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36章 洪江渡口玄奘逢父祖 借法符中道子引天雷
李晏微微侧目,以因果之眼向那江心望去。

  只见洪江龙王的水兵早已在江底列好了阵势。

  只等上头一声令下,便将陈光蕊的尸身送出水面。

  可观音不开口,张道陵不开口,洪江龙王便只能等着。

  他只是个江河小龙,在这两位大能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目光扫过渡口众人,最后落在殷温娇身上,缓缓开口。

  “殷温娇。你可知你怀中孩儿,乃金蝉子转世,奉如来法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忍辱偷生十八载,今日母子相见,乃是天数。”

  殷温娇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向云端那袭月白僧袍。

  她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只清楚自己的儿子顺江漂去,生死不明。

  她日夜诵经,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菩萨从未给过她半个字的回应。

  今日菩萨来了,却告诉她,她的儿子是金蝉子转世,是取经人。

  母子相见是天数?

  她在江边哭了三天三夜的时候,天数在哪里?

  她被那水贼软禁在府中十八年,日日夜夜对着观音像诵经的时候,天数又在哪里?

  殷温娇望着那个青年僧人。

  玄奘正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水,却又隔着一层什么。

  那是十世轮回隔出来的生分。

  他是金蝉子,是取经人,是如来座下二弟子。

  唯独不像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儿子。

  “娘。”玄奘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个字,把殷温娇十八年的委屈全叫了出来。

  她抱着玄奘,放声大哭。

  惊得芦苇丛中的水鸟飞起,在江面上盘旋不去。

  李晏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叹。

  母子相认,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相认的时机,这场合,这方式,全是旁人安排好的。

  连这一声娘,也是在观音的注视下叫出来的。

  他默默摸了摸那枚早已备好的玉符。

  母子抱头痛哭之际,云端之上,张道陵开口了。

  “菩萨,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今日天机已至,该还他一个公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道:“天师所言极是。”

  她转向江面,右手结印,口中诵了一句真言。

  那真言细如游丝,岸上百姓听不见。可江底深处却传来一阵龙吟。

  江水分开,洪江龙王敖洪亲自引着一人,从江底缓缓升了上来。

  那人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双目微红。

  正是陈光蕊。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站在江面之上,望着岸上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观音道:“陈光蕊,你沉冤十八载,今日天机已至,还不上岸与妻儿团聚?”

  张道陵亦道:“陈先生,贫道已替你打点妥当。

  那刘洪便在岸上,只等你指认,便可将其正法。”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云端那两位大能。

  一位是佛门菩萨,一位是道门天师。

  若在十八年前。

  他一个刚中了状元的书生,见了这般人物,怕是要跪地叩首,口中称颂不止。

  可十八年水底生涯,他日日夜夜对着那面水镜,瞧见妻子忍辱偷生。

  看着母亲哭瞎双眼,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水贼丢入江中。

  那水镜是洪江龙王替他炼的,能照见江州城中的一切。

  故此,他站在江面之上,向云端那两位大能深深一揖:

  “菩萨,天师,光蕊有一事相求。”

  观音道:“你且说来。”

  陈光蕊道:“光蕊沉冤十八年,蒙龙王收留,得母亲不弃,受严道长大恩。

  光蕊斗胆,想请严道长做个见证,替光蕊一家洗雪沉冤。”

  此言一出,云端之上安静了片刻。

  观音的目光在陈光蕊身上停了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道陵捋须不语,目光却也在陈光蕊身上多停了一息。

  二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

  这陈光蕊,不识抬举。

  他们二位亲自出面替他主持公道,他反倒要请一个散修来做见证。

  可陈光蕊话已出口,他们也不便反驳。

  毕竟这状元的命,是那道人救的。

  他母亲的眼睛是那道人治的。

  体内的寒毒也是那道人驱的。

  那道人于他一家有再造之恩,他请那道人做见证,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观音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严道人何在?”

