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日蟠桃会上,他奉命卷帘,立于玉帝身侧。
手中捧着琉璃盏,盏中是琼浆玉液。
忽然一阵风吹过,他手一滑,琉璃盏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那阵风,是从何处吹来的?
蟠桃会在瑶池宫中,四面皆有禁制,哪来的风?
此刻被观音一问,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呼呼呼!
观音立于河岸之上,袈裟被河风吹拂,微微飘动。
她望着跪伏于地的卷帘大将,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悟净,你且起来。”
卷帘大将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观音缓缓道:“汝在这流沙河中,吃人无数。
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吃下之人,去了何处?”
卷帘大将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观音又道:“汝吃人之时,可曾尝过其中滋味?”
卷帘大将道:“菩萨,悟净……悟净只知腹中饥饿,见人便吞,哪里顾得上什么滋味。”
观音微微摇头,将那羊脂玉净瓶托于掌心,柳枝轻拂,洒下几滴甘露。
那甘露落于河面之上,化作一朵白莲,在浊浪之中缓缓绽放。
莲开九瓣,瓣瓣晶莹,照得那浑浊的河水都清澈了几分。
“悟净,你看这莲花。”
卷帘大将望向那朵白莲,只见莲瓣之上,隐隐有光影流转。
那光影之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之中,正是那青年僧人被黑雾吞噬,化作白骨,骷髅头被卷入颈下串子的情景。
卷帘大将看见这一幕,面色惨白,额头之上冷汗流下。
观音道:“你看见的是什么?”
卷帘大将道:“悟净看见……看见那和尚被悟净吃了。”
观音道:“你看见他死了?”
卷帘大将道:“是……他化作白骨,自然是死了。”
观音不答,只将柳枝又是一拂。
那白莲之上的光影再变。
那白骨沉入河底,被泥沙掩埋。
可那白骨之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虽微,却不曾消散,反倒如同种子一般,在泥沙之中缓缓凝聚。
卷帘大将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画面。
只见那金光越聚越浓,渐渐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
光团之中,隐隐有一个婴孩模样的虚影,蜷缩如胎,口含金光,双目紧闭。
“这是……”卷帘大将声音发颤。
观音道:“此乃金蝉子之元神种子。
你吃了他第一世的肉身,却吃不了他的元神。
那元神藏于白骨之中,沉入河底,待机缘成熟,便会重新投胎,再来西行。”
卷帘大将闻言,浑身颤抖不止。
扑通!
又跪了下去:“菩萨,悟净……悟净罪该万死。
悟净吃了取经人,坏了佛法东传之大计,悟净便是万死也难赎此罪!”
观音却摇了摇头,道:“悟净,你错了。”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
观音道:“你没有坏佛法东传之计。恰恰相反,你成就了它。”
卷帘大将满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观音缓缓转过身去,望向那滔滔流沙河,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震动三界。
然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若要取得真经,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也不行。
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改。”
“你在这流沙河中,吃他一次,他便历一劫。”
卷帘大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
“菩萨的意思是……悟净吃那取经人,不是在害他,而是在帮他?”
观音不答,只反问道:“你可知,何谓劫?”
卷帘大将摇头。
观音道:“劫者,去力也。去了旧力,方生新力。去了旧壳,方见真我。
去了旧我,方证菩提。
金蝉子若要证得正果,便需将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蜕去。
你不吃他,谁来替他蜕这层壳?”
卷帘大将怔怔地跪在那里,眼中的茫然渐渐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观音又道:“我再问你,那被你吃下的骷髅头,你挂在颈下,可曾觉得沉重?”
卷帘大将低头望向颈下那一串骷髅头。
此刻只有一个,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似在质问,又似在诉说。
“悟净……悟净每挂一个骷髅头,便觉颈上沉重一分。”
观音道:“那沉重,便是因果。你吃他一次,便与他结下一重因果。
你吃他九次,便与他结下九重因果。
待到第十世,他再来渡河之时,你颈上便挂着九个骷髅头。
那九个骷髅头,便是你与他之间的九重因果。”
她望着卷帘大将,声音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届时,你便需用这九个骷髅头,为他铺一条渡河之路。
那骷髅头入水不沉,遇浪不翻,能载他安然渡过这八百里流沙河。
你吃他九次,便渡他一次。
九死一生,方证菩提。此乃天数,亦是因果。”
卷帘大将听得浑身战栗,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在这流沙河中又受苦无数岁月,从未想过,自己吃人之举,竟藏着这般深意。
“菩萨,那取经人……还要被悟净吃八次?”
