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目光微凝。
陈光蕊继续道:“光蕊落水之后,隐约看见那刘洪站在船头,周身黑气缭绕。
那黑气之中,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盯着光蕊。
光蕊当时便觉得浑身冰凉。
若非龙王及时赶到,光蕊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洪江龙王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道友,小王那时正在江底巡视,忽觉江面之上有一股妖气冲霄。
小王便带了几个手下上去查看。
到了江面,只见那刘洪正要对光蕊的尸身下手。小王便与他过了几招。
那刘洪的手段,的确不似寻常凡人。
他周身那股黑气,小王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李晏道:“龙王后来可想起来了?”
洪江龙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想起来了。
那股黑气,与那孽蛟手下水妖的气息,同出一源。”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陈光蕊浑身一震:“龙王是说……那刘洪,与那孽蛟有关?”
洪江龙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王不敢断言。
只是那股黑气,确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十八年来,小王也曾暗中查探过几次,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那孽蛟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小王便是想查,也无从下手。”
李晏听罢,心中思量。
陈光蕊方才所言,刘洪周身黑气缭绕,剑砍不入。
这应是妖气入体、淬炼肉身的征兆。
凡人若得了妖物的一缕妖气,便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可这妖气入体,也有极大的代价。
那刘洪不过是一介水寇,何德何能,能得到妖物的青睐?
李晏望向洪江龙王:“龙王,贫道还有一事不明。”
“道友请讲。”
“那刘洪冒了陈先生的官,在江州做了十八年知州。
这十八年来,他可曾与那孽蛟有过往来?”
洪江龙王与黄广义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些古怪。
黄广义放下酒杯:“道友有所不知。
那刘洪在江州做官,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暗地里却与那孽蛟来往甚密。
贫道曾暗中查探过几回。
那刘洪每隔三月,便要以巡江为名,到洪江渡口去一趟。
到了渡口,他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江边,对着江心念念有词。
念完之后,那江心便会浮起一团黑气。黑气之中,便是那孽蛟的身影。
二人在江边密谈,每次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孽蛟便沉回江底,刘洪也便回城去了。”
李晏道:“他们谈了什么?”
黄广义摇头道:“贫道不敢靠近。
那孽蛟耳目灵敏,修为又高。贫道若靠得太近,必会被它察觉。
不过贫道远远瞧见,那孽蛟每次浮上来,都会吐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刘洪接了那珠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将珠子中的东西倒入瓶中。
那东西是液体,漆黑如墨,隐隐有腥臭之气。
贫道猜测,那便是孽蛟以江中冤魂炼制的魂液。”
“魂液?”李晏眉头一皱。
黄广义点头道:“魂液者,乃是以生灵魂魄为原料,以妖火熬炼而成。
凡人饮之,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修行之人饮之,可增进修为,壮大元神。
只是此物阴毒无比,饮得多了,便会性情大变,嗜血好杀,最终沦为妖物的傀儡。”
李晏听罢,目光转向陈光蕊。
陈光蕊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不止。他显然想到了什么。
“温娇……”
陈光蕊喃喃念着妻子的名字,“温娇她……她可知那刘洪的底细?”