  陈光蕊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状元公口中所说的严道长是谁。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头白发乱如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郎中。

  他走到岸边,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那灰扑扑的百衲衣化作一袭青色道袍,竹杖化作拂尘。

  满头白发变作三缕长髯,浑浊双目变作朗若星辰。

  一股清气冲霄而起,将那笼罩江面的佛光与龙气都冲淡了几分。

  那清气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岸上百姓纷纷揉眼,只当是花了眼。

  观音的莲云微微一顿。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道人,真的在人群中,他们竟没认出来。

  李晏走到张氏与殷温娇面前。

  张氏正抱着陈光蕊哭得泪眼模糊,忽觉有人走近。

  见是李晏,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道长!老婆子还以为无缘与你再见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贫道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氏老泪纵横,拉着李晏的手不肯放开。

  殷温娇跪在地上,向李晏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也没说,可这三个头,比什么话都重。

  李晏扶住她,道:“夫人不必如此。”

  转向陈光蕊,微微点头,“陈先生,贫道受你所托,便替你做这个见证。”

  转身望向祭坛之侧,刘洪正瘫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周身那股黑气已被佛光灼烧得七七八八,眉心那缕灰白之气浓得像墨。

  寿元之火,已只剩最后一星。

  李晏走到刘洪面前,俯视着他:“刘洪。

  十八年前,你在洪江渡口杀害陈光蕊,冒名赴任,霸占其妻。

  十八年后,你服用魂液,残害百姓,与孽蛟勾结。

  这两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死一百回。”

  刘洪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垂死的凶光:“你……你凭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便是要杀,也轮不到你一个野道士来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那珠子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鬼脸,向李晏扑来。

  那是孽蛟临死前留给他的一缕残魂。

  刘洪将这残魂封在珠中,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晏看也没看那鬼脸,只将拂尘一拂。

  那鬼脸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化作青烟,消散无形。

  孽蛟全盛时都不是李晏对手,何况一缕残魂。

  刘洪见最后的底牌也被破了,彻底瘫倒在地。

  裤裆之间,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李晏转过身,对玄奘道:“玄奘法师,有一事,贫道先与你说明白。”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道长请讲。”

  “此人十八年前杀你生父,霸你生母,将你抛入江中。

  此仇不共戴天,按天理伦常,当由你亲手了结。然则,”

  “法师是出家人,若亲手杀生,便是破了杀戒,十世功德毁于一旦。

  西行取经,也便不必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有那性急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便饶了这狗贼不成?”

  殷温娇攥紧了玄奘的衣袖,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面上掠过一丝异色。

  这道人,将难题摆在了明面上。

  玄奘若亲手杀刘洪,取经大计便毁于一旦。

  若不杀,这杀父之仇如何得报?

  她正要开口,张道陵却抢先一步,捋须笑道:“道友所言极是。

  玄奘法师是出家人,不宜沾染血腥。

  依贫道之见,这刘洪便由朝廷律法处置,明正典刑,亦不失公道。”

  观音淡淡道:“天师此言差矣。

  刘洪乃大唐命官,便是要明正典刑,也需经刑部复核,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取经人岂能在江州耽搁这般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云端之上争辩起来。

  一个说律法,一个说天数,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晏负手立于岸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

  佛道两家,争的不是刘洪怎么死,争的是谁来处置刘洪。

  谁处置了刘洪,谁便在这出戏中占了上风。

  至于刘洪本人,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便在此时,张氏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刘洪面前。

  她盯着刘洪看了半晌,忽地举起竹杖,没头没脸地打了下去。

  “你这天杀的贼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媳!还我孙儿!”

  竹杖打在刘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洪蜷缩在地,双手抱头,却是一动不动。

  他已失了魂液滋养,又遭佛光灼烧,此刻便是连躲闪的力气都无。

  张氏打了十几下,气力不济,竹杖落地的力道渐渐轻了。

  她大口喘着粗气,苍苍白发被江风吹散,脸上老泪纵横。

  殷温娇连忙上前扶住婆婆,婆媳二人抱在一处。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这一幕,双拳紧握。

  玄奘阖目诵经,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片。

  那九环锡杖的金环之声,亦随之急促,在渡口上空回荡不息。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息。

  这取经人,终究是个人。

  十世修行,金蝉转世,说到底不过是一层壳。

  壳里头,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见了生父沉冤,生母痛哭,见祖母杖击仇人,他如何能不心动?