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观音道:“不错,九次吃尽,十世圆满。
届时,他渡过流沙河,你便随他西行,护他取经。
待真经取回,你便可脱去此劫,重返天界。”
卷帘大将叩首不止:“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停下脚步,缓缓道:
“悟净,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卷帘大将道:“菩萨请讲。”
观音道:“那取经人之肉身,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此消息,你需传扬出去。”
卷帘大将一怔,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菩萨,这……这岂不是要害那取经人?”
观音摇了摇头,道:“是成就他。
西行路上,若无妖魔阻拦,如何称得上历劫?若无劫难,如何证得正果?
你将这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妖魔便会闻风而来,争相拦截取经人。
如此,他的劫难便够了,功德便足了,正果便成了。”
卷帘大将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叩首道:“悟净谨遵菩萨法旨。”
观音踏云而起,向那西方天际飘然而去。
云头之上。
悟能蹲在那里,望着观音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茫然之色比方才更加浓重。
他转向李晏,低声道:“道长,俺老猪方才听菩萨与那卷帘大将说话,听是听见了,可一个字也没听懂。
什么劫啊壳的,九死一生,什么吃他便是成就他……这都哪跟哪啊?
那取经人明明是俺老猪的师父,菩萨却叫那卷帘大将吃他,还说要吃九次!
这……这不是害他吗?
怎的又成了成就他?”
李晏盘膝坐于云头,阖目不语。
他方才以心神感应,将观音与卷帘大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那些话,悟能听不懂,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观音所言,表面上是说给卷帘大将听,实则是说给三界听。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深邃。
金蝉子发愿西行取经,此愿之宏,三界皆知。
可愿力越大,劫难越重。
他要证得正果,便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这八十一难,也是他自己的愿力所感召。
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正是此理。
渡过流沙河后,一难比一难凶险。
这些劫难,看似是妖魔加害,实则是他成就正果的阶梯。
没有这些劫难,他便无法蜕去那一层又一层的旧壳,无法证得那最终的菩提。
这便是佛门所说的【烦恼即菩提】。
烦恼与菩提,本是一体两面。
离了烦恼,别无菩提。
正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若离了淤泥,莲花也无从生起。
李晏心中暗暗感叹。
他在方寸山学艺之时,祖师曾讲过这个道理。
那时他只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并未真正领悟。
今日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这烦恼即菩提四个字,
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要亲身历劫,以身证道。
至于那“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的消息,更是妙到极点。
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三界之中的妖魔便会闻风而动,争相前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金蝉子的肉,当真能让人长生不老吗?
他在方寸山时,曾翻阅过不少典籍。
佛门之中,确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之说。
但那是以肉身布施,积累功德,而非以肉身延寿。
金蝉子虽是如来座下二弟子,修行十世,可他终究是凡胎肉身。
凡胎肉身,如何能长生不老?
除非……
李晏心中一震。
他睁开眼,望向悟能。
悟能仍蹲在那里,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等他解答。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菩萨所言,贫道也只能略窥一二。
那取经人之事,牵涉甚广,非你我所能尽知。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便可。”
悟能连忙道:“什么话?”
李晏道:“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倒不美。”
悟能听了这话,挠了挠头,咧嘴道:“道长,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李晏微微一笑。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观观音大士点化卷帘大将,悟烦恼即菩提之理,明劫难即成就之机】
【缘法之气+2000(观棋不语,悟道不言)】
【窥见取经因果之一线,然天机深藏,只可意会,不可尽知】
【缘法之气+1500(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动。
此番观棋,收获不小。
烦恼即菩提,劫难即成就,这道理他虽早已知道,
今日亲眼见观音以这般手段点化卷帘大将,方知其中真意。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继续望向那流沙河。
河岸之上,卷帘大将跪送观音离去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立于河畔,望着那滔滔浊浪,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伸手摸了摸那骷髅头,触手冰凉刺骨。
“九次……”他喃喃自语,“还要吃八次……”
便在此时,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光,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又恢复了那浊浪滔天的模样。
云头之上,悟能望着这一幕:“道长,那卷帘大将……他还会再吃人吗?”