“殷小姐知不知道,贫道不敢妄言。
不过贫道曾暗中观察过她几回。
她这十八年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
便是那刘洪,她也总是避着。每逢初一十五,她便要去城外的观音院烧香。
烧完香,她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边,望着井水发呆。
一坐便是大半日。”
陈光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张氏摸着他的头,老泪纵横,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她自己的儿子受了十八年的苦,她那未谋面的儿媳也受了十八年的苦。
她这个做婆婆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晏站起身来,走到陈光蕊身旁,伸手将他扶起。
“陈先生,令堂的眼睛,贫道曾以药茶为她调理过。
只是那药茶之力,需得在母子团聚之时,方能彻底化开。
先生且扶令堂坐稳,贫道这便助她复明。”
陈光蕊一怔,随即大喜,连忙扶张氏在案后坐稳。
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浑身微微发颤。
她盼了十八年,盼的不只是摸到儿子的脸,更是想亲眼看一看儿子的模样。
十八年了,儿子的模样在她心里已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怕自己认不出他来。
李晏走到张氏面前,温声道:“婆婆,闭上眼。”
张氏依言闭上眼。
李晏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张氏的眉心之处。
一道温润的木行之气流入双目之中。
那木气呈青碧之色,柔柔淌过那干涸了十八年的眼脉。
张氏只觉双目之中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又化作温热。
那温热越来越盛,从双目一直暖到心口。
她忍不住想要睁眼,李晏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婆婆莫急。
药力还在化开,此时睁眼,只怕伤了目力。”
张氏便不敢动了。
那股温热之气在眼眶之中盘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向瞳仁深处渗去。
她只觉那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殿中诸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洪江龙王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黄广义端坐不动,目光却紧紧盯着张氏的双目。
那四个水族幕僚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陈光蕊跪在母亲身旁,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他比母亲还要紧张。
便在此时,张氏的双目眼皮之下,隐隐透出一缕青光。
那青光初时极淡,渐渐变亮,将张氏整张脸都映成了一片青碧之色。
青光流转了九转,忽然一收,没入瞳仁深处,消失不见。
李晏收回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青黑混杂,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形。
这青黑之气,便是张氏这十八年来积攒在眼脉之中的郁结之气。
郁结之气一散,眼脉便通了。
“婆婆,可以睁眼了。”
张氏的眼皮颤了颤。她不敢睁。
十八年了,她已习惯了黑暗。
黑暗虽苦,却不会让她失望。她怕睁开眼,看见的还是一片漆黑。
“娘。”陈光蕊握住母亲的手,“娘,你看看孩儿。”
张氏身子一震。
儿子的声音就在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光。
她本能地眯起眼,用手挡在眼前。
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眶发酸,泪水直流。
她透过指缝,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渐渐清晰。
清瘦,苍白,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十八年前的影子,却又添了许多风霜。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在动,在唤她。
娘。
张氏伸出手去,摸到那张脸。
摸到的和看见的,终于合在了一起。
“光蕊……你瘦了。”
陈光蕊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十八年。
十八年前他离开海州时,母亲还是一头乌发,满面红光。
十八年后,母亲已是满头白发,满面皱纹,连眼睛都哭瞎了。
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让母亲受了这许多苦。
张氏抱着儿子,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般。
殿中诸人看着这一幕,皆默然不语。
洪江龙王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的人间悲欢不知有多少。
可今日这一幕,还是让他这颗老龙心酸楚难当。
黄广义垂下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四个水族幕僚之中,有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落下泪来。
便在此时,李晏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龙宫之中,以木行生气助张氏炼化眼脉郁结,使其双目复明,母子相见】
【缘法之气+2000(肝开窍于目,木气通肝,郁结散则光明复)】
【张氏十八年郁结之气尽散,母子团聚,悲喜交加,其情动天】
【缘法之气+1500(孝感动天,人伦大节)】
【当前缘法之气:575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望向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帮张氏,起初确是为了落子布局。
可此刻看着这一幕,他心中那盘棋,倒淡了几分。
这天地之间,有些东西比棋局更重。
他转过身,对洪江龙王道:“龙王,陈先生母子团聚,本是喜事。
只是贫道观陈先生体内,尚有阴寒之气郁结。
这十八年水底生涯,虽得定颜珠护体,却终究被水之邪气侵入了经脉。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后患无穷。”
洪江龙王闻言,忙道:“道友所言极是。
小王也曾替光蕊看过,只是小王修为有限。
那水之邪气又阴毒无比,小王只能以自身龙气替他压制,却无法根除。
道友既是金仙修为,不知可有法子?”