  可他是如来钦定的西行之人。

  若动了,这取经大计便毁了。

  李晏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玄奘。

  那玉符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刻着两个字。

  【借法】

  “法师,此符名曰借法符。

  将此符贴于掌心,阖目凝神。

  心中默念仇人名姓,便可借天地之法,行裁决之权。

  符中所借之法,非你之法,乃天地之法。

  所行之权,非你之权,乃大道之权。

  如此,便不算破了杀戒。”

  玄奘睁开眼,看着那枚玉符。

  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温热之气流入体内。

  “道长,这符……当真不会破戒?”

  李晏微微一笑,道:“法师可曾听说过天罚二字?天道无私,赏善罚恶。

  刘洪这十八年来,杀官冒名,残害百姓,服用魂液,勾结妖邪。

  哪一桩哪一件,不值得天降一雷?

  法师持此符,不过是代天行罚,替三界众生讨一个公道。

  这与破戒无关,与佛法无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句句打在玄奘心坎上。

  观音在云端之上听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道人,好生狡猾。

  他送符与玄奘,表面上是在替玄奘解围,实则是在玄奘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种名曰变通的种子。

  日后玄奘再遇两难之局,便会想起今日之事。

  这比破戒更让佛门头疼。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这道人,行事颇有道门之风。

  不拘泥于死理,不执着于形式。

  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可以灵活。

  这便是道门的变通之道。

  与那秃驴的教条死板,截然不同。

  玄奘握着那枚玉符,沉默了片刻。

  岸上百姓目光,母亲眼泪,祖母竹杖,父亲立在江面的身影,

  一一在眼前掠过。

  随即,阖上双目,将玉符贴于掌心。

  凝神,心中默念刘洪二字。

  那玉符之上,青光大盛。

  青光冲霄而起,直入九霄云外。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了日头。

  乌云之中,隐隐有雷声滚动,电光闪烁。

  一道雷光破云而出,如银蛇般笔直落下,正中刘洪天灵盖。

  刘洪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七窍之中冒出青烟,皮肉焦黑翻卷。

  一股焦臭之气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抽搐了约莫三息,刘洪彻底不动了。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瞳孔已散了,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岸上百姓齐齐跪倒。

  有人念阿弥陀佛。

  也有人念无量天尊。

  还有人颤着嗓子喊老天爷开眼了。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捂面,肩头剧烈颤抖。

  那压抑了十八年的哭声终于放了出来。

  陈光蕊在江面之上向玄奘深深一揖,眼泪一颗一颗落入江中。

  青鱼他脚下游了最后一圈,鱼身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青光,随风散去。

  文曲星君的那一缕神识,终于了却了心愿,回归天庭去了。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忽地炸开一团金光。

  金光散去,现出两尊神将,皆是身高三丈,金甲耀目。

  一尊手托宝塔,一尊手持金锏,正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托塔神将展开一卷玉册,声如洪钟,响彻渡口:

  “玉帝有旨。文曲星君陈光蕊,忠孝仁厚,遭难而不改其节,含冤而不失其正。

  着复其神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即日归位,不得有误。

  钦此。”

  陈光蕊浑身一震,跪倒江面之上,叩首谢恩。

  周身泛起一层星光,越来越盛。

  身形随之模糊,化作一道银白光束,直冲云霄而去。

  他是文曲星君下凡,十八年劫难已满,冤屈已雪,便该归位了。

  这凡尘俗世,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张氏拄着竹杖,身子晃了晃,望着那道冲天的银光。

  殷温娇连忙扶住她,唤了一声:“娘。”

  张氏拍了拍儿媳的手:“光蕊……光蕊是神仙。

  老婆子……老婆子生了个神仙儿子。”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便在此时,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落在渡口之上。