“会。”
悟能道:“那他吃的那些人,当真都是那取经人的转世?”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又道:“那取经人……他当真不知道自己会被吃?”
“他知道。”
悟能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会被吃,还要来?”
李晏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愿。
知其必死而赴之,此乃大勇。
那取经人发愿西行之时,便已知晓自己将历经十世轮回,九死一生。
可他仍是来了。”
悟能闻言,道:“道长,俺老猪……俺老猪不如他。”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夕阳西下,流沙河被染成一片金红。
那浊浪在夕阳映照之下,竟有了几分壮丽之色。
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对悟能道:“元帅,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悟能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流沙河。
河面之上,浊浪依旧滔滔。
二人踏云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飞去。
云路之上,悟能开口道:“道长,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元帅请讲。”
悟能道:“菩萨说,取经人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反问道:“元帅以为呢?”
悟能挠了挠头,道:“俺老猪在天庭时,吃过蟠桃,饮过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寿的仙物。
可那取经人不过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贵,又如何能与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猪不信。”
“可菩萨既然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要让三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她为何要这般做?”
李晏道:“元帅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李晏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悟能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道长的意思是……菩萨是在钓鱼?”
李晏微微点头,又道:“元帅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经人的肉,当真能长生不老吗?”
悟能想了想,摇头道:“俺老猪觉得不能。
若吃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那三界之中的妖魔,早就把取经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哪还轮得到他西行取经?”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过是引妖魔上钩的香饵罢了。
妖魔信了,便来拦路。拦了路,便成了取经人的劫难。
此乃以妖魔之贪,成就取经人之功。”
悟能听罢,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菩萨这一手,当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还以为自己能长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取经人成道路上的垫脚石!”
可悟能笑着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道长,那俺老猪呢?俺老猪将来也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俺老猪……是不是也是菩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元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执棋之人,又何尝不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盘膝坐于潭边那块大石之上。
这块石头他坐了许多年,石面已被体温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月光照上去,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法力长期浸润留下的痕迹。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侧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叶铺了个窝,又从山中叼来几捆干草垫在底下,倒也有几分野趣。
鼾声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睡到酣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蟠桃御酒之类的字眼。
想是在梦里又回了天庭。
李晏阖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那行数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当前缘法之气:42700/40960】
这些日子以来,修为虽在精进,距离那大千世界却仍隔着天堑。
中千世界,九十九万里山河,看似离百万里只差临门一脚。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万里加起来都要难。
他将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尝试突破大千世界的种种可能。
第一幅画面里,他以洞天为炉,以自身为丹,强行冲击大千世界的壁垒。
结果洞天崩塌,世界树折断,九十九万里山河化为混沌。
他浑身是血,跌坐于废墟之中,修为尽废。
第二幅画面中,他试图以外物为引,借诸般灵物之力强行演化大千。
起初确有几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万里大关。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五行紊乱,阴阳失衡,诸般灵物之力互相冲撞,整座洞天炸成齑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画面,结局都是一样。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推演之道,穷尽诸般可能,择其最优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撑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扩张,更是本质的跃迁。