李晏道:“法子倒是有。只是需得借龙王的宝地一用。”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请便。
这龙宫之中,道友看中何处,小王便命人腾出来。”
李晏摇了摇头:“不必腾地方。贫道便在这殿中,替陈先生行功化气便是。
只是需请诸位暂避片刻。这殿中只留陈先生母子,与贫道三人。”
洪江龙王二话不说,当即便带着黄广义与那几个幕僚退出了正殿。
殿门关上。
李晏对张氏道:“婆婆,你且在一旁坐着。
令郎体内的阴寒之气,需得以火行之力方能驱除。
火气外放之时,或许有些灼热。
婆婆不必担心,只看着便是。”
张氏点了点头,在案后坐稳。
一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片刻也不肯移开。
李晏让陈光蕊盘膝坐于殿中央,自己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陈先生,贫道这便以火行之力替你驱除水之邪气。
你需阖目凝神,不可分心。
若觉体内灼热难当,便想象自己正坐在春日暖阳之下。
那热是阳气生机,不是火毒。
你若心生畏惧,阳气便会化作火毒。
你若坦然受之,阳气便能驱散阴寒。
可记住了?”
陈光蕊点头,阖上双目。
李晏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细如蚊蚋,殿外的洪江龙王等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随着真言诵出,李晏周身渐渐有赤光浮现。
那赤光如同炉火。
初时只有薄薄一层,渐渐浓厚起来,将整座正殿都映成了一片赤红之色。
赤光之中,隐隐有一只朱雀虚影在盘旋飞舞。
那朱雀通体赤红,尾羽三根,口衔一朵火莲。
火莲缓缓旋转,莲瓣开阖之间,有无数细小的火星飘落。
那些火星落在陈光蕊身上,便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陈光蕊只觉浑身如同被置入一座大火炉中。
那热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向四肢百骸蔓延。
热流所过之处,那些沉积了十八年的水之邪气便化作一缕缕白雾,蒸腾而出。
那白雾与赤光一触,便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水滴汇聚成流,顺着殿中的玉砖缝隙,向低处流去。
所过之处,玉砖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氏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惊又怕。
她怕儿子被那火烧坏了。
可她又记得李晏的话,不敢出声打扰。
她只能紧紧攥着衣角,盯着儿子,心中暗暗祈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光蕊周身蒸腾的白雾渐渐稀薄。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白雾彻底消散。
他面上那层苍白之色,此刻已有了几分血色。
呼吸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李晏收了火行之力,站起身,对陈光蕊道:“陈先生,可以睁眼了。”
陈光蕊睁开眼,只觉浑身通泰。
那十八年来如影随形的阴寒之感,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浑身轻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再造之恩,光蕊没齿难忘。”
李晏摆了摆手,道:“陈先生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他望向张氏,只见张氏正望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便在此时,心镜又是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以朱雀真火替陈光蕊驱除水之邪气,十八年阴邪一朝尽散】
【缘法之气+1800(火德克水,正气驱邪)】
【陈光蕊体内阴寒尽去,阳气复归,水火既济,重返生人之态】
【缘法之气+1200(阴阳调和,性命双修)】
【当前缘法之气:605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扶着张氏,与陈光蕊一同出了正殿。
殿外,洪江龙王与黄广义正在廊下等候。
见三人出来,洪江龙王连忙迎上前去。
目光在陈光蕊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陈光蕊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阳气流转。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面色苍白的水府都领?
分明已恢复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模样。
“道友好手段!”