  他走到张氏面前,打个稽首,温声道:“老姐姐,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陈光蕊忠孝两全,天庭已复其神位。

  你栽培有功,玉帝感你一番慈母之心,特敕封你为慈范夫人,享人间香火,受一方供养。

  你百年之后,可入天界,与儿子团聚。”

  张氏愣住了,望着眼前仙风道骨的天师,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张道陵连忙扶住她,道:“老姐姐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殷温娇扶着婆婆,心中百感交集。

  十八年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丈夫沉冤昭雪,成了神君。

  婆婆被敕封为夫人,可入天界。

  儿子是取经人,虽不能相认,却已在眼前。

  她望着观音那宝相庄严的面容。

  观音也在看她。

  “殷温娇,你忍辱负重十八载,贞烈可嘉。

  你可愿随贫僧往南海修行,做个紫竹林中侍香女,了此残生,静待正果?”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弟子愿往。”

  声音平静,像是一个看破了红尘的修行者。

  她已了却了凡尘俗缘,儿子是取经人,自有他的路要走。

  丈夫是神君,自有他的天职要尽。

  她一个凡间妇人,留在凡间也没什么意思。

  倒不如随观音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观音微微颔首,拂尘一摆,一道佛光将殷温娇托起,落在莲云之上。

  渡口之上,只剩下张氏一人。

  她拄着竹杖,望着儿媳被佛光托起,苍老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喜。

  儿子成了神君,儿媳去了南海,孙子是取经人,要去西天取经。

  她一个老太婆,被封了什么夫人,可这夫人又有什么意思?

  亲人们都走了,谁还陪她在村口盼着呢?

  便在此时,李晏缓步走到她身旁,温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罢。”

  张氏转过头来,望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道:“道长……老婆子……老婆子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着便要跪下。

  李晏扶住她,俯身低声说了一句。

  只有张氏一人听见。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哆嗦了半晌,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晏一个眼神止住了。

  “婆婆记在心里便是,不必说出来。”

  张氏重重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紧紧攥住李晏的衣袖,不再多说一个字。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渡口,借取经人之手降天雷劈杀刘洪。

  既全其复仇之义,又免其破戒之厄。

  借法符一出,取经人欠下天大因果】

  【缘法之气+5000(善战者不战,善杀者不杀。代天行罚,不沾因果)】

  【陈光蕊沉冤昭雪,复归文曲星君之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

  【缘法之气+2000(沉冤十八载,一朝得雪)】

  【张氏敕封慈范夫人,殷温娇随观音往南海修行。

  取经人母子相认,父子隔世一见,三世因果于洪江渡口圆满】

  【缘法之气+3000(悲欢离合,皆是天意)】

  【当前缘法之气:104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此番江州洪江之行,缘法之气已破十万大关,演化大千世界的积累愈发雄厚。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渡口之上正忙着善后的佛道两家。

  观音已携殷温娇驾莲云先行离去,张道陵正与洪江龙王交代善后事宜。

  那几个天庭的值日神将念完了圣旨正欲回天复命。

  巡江夜叉李艮带着一队水兵在渡口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百姓一一劝散。

  便在此时,李晏扶着老妇人,柔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

  张氏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长不必送老婆子。

  老婆子认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道长大忙人,怎能为了老婆子耽搁工夫。”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闲云野鹤,哪有什么忙不忙的。

  婆婆一个人走,贫道不放心。”

  张氏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李晏扶着张氏,驾起祥云,五色光华托着二人向海州方向缓缓飞去。

  张氏站在云头,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洪江滔滔东去,渡口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一个黑点,消融在天水相接之处。

  祥云行得极稳,约莫飞了半日,海州城的轮廓已在下方浮现。

  李晏将云头按落,落在城外那座小山之上。

  山腰那处泉眼,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泉边那几株老松还是旧时模样,松针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像是在迎候故人归来。

  张氏拄着竹杖,望着那泉眼,眼眶又红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泉边,她遇上了严道长。