中千世界,不过是一方天地。
大千世界,却是一个完整的宇宙雏形,内含阴阳五行,四象八卦,生生不息。
要撑起这样一个世界,洞天之主的内丹修为至少也要达到太乙金仙,甚至是太乙金仙巅峰。
他如今不过真仙境,距太乙金仙还隔着天仙,玄仙,金仙三重关隘。
强行演化大千,便如三岁稚童举千斤之鼎。
既如此,便先破内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最后一枚菩提悟道果。
果实托在掌心,月光之下,通体澄澈如水,内中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越发清晰。
隐约间,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在其中流转。
那是菩提树灵留下的大罗感悟。
他将果实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这一次却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服果,那股清凉之气是自上而下,从泥丸宫流向四肢百骸。
这一次,清凉之气是自下而上。
从涌泉穴升起,顺着双腿经脉上行,过膝,至胯,入丹田,穿中脘,透膻中,最后汇入泥丸宫。
李晏心中一震。
这是逆转周天。
寻常修行,皆是气从天降,由顶入腹,顺行为凡,逆行为仙。
这菩提悟道果,前两枚是顺行,助他悟道。
这第三枚,却是逆行,要助他成仙。
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汇聚,渐渐凝成一团云雾。
那云雾翻涌不息,内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那真仙境的法力。
便在此时,他忽觉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微微一震。
莲华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符文齐齐亮起,如同一颗颗星辰,在丹田之中闪烁。
他稳住心神,引导那股清凉之气向下沉去,与莲华融为一体。
清凉之气与莲华相触的那一刻。
整座洞天,都震了一震。
世界树的树干之上,亮起金光。
金光流转,如同一条条金龙,在树干之上盘旋飞舞。
树冠之上,星辰闪烁,日月同辉,五色云霞凭空生出,将整株世界树笼罩其中。
安乐园中,那些猴孙们从睡梦中惊醒,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目瞪口呆。
小钻风蹲在树梢上,怀里抱着的桃子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它浑然不觉。
“李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
世界树的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平息。
可紧接着,更惊人的异象出现了。
李晏周身,忽有十二品金色莲华虚影浮现。
那莲华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质。
莲瓣之上,纹路全都清晰可见。
莲心之中,那枚金色种子正缓缓旋转。
转一圈,便有一缕清气从种子中溢出,融入李晏的四肢百骸。
清气入体,李晏只觉浑身经脉如同被温水冲洗过一般。
那些修行多年积攒下来的细微阻滞,在这一刻尽数通畅。
这便是天仙境。
真仙者,脱去凡胎,成就仙体。
天仙者,更进一步,将仙体淬炼到极致,使浑身经脉无一不通,周身穴窍无一不达。
李晏的修为,在这一刻,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仙境。
可他并未停下。
他清楚,天仙境不过是过渡。
真正的关隘,是金仙。
金仙者,感悟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将其化为己用。
这一步,不知卡住了多少修行之人。
有人在玄仙巅峰困了千年万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最终寿元耗尽,化为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那枚金色种子之中。
种子之中,封存着他这些年修行的所有感悟。
五行之道,阴阳之道,炼丹之道,阵法之道,奇门遁甲之道……诸多感悟,纷繁复杂,如同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他需要从中理出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
这条法则,将是他成就金仙的根基。
他阖目凝神,以心神梳理那团乱麻。
这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潭边的石头上,李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他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理出一条完整法则的时候,忽然断掉。
如同一根丝线,拈到一半,忽然发现中间缺了一截。
那些感悟,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五行之道他只通了水火土木四行,金行始终差了一层。
阴阳之道他通了阴柔,阳刚却始终隔着一层纱。
他需要补全这些缺失。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悟能端着一只大碗,碗中盛着热腾腾的菜粥。
他走到潭边,将碗放在石头上,搓了搓手,道:
“道长,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俺老猪去山里挖了些野菜,又摘了几个野果,熬了这碗粥。你尝尝。”
李晏睁开眼,接过粥碗。
粥是糙米熬的,里头杂着荠菜,马齿苋,野葱,还有几颗不知名的红果,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元帅,这粥里你放了什么?”
悟能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老猪见那溪边有几株野葱,便拔了来。
又见那山崖上有几颗红果,也摘了来。
还见那树下有几朵蘑菇,”
“蘑菇?”李晏低头看了看碗底,果然有几片灰褐色的菌盖。
“放心,俺老猪在天庭时,见过老君采药。那蘑菇俺认得,没毒。”
李晏笑了笑,也不多说,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粥虽难喝,却是悟能的一片心意。
这猪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却要亲手挖野菜熬粥,也是难为他了。
他将空碗递还悟能,道:“元帅,贫道有一事请教。”
悟能一怔,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
俺老猪这两下子,哪敢让道长请教?道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晏道:“元帅前世在天河为帅,掌管八万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见。
贫道想问,何为水?”