洪江龙王赞道,“这水之邪气,小王以龙气替他压制了十八年,始终无法根除。
道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替他拔除得干干净净。
佩服,佩服。”
李晏淡淡道:“龙王过誉。五行之中,火克水。
以真火驱凡水,不过是顺势而为,算不得什么。”
黄广义在一旁听着,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一停。
这道人的手段,他方才在殿外虽未亲见,却能感应到那股火行之力的精纯。
朱雀乃四灵之一,掌南方之火。
能以朱雀真火替人驱邪,这道人的火行造诣,只怕已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他心中暗暗将此人的形貌,气息,手段记下,随即拱手说:
“道友此番出手,不独救了陈光蕊一人,更是替天师了却了一桩心事。
贫道代天师谢过道友。”
李晏回礼道:“山神客气。贫道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话锋一转,“只是陈先生体内的水之邪气虽已拔除,可他这十八年来元神受创,还需以丹药调理。
贫道身上倒有几枚安神固本的丹药,只是品阶不高,只怕,”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不必过谦。道友的丹药,小王信得过。
道友只管用药,所需药材,小王宫中尽有。”
李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丹药。
那三枚丹药大小如龙眼,色泽温润如玉,隐隐有药香飘出。
他将丹药递与陈光蕊,道:“陈先生,这三枚丹药,每日服一枚。
三日之后,元神便可稳固。
只是服药期间,需得静养,不可动怒,不可劳神。”
陈光蕊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便在此时,一名巡江夜叉匆匆入宫,走到洪江龙王身旁,低语了几句。
洪江龙王面色微变,转向李晏与黄广义,低声道:
“二位,那孽蛟的巢穴之中,方才有一股妖气冲霄。
巡江夜叉远远瞧见,那妖气之中,有几道黑影飞出,向江州方向去了。”
李晏与黄广义对视一眼。
江州。
那是刘洪所在之地。
孽蛟此时派人去江州,定是冲着殷温娇去的。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行事缜密,滴水不漏。
今日洪江龙宫之中母子团聚之事,它未必知道。
可它清楚,张道陵和黄广义都来了,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金仙也来了。
这些人齐聚洪江,绝不只是为了叙旧。
那孽蛟不蠢,它不会坐以待毙。拿住殷温娇,便是拿住了陈光蕊的软肋。
拿住了陈光蕊,便是拿住了取经人的生父。
届时,它手中便有了两张王牌。
“道友,”黄广义沉声道,“那孽蛟派人去江州,定是要对殷小姐不利。
贫道这便赶去江州,相机行事。
只是贫道若走了,这洪江龙宫,”
李晏道:“山神自去便是。龙宫有贫道在此,出不了乱子。”
黄广义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黄光,飞出龙宫,向那江州方向疾驰而去。
李晏转向洪江龙王:“龙王,那孽蛟巢穴之中的妖气,可还在?”
洪江龙王阖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摇了摇头:“散了。
那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感应不到了。”
李晏微微颔首。
那孽蛟放出妖气,未必是真要做什么。或许只是虚晃一枪,试探龙宫的反应。
黄广义被引走了,龙宫之中便少了一尊金仙。
那孽蛟若在此时发难,洪江龙王与李晏便要独自面对。
这调虎离山之计,使得不算高明,却是有效。
黄广义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去。
因为他不敢赌。
万一那孽蛟真要对殷温娇下手呢?
这个险,他冒不起。
李晏在殿前廊下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心神沉入心镜之中,因果之眼张开,向那洪江深处探去。
那孽蛟的巢穴,在洪江最深处的一条海沟之中。
海沟深约千丈,沟壁之上布满了洞穴。
那孽蛟便盘踞在最大的那个洞穴里。
此刻,那洞穴之外,密密麻麻围了数百水妖。
那些水妖形态各异,鱼虾蟹蛇,皆是那孽蛟这些年收服的部下。
它们围在洞穴之外,不敢进去。
因为洞穴之中,正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李晏将心神再往深处探去。
那洞穴极深,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心神探入约莫数百丈,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水下宫殿。
殿高数十丈,方圆数百步,四壁皆以黑色岩石砌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那符文呈暗红之色,隐隐有血光流转,照得殿中如同血狱。
殿中央,那孽蛟盘踞于一座石台之上。
石台四周,跪着七八个水妖。
那些水妖皆是人形,身穿黑袍,面戴鬼面,看不清面目。
孽蛟正对它们说着什么。
李晏凝神细听,只隐隐听见几个字。
“……龙宫……金仙……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他正要再听仔细些,那孽蛟忽然昂首,竖瞳之中猩红大盛。
“谁在窥探!”