  那时她还是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日日上山采野果供奉神灵,只求儿子平安归来。

  严道长便是坐在那块大石上,对她说贫道来迟了。

  这一句话,她会记一辈子。

  “道长,”

  张氏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袱,递到李晏面前,

  “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

  这是老婆子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晒的,只留了这一小罐。

  道长莫嫌弃。”

  李晏接过那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麻绳扎着,茶叶的清香透过麻布的缝隙渗出来。

  这茶算不得好茶,叶片大小不匀,搓得也不规整,有几片还焦了边。

  可李晏却觉得,这茶叶比他在龙宫中喝的那三百年的碧波酿还要贵重。

  他将茶罐收入袖中,温声道:“婆婆的心意,贫道收下了。

  婆婆一个人在山上住,贫道便不进城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张氏,

  “此符是贫道亲手刻的,婆婆佩在身上,寻常妖邪不敢近身。

  婆婆百年之后,此符自会引婆婆去该去的地方。”

  张氏双手接过玉符,那玉符通体青碧,触手生温。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拄着竹杖弯下腰去,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一揖,她替儿子作的,替儿媳作的,也是替那个盼了十八年的瞎眼婆婆作的。

  李晏受了她这一揖,不再多留,转身踏云而起,化作青光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张氏站在泉边,仰头望着那道青光,直到它彻底被夜色吞没,才低下头。

  将那枚玉符紧紧攥在手里,向山下走去。

  云路之上,李晏正自飞行,忽觉袖中那枚祖龙珠微微一震。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只见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流转,玄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金黄。

  李晏以心神探入祖龙珠中。珠内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正昂首盘旋。

  龙须飘动,龙睛之中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条小龙比初得时长大了一圈,鳞甲上的金光也凝实了许多。

  它在珠中盘旋了数圈,忽然张口吐出一缕极细的金光。

  那金光细若游丝,出口之后便顺着心神的牵引流入李晏的灵台。

  金光在灵台之中舒展开来,化作一篇极为古奥的经文。

  那文字不是当今三界通用的篆文,也不是上古的甲骨。

  笔画像龙形,字字弯曲盘绕,仿佛一条条小龙在游动。

  好在《龙藏》之中有这个族类的文字传承,李晏认了出来。

  这经文名曰《真龙九转》,乃上古龙族淬炼肉身的无上法门。

  龙族肉身天生强横,真龙之躯便是寻常法宝也难伤分毫。

  可这《真龙九转》却另辟蹊径,不以龙族血脉为基础。

  而是以天地灵气为薪,以自身精元为鼎,将肉身当作一枚丹药来炼。

  九转之后,肉身可媲美真龙。

  于人而言,这无异于脱胎换骨。

  李晏心中大喜。

  踏云落在一座无名山的山巅之上,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盘膝坐下。

  阖目凝神,将经文从头至尾默诵三遍,字字句句刻入心神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山中草木的清气,泥土的浊气,晨露的水气,尽数被纳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根五彩丝线缓缓转动,将纳入的天地灵气分作五色。

  各自归入五行符文之中。

  那十二条经脉,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不断汲取天地灵气。

  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之下渐渐拓宽,穴窍在灵气的灌注之下愈发凝实。

  骨骼发出咔咔轻响。

  其中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一转入门,引灵气淬经脉。

  山中灵气稀薄,淬炼了一个时辰方将第一条经脉淬炼完毕。

  二转之后,可引地脉之气淬骨,三转可引日月精华淬脏。

  到了九转便是引天地大劫之力淬炼元神。

  这条路极其漫长,可李晏清楚,一旦修成,他的肉身将不逊于真龙。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呈灰黑之色,在山风中盘旋片刻方才散去。

  这是经脉之中积攒的杂质,被灵气逼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体内骨骼噼啪作响,短促有力,真有几分龙吟的味道。

  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那一小片空气被捏得发出轻微爆鸣。

  虽只一转入门,气力已比之前涨了约莫两成。

  这《真龙九转》的确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无名山巅悟得《真龙九转》法门,一转入门,引天地灵气淬炼经脉】