悟能听了这话,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潭边,望着那瀑布出神。
瀑布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砸在潭中,溅起漫天水雾。
月光照在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横跨潭面。
水声轰鸣,震得山谷回响,可听久了,反倒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道长,”悟能缓缓开口,“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日日与水打交道。
旁人都说俺水性好,可俺自己知道,俺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水是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指向那瀑布:“道长你看,这水从高处落下来,哗哗的,看着多有气势。
可它落下来之后呢?进了潭里,就不动了。
俺老猪以前也是这样。
在天庭当元帅,威风八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可俺心里头,从来没静下来过。”
“那时候,俺每日操练完水兵,便去天河边上坐着。
看着那河水哗哗地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儿去。
有时候想,俺要是那河水就好了,只管流,什么都不用想。
可俺不是河水,俺是天蓬元帅,得管着八万水兵,得应付那些仙官的勾心斗角,得在玉帝面前陪着笑脸。”
“后来俺喝多了酒,闯了祸,被贬下凡,投了猪胎。
刚投胎那几天,俺心里头恨啊。
恨那算计俺的人,恨玉帝不念旧情,恨自己命苦。
可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每日听道长讲道,看这瀑布流啊流的,心里那团火,倒慢慢熄了。”
他转过头来,望着李晏,咧嘴一笑:“道长问俺什么是水。
俺老猪答不上来。可俺觉得,水这东西,它不争。
你把它装在圆的里头,它就是圆的。
装在方的里头,它就是方的。
堵住了,它就不流。
放开了,反而哗哗地流走了。
它从来不想着要去哪儿,也不想着要变成什么样。
可到最后,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悟能这番话,粗听之下不过是些寻常感慨。
可细细一品,其中暗合道家上善若水之理。
水之为物,至柔至弱。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能入江河,汇大海,成汪洋之势。
他心中那团乱麻之中,有一条线忽然亮了起来。
是水性法则。
悟能虽未修道家经典,可他在天河数千年,日日与水为伴,早已将水性融入骨髓。
他不懂什么上善若水的道理,可所作所为,所思所感,却恰恰合了水性真谛。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再问你一事。”
“道长请讲。”
李晏道:“元帅在天河时,可曾见过天河结冰?”
悟能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长说笑了。
天河乃先天一炁所化,昼夜不息,周流六虚,怎会结冰?
俺老猪在天河几万年,从未见过天河结冰。”
李晏微微颔首,又道:“那元帅可曾见过,天河之水倒流?”
悟能摇头道:“也不曾。
天河之水自西向东,自上而下,亘古不变。
莫说倒流,便是改道,也不曾有过。”
李晏道:“这便是了。水之为物,其性就下。
然水之为道,其势不可挡。
天河之所以不结冰,是因它流动不息。
之所以不倒流,是因它有常道。
流动不息,是变。有常道,是不变。
变与不变,便是水之道。”
悟能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水这东西,该变的时候变,不该变的时候不变?”
李晏点头道:“正是。元帅可知,那流沙河底的弱水,为何鸿毛不浮?”
悟能想了想,道:“俺老猪琢磨过这事。
那弱水之中,有一股沉滞之力,将万物向下拖拽。
寻常水流,是浮力大于沉力,故物能浮。
弱水反之,故物必沉。”
李晏道:“那元帅可知,弱水为何有这般沉滞之力?”