暴喝一声,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那孽蛟张口吐出一团黑气。
黑气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李晏心神所在之处抓来。
李晏心神一收,退出那洞穴。
那漆黑大手抓了个空,将洞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龙宫殿前,李晏睁开眼。
那孽蛟的警觉比他预想的更高。
他方才以心神窥探,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被它察觉了。
不过那几个字,已足够他推演出几分端倪。
李晏望向洪江龙王:“龙王,贫道冒昧问一句。这龙宫之中,可有内奸?”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面色大变。
“道友何出此言?”
李晏道:“贫道方才以心神窥探那孽蛟巢穴,听它对手下说,
龙宫,金仙,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这五个词,分开看不甚打紧。
合在一处,却大有文章。
它知道龙宫之中有金仙,张天师有事离去,黄广义走了。
但,是如何知道的?”
洪江龙王面色铁青。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四个水族幕僚身上扫过。
那四个幕僚被他目光一扫,齐齐跪倒在地。
“大王明鉴!我等对大王忠心耿耿,绝不敢做那吃里扒外之事!”
洪江龙王不答,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这四个幕僚跟了他数百年,从他不是洪江龙王时便跟着。
他不愿怀疑他们。
可李晏说得对,那孽蛟是如何知道龙宫之中的情形的?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它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千里江水,将龙宫之中的虚实探得一清二楚。
便在此时,李晏道:“龙王,不必查了。”
洪江龙王一怔:“道友此言何意?”
李晏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幕僚之中,最年轻的那个身上。
那人跪在地上,垂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这位,便是那孽蛟的眼线。”
那年轻幕僚浑身一震,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惊惧:“道……道长何出此言?
下官对大王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对不起大王的事!”
李晏淡淡道:“贫道方才说那孽蛟知道龙宫之中有金仙。
这话,是假的。那孽蛟说的是,龙宫,张道陵,黄广义,时机。
它并未提及金仙二字。”
那年轻幕僚面色一白。
“【他心通】这一法门,贫道略懂一二。”
那年轻幕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洪江龙王面色铁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李定!你……你竟敢背叛本王!”
那名叫李定的幕僚浑身颤抖,惨笑一声:
“大王,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孽蛟……那孽蛟抓了下官的妻儿。
下官若不替它传递消息,它便要杀了他们。
下官……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
洪江龙王手一松,李定跌落在地。
龙王面上满是失望与痛心。
这李定跟了他三百年,从一个小小的巡江夜叉一步步做到幕僚,他待他不薄。
却不想,到头来竟是他在背后捅刀子。
李晏走到李定面前,道:“你替那孽蛟传递消息,有多久了?”
李定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十……十二年。”
“它都让你传过什么消息?”
李定不敢抬头:“龙宫之中的兵力部署,巡江夜叉的换防时辰,大王的行踪。
还有……还有陈光蕊的事。”
陈光蕊面色一变。
李定继续道:“那孽蛟知道大王救了陈光蕊,便命下官盯着陈光蕊。
陈光蕊每日做什么,吃什么,与什么人说过话,下官都要一五一十地报与它。
它……它还说,这陈光蕊是取经人的生父,奇货可居。
等时机到了,便要拿他当筹码。”
洪江龙王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掌将李定毙了。
李晏却抬手止住他。“龙王息怒。此人还有用。”
洪江龙王强压怒火,道:“道友要如何处置他?”
李晏道:“那孽蛟既然派他做眼线,咱们便让他继续做。
只是从今往后,他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咱们想让他传的。”
李定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
李晏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定听罢,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叩首道:
“下官……下官愿听道长差遣。只求道长……只求道长救救下官的妻儿。”
李晏道:“你若做得好,贫道自会替你救出妻儿。
你若做不好,那孽蛟不杀你,贫道也会杀你。
可记住了?”
