我需要还。”
墨竹将竹杖靠在老茶树根上,屈膝坐在李晏对面。
青苔湿漉漉的,他也浑不在意,只把那只酒壶摸出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师弟,你方才说,那守炉人的人情日后要还。”
李晏点头。
“兜率宫的人情,可不是三瓜两枣还得起的。”
墨竹抹了抹嘴,把酒壶递过去,“你想过没有,他要你还什么?”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
酒还是那酸涩的米酒,入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滋味。
他放下酒壶,望向溪谷尽头那片被山雾遮掩的天光。
“他没说。但我猜,与取经之事有关。”
墨竹捋须的手停住了。
“师弟何出此言?”
“守炉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观音与地藏去五行山宣旨的当口来青城山看丹炉。”
李晏将酒壶递还,“青城山离五行山,驾云不过半日路程。
他若真要替葛玄看丹炉,什么时候不能来?”
墨竹闻言,将那酒壶搁在膝上,阖目沉思。
溪谷之中只余潺潺水声。
海琼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却迟迟未落。
她的面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师弟的意思,守炉人是来盯梢的?”
“未必是盯梢。”李晏摇头,“更像是来认人的。”
墨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兜率宫在暗中布局。”
“兜率宫一直在布局。”
李晏淡淡道,“金蝉子十世轮回,那元神深处的道门印记,正是老君的手笔。
如来以为金蝉子是他的二弟子,却不知金蝉子早在轮回之中,被老君种下了道门的种子。
这桩事,我也是在洪江渡口,见了玄奘周身那道佛光深处的丹炉虚影,方才想明白。”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如来知不知道?”
“未必不知。”
李晏道,“只是取经大计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便是知道金蝉子被种了道种,如来也只能装作不知。
否则这经便取不成了,佛门东传的大势便要半途而废。
如来赌不起,老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随后,语气认真无比:“师兄。我如今还有两桩事要做。
一是,助师兄重焕生机。
二嘛,我兄弟被压在山下,我需提前布局。”
墨竹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
山风吹过溪谷,拂动他稀疏的白发,也将他那件长袍吹得不断作响。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皱纹深刻,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哪还有半分当年方寸山上那个墨竹道人的影子。
“师弟。”
“长生一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看淡了。
这些年在五行山守着那猴子,日日夜夜对着那群珈蓝功曹装疯卖傻,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早已搁下了。
你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师兄替你高兴。
至于重焕生机——”
他摆了摆手。
李晏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解开麻绳,拈出几片张氏赠的野茶,放入壶中。
又将溪谷中的泉水注入壶内,伸指一点,壶底赤光一闪,水便沸了。
茶香袅袅升起,与溪谷中的雾气混在一处。
他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墨竹。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在方寸山时,师傅说过一句话?”
墨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师傅说,长生之道,不在天资,不在机缘,在于一个守字。”
李晏呷了一口茶,“守得住本心,便守得住道。
守得住道,便能等来那一线生机。
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师兄的本心,从来未失。”
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可我已经老了。”他低声道,“精气衰败,经脉枯涩,丹田几近枯竭。
便是有长生之法,怕也无济于事了。”
李晏搁下茶杯,望着墨竹那双浑浊的眼。
“师兄可曾听说过金液还丹之法?”
墨竹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他自然听过。
那是丹道中最上乘的续命之法,以外丹之精补内丹之损,以五金八石之粹灌入丹田。
再以自身真火反复煅烧,最终凝成一枚金液还丹。
此丹一成,可补百年亏损,续断脉残经,便是行将就木的老迈之躯,也能枯木逢春,重返生机。
只是这法子有三难。
一难在药材难寻,五金八石皆是天地灵物,寻常修士穷一生也未必能集齐。
二难在火候难控,煅烧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
三难在施术者需以太乙金仙的修为替受术者护住心脉。
否则金液入体,经脉承受不住那霸道的金石之气,立时便要爆体而亡。
这第三难,便注定了三界之中能施展此法的人凤毛麟角。
太乙金仙本就不多,愿意耗费自身精元替旁人护法的更少。
“师弟,你的意思是?”
“五金八石,我已集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
打开匣盖,匣中分作八格。
五金——庚金,乙木,癸水,离火,戊土。
五金齐备,八石亦全。
丹砂,雄黄,曾青,空青,硫黄,戎盐,硝石,礜石。
其中,每一样皆是他在这一路云游之中,收集而来。
墨竹望着那八格金石,嘴唇哆嗦了半晌。
“师兄,这五金八石,并非我刻意去寻。”李晏缓缓道,
“若说是我替师兄集齐了药材,倒不如说是师兄的机缘到了。”
他将玉匣合上,推到墨竹面前。
墨竹怔怔地望着那只玉匣。
数百年前在方寸山上,师尊讲道时曾说过一句话:“丹道即天道。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善人者,非谓其心善,谓其行合于道也。合于道者,机缘自至。”
“师弟,”老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你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
李晏站起身来,“金液还丹的炼制,需三日工夫。
谷中有三才隐气符遮掩,外界感知不到谷中的动静。
葛观主和守炉人已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搅扰。
这三日,便在这溪谷之中,替师兄炼这一炉丹。”
他将墨竹带到溪谷中央那片石坪上。
石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地势平坦,正是炼丹的好所在。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尊丹炉。
那丹炉不过尺许来高,通体青黑,炉身之上刻着一道八卦图。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图案。
炉盖之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
金蟾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这丹炉是他昔年在方寸山时,师尊赠他的出师之礼,名曰四灵八卦炉。
昔年他在山中炼丹时,用的便是此炉。
他将丹炉置于石坪正中,又以五行之力在石坪四周布下四座符阵。
青木令插入大地,乙木之气引动东方青龙七宿。
埋庚金令于西,庚金感召白虎星宿之力。
朱雀灯燃起,离火之精接通南方七宿。
玄武水置于北,癸水通灵,勾连玄武七宿。
四象归位之后,他再以戊土之力在丹炉正下方画了一道土符。
用以将四象之力尽数汇聚于丹炉之中。
做完这些,他让墨竹盘膝坐于丹炉正北,面朝南方。
墨竹依言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阖目凝神。
李晏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将五金八石按五行相生的次序一一投入炉中。
戊土,土生金,庚金,金生水,癸水,水生木,乙木,木生火。
最后投离火,火生土,故终入火。
五金入炉,五行相生,炉中便起了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然后是八石。
先投丹砂,离火应之,赤光冲霄而起。
继以雄黄,庚金被引,白芒耀目。
曾青入,乙木动,流转青辉。
空青下,癸水凝,深沉如墨。
待到硫黄与丹砂相激,火势愈旺。
戎盐共雄黄交融,金气更锐。
硝石乍入,炉温骤升。
礜石方投,金石之气漫溢溪谷。
五金八石在炉中互相激荡,五行之气交织缠绕,相生相克。
炉盖之上,那只三足金蟾口中的铜钱随之急速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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