悟能摇头。
李晏道:“弱水者,天一真水之变种也。
天一真水,至纯至净,能生万物。然纯极则浊,净极则滞。
弱水之沉滞,非是他物所致,乃是自身之纯,走到了极致,反倒成了束缚。”
他望着悟能,缓缓道:“元帅前世,便如这天一真水。
至纯至净,故能统领八万水兵,威震天河。
然纯极则浊,元帅心中那份刚直不屈,便如那弱水之沉滞,是好事,也是束缚。”
悟能闻言,浑身一震。
他在天庭时,确实看不得那些腌臜事。
谁贪墨了军饷,谁在背后说人坏话,谁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他见了便要发作,便要管。
旁人都说他天蓬元帅刚直不阿,他也以此为傲。
可到头来,恰恰是这份刚直,让他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拿他怎样,背地里却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蟠桃会上那场祸事,看似是酒后失态,实则是有人设局。
可若他不是那般刚直,不得罪那么多人,那局也未必会设到他头上。
“道长……”悟能声音沙哑,“俺老猪……受教了。”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丹田之中,那枚金色种子微微一震。
那团乱麻之中,又有几条线亮了起来。
是五行之道。
五行各有其性,亦各有其道。
他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金仙之道,在于通悟。
他这些年修行,积攒了太多的知,丹方,阵法,符文,功法,神通,零零总总,塞了满脑子。
可这些知,大多是外来的。
他虽会用,却未必真正领悟其中的道。
此刻被悟能这番粗人粗话一点,他渐渐明白过来。
道不在圣人经典之中,在寻常日用之间。
他站起身来,向悟能深深一揖:“多谢元帅指点。”
悟能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扶住他:“道长这是做什么?
俺老猪不过是说了几句胡话,哪敢受道长这般大礼?”
李晏道:“元帅所言,句句是道。
贫道修行多年,自以为懂得多,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悟能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道长,你说的这些,俺老猪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过俺老猪知道,道长是明白了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李晏重新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任由那些感悟在心中流转。
五行流转,相生相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阴阳二气,一升一降,一开一阖。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精气神三宝,精化气,气化神,神还虚。虚极静笃,道法自然。
这些感悟,原本各自独立,此刻却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它们串了起来。
那条线,便是道。
李晏只觉浑身一震。
丹田之中,那枚金色种子骤然裂开。
一道金光自种子中冲天而起,直贯泥丸宫。
金光之中,一株嫩芽破壳而出,生根,发芽,长叶,开花。
花开十二品,品品不同。
十二品莲华齐齐绽放。
这一刻,李晏只觉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皆在他的感应之中。
这种感觉,便是金仙。
真仙脱凡胎,天仙通经脉,玄仙悟法则,金仙合大道。
他睁开眼来。
一切都不一样了。
悟能体内,那亥水之身与水行之精的交融。
古松之中,木气沿着年轮缓缓流淌。
这便是金仙的眼界——用道看。
他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服菩提悟道果第三枚,逆转周天,悟道成仙】
【缘法之气+3000(顺则凡,逆则仙,只在其中颠倒颠)】
【与天蓬元帅论道,悟水性之真谛,明五行之根本】
【缘法之气+2500(大道至简,百姓日用而不知)】
【内丹修为突破天仙,直达金仙境】
【感悟一条完整大道法则——先天五行之道】
【缘法之气+5000(五行归位,道果初成)】
【当前缘法之气:12240/81920】
【道行:洞天九重(中千99%)】
【内丹:金仙境】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感。
从真仙到金仙,寻常修行之人需千年万年。
他却只用了大半年。
这一方面是菩提悟道果之功。
另一方面也是他这些年积攒的缘法之气,在关键时刻助了他一臂之力。
当然,更离不开与悟能那一番看似寻常的对话。
道在低处,不在高处。
这个道理,他今日才真正领悟。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潭边。
月色如水,洒在他那一袭青色道袍上。
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却不似从前那般外显,反倒更加内敛,返璞归真。
若非修行之人,根本看不出他已是金仙境界。
这才是金仙的气象【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他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暗暗思量。
金仙境已成,接下来便是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者,将自身之道与天地之道相合,证得太乙道果。
这一步比金仙更难。
金仙只需感悟一条完整大道。
太乙金仙却需将这条大道修炼到极致,使其与天地共鸣。
不过眼下倒不急。
他刚刚突破金仙,境界还需稳固。
欲速则不达,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又是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缘法之气+2000(内道外天,性命相济)】
【当前缘法之气:14240/8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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