李定连连叩首:“记住了!下官记住了!”
李晏让他站起身来,附耳交代了一番。
李定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惊惧之色渐渐褪去,化为破釜沉舟的决绝。
待李晏说完,他向李晏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龙宫,向那孽蛟巢穴方向游去。
洪江龙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道友,他……信得过吗?”
李晏道:“信不过。
不过此时此刻,他便是咱们能用的棋子。
那孽蛟拿了他的妻儿,逼他做眼线。他为了妻儿,不得不从。
可正是因为他有妻儿在孽蛟手中,他才更不敢背叛咱们。
因为他心中明白,咱们若败了,那孽蛟第一个杀的便是他的妻儿。
咱们若胜了,他妻儿还有一线生机。
这其中的利害,他比谁都清楚。”
洪江龙王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识破洪江龙宫幕僚李定为孽蛟眼线,以计策反,使其为己所用】
【缘法之气+1500(兵者,诡道也。反间之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前缘法之气:620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目光透过龙宫的水晶墙壁,望向那滔滔洪江深处。
殿中,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这十八年来的离愁别绪。
张氏摸着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
陈光蕊握着母亲的手,听她讲海州城外的泉眼,那几拨来杀她的人。
讲到那道长在泉边对她说,婆婆,贫道来迟了的时候,张氏又落下泪来。
陈光蕊转过头,望向殿前廊下那一袭青色道袍的背影。
那道长正负手而立,望着滔滔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江水融为一体。
若非亲眼看见,根本感应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陈光蕊心中复杂。
这道人与他素不相识,却千里迢迢护送他母亲来洪江,替母亲治好眼睛。
又替他驱除水之邪气。
这恩情,比那洪江的水还深。
他想要上前道谢,却又觉得言语太轻,不足以表达心中感激之万一。
他只能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待日后有机会,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龙宫之外传来一阵水响。
巡江夜叉来报:“大王,黄广义山神回来了。”
黄广义大步走入殿中,面色有些难看。
洪江龙王迎上前去,问道:“山神,江州那边如何?”
黄广义摇了摇头:“贫道赶到江州时,殷小姐安然无恙。
那孽蛟派去的几个水妖,被贫道截在半路,尽数斩了。
只是,贫道查看那几个水妖的尸身,发现它们皆是新近才被点化的。
修为低微,不堪一击。那孽蛟派这样的货色去江州,分明是送死。”
李晏淡淡道:“它本就没打算真对殷小姐下手。
派几个送死的水妖,不过是为了引开山神罢了。”
黄广义点头道:“贫道也这般想。
是以斩了那几个水妖之后,贫道便在江州城中暗中查探了一番。
那刘洪的知州府中,确有妖气残留。
只是那妖气极淡,若非贫道细心,根本察觉不到。
那孽蛟与刘洪,确实来往甚密。”
洪江龙王道:“山神可曾惊动那刘洪?”
黄广义摇头:“不曾。贫道只是远远窥探,并未靠近。”
李晏道:“那便好,那刘洪不过是孽蛟的一枚棋子,动他不难。
可此时动他,便是打草惊蛇。”
黄广义深以为然。
三人便在殿中坐下,商议对策。
这一商议,便是一个多时辰。
那孽蛟麾下有水妖约八百之数,其中修为最高的有四个,皆是玄仙境。
一个是一只老鼋,活了三千余年,背甲坚硬无比,寻常法宝根本伤它不得。
另外一条是赤练蛇,毒性猛烈,便是金仙被它咬上一口,也要法力凝滞片刻。
除此之外,还有个铁钳蟹,双钳之力能断金裂石。
洪江龙宫的宫墙便是被它撞塌的。
最后,是一条电鳗,能放出雷电,专破水族的神通。
这四个妖将,各守一方,将那孽蛟的巢穴护得铁桶一般。
洪江龙王当年与那孽蛟大战,便是被这四个妖将缠住,才被那孽蛟趁机打碎了龙角。
李晏听罢,沉吟片刻,道:“那孽蛟自己,是什么修为?”