  【缘法之气+2000(龙德正中,自强不息)】

  【当前缘法之气:1068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踏云而起,穿过云层,越过群山。

  约莫飞了一个时辰,前方云层之中忽地透出一线金光。

  那金光与寻常日光不同,温润如玉,隐隐有檀香之气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按住云头,以因果之眼向那金光来处望去。

  只见云海深处,隐隐有一座山峰的轮廓。

  那山峰呈五指之形,通体金光流转,山顶之上有一道符印,呈卍字之形。

  缓缓旋转,转一圈便有梵音传出,震得云海翻涌不息。

  五行山。

  那山上寸草不生,山石皆呈赤金之色。

  山根之处深入地脉,山体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有拳头大小,金色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暗红。

  那是如来的佛血。

  相传如来当年以五行山压孙悟空时,割破手指,以佛血写下六字真言封条。

  将那只猴子压在五行山下。

  此刻,那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

  猴子的身躯大半被山体掩住,只有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上长满了杂草般的猴毛,猴毛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还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

  那只手五指箕张,抠着地面,指甲早已磨秃了,指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石。

  他听见云头上有动静,耳朵动了动,金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他在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来时都是一副慈悲模样,走时都是一脸嫌恶。

  有的来巡视,还有的来嘲笑,也有的来念经超度。

  他懒得搭理,谁也懒得搭理。

  李晏按住云头。

  他在云层之中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又将身形化作一团云雾,与周遭云海融为一体。

  这才以因果之眼向山下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山四周,明里暗里布置了十二道气息。

  山顶之上那道卍字符印是如来的六字真言封条,这是明面上的东西。

  山腰四处各有一道气息,那是守山的四大金刚。

  每人手下一队珈蓝,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山脚之下有四道隐晦气息。

  那是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藏在山石缝隙之中。

  山根深处还有三道极其隐晦的妖气,那是灵山派来的护法神兽。

  一只金翅大鹏雕,一只青毛狮子,一只六牙白象,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

  藏在地脉深处,从不露面。

  如来对这只猴子的忌惮,五百年来不减反增。

  明面上是一座五行山加一道六字真言封条。

  实则暗地里布置了这般阵仗。

  这十二道气息将五行山箍得铁桶一般,莫说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

  李晏心中有数,踏云向五行山南面飞去。

  南面山腰有一处山神庙,依山而建,庙虽不大,香火却盛。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针如盖,树下摆着几个蒲团,供过往的香客歇脚。

  他按下云头落于庙前,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周身气息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

  庙门半掩,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庙中传来说话声。

  一个苍老的嗓音,夹着几声咳嗽,另一个是个少年的嗓音,清脆如铃。

  李晏心中一动,收回推门的手,以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里望去。

  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山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山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炉之旁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蒲团之上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枯木。

  双眼浑浊发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葛布长袍。

  袍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粗疏,显是自己缝的。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根竹杖。

  竹杖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是用了许多年。

  那老者正说着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语速极缓,时而停顿。

  像是记性不好,要慢慢回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膝上放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笔,正一字一句地将老者说的话记在竹简之上。

  李晏在庙外听了几句,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口中说的,竟是大闹天宫的旧事。

  说得极细,连那猴子被压时骂了一句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墨爷爷,你怎么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莫非你当时在场?”

  声音清脆,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娇憨。

  老者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摆了摆手:

  “老朽不在场,哪能在场。

  是听山里的老狐狸说的。

  老狐狸是听巡山的黑熊说的。

  黑熊是听守山的珈蓝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言语间,他的目光却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晏在庙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了然。

  这老者编的。

  毕竟,那些旧事本就没几个人知晓真相。

  那少年正要再问,老者忽然抬头,望向庙门方向,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

  “门外是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李晏心中微动。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能察觉。

  这老者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而入,向那老者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

  把鼾声当作拳头,日日夜夜轰击着这座该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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