洪江龙王道:“金仙巅峰。
它身负上古蛟龙血脉,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
那内丹之中,封存着一缕真龙之气。
它便是凭这一缕真龙之气,才能在这洪江之中呼风唤雨,搅弄风云。”
李晏微微颔首。
金仙巅峰,真龙之气。
这孽蛟的修为,比洪江龙王还要高出一截。
思忖间,他望向黄广义:“山神,张天师离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黄广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以心神探入。玉简之中,只有寥寥数语:
“蛟之兴也,水为之。蛟之亡也,亦水为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晏将这几句话在心中默念了数遍,若有所悟。
张道陵这是在告诉他,那孽蛟的根基是水。
要对付它,便要金土相济。
金生水,看似是助它,实则是以金引水,将其水性之力尽数激发出来。
水性之力一旦激发到极致,便会盛极而衰。
届时再以土克水,便能一举将其镇压。
他将玉简还给黄广义,道:“天师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只是这金土相济的法子,需得有人正面牵制那孽蛟,另一人暗中布阵。
正面牵制之人,修为不能低于金仙。暗中布阵之人,需精通五行遁术。
山神以为,你我二人,谁正谁辅?”
黄广义捋须道:“贫道修为虽比道友高出一截,可贫道修的是山神之道,重在防守,不擅攻坚。
正面牵制那孽蛟,贫道只怕力有不逮。
道友虽只是金仙境,可五行合一,变化多端。
正面牵制,道友比贫道合适。
贫道便在暗中布阵,以山神之力引动洪江两岸的土行之气,待时机成熟,一举克水。”
李晏点头道:“如此甚好。
只是那孽蛟手下还有四个玄仙妖将,八百水妖。
龙王麾下的兵力,可能牵制住它们?”
洪江龙王道:“小王麾下有夜叉八员,水兵三千。
牵制那四个妖将与八百水妖,绰绰有余。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那老鼋的背甲,寻常刀兵根本伤不得。
赤练蛇的毒,小王的夜叉也扛不住。
这两个妖将,需得有人专门对付。”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洪江龙王。
“此牌名曰朱雀符,乃贫道以南方朱雀真火炼制而成。
龙王将此符交与得力手下,持之可引动朱雀真火。
那老鼋的背甲虽坚,却最怕火。
朱雀真火乃四灵之火,专克这等甲壳之物。
至于那赤练蛇,”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丹药。
“此丹名曰雄黄辟毒丹,乃贫道以雄黄,朱砂,白芷,甘草,川芎等药炼制而成。
龙王将这丹药分与迎战赤练蛇的夜叉,含在口中,可辟蛇毒。
虽不能完全免疫,却能保性命无虞。”
洪江龙王接过朱雀符与丹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李晏又道:“那铁钳蟹的双钳能断金裂石,不可硬接。
龙王可命手下以柔克刚,以水草,渔网之类的法宝缠住它的双钳。
电鳗的雷电专破水族神通,可它自身便是水族。
雷电入水,固然能伤敌,却也会伤己。
龙王可命手下将它引到那孽蛟巢穴附近,让它与那孽蛟的手下搅在一处。
它若放雷,便是一锅端。”
洪江龙王听罢,拍案叫绝:“道友此计大妙!小王这便去安排。”
李晏又道:“还有一事。
那李定方才已去了孽蛟巢穴。
贫道让他传的话是,龙宫之中防备松懈,洪江龙王与那金仙因陈光蕊之事争执不休,黄广义又去了江州未归。
那孽蛟听了这话,必会按捺不住,今夜便来偷袭。
龙王可命手下将计就计,假作松懈,引那孽蛟入瓮。”
洪江龙王点头称是,当即召来麾下八员夜叉,一一分派任务。
那八员夜叉领命而去,各去准备。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91/20072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