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看着李晏,目光之中,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希冀。
他在这五行山下守了不知多少年月,日日夜夜面对那被压的猴子,早已厌倦。
可他只是个土地,三界之中最低微的神祇。
上头有山神管着,山神上头有城隍管着,城隍上头有司职仙官管着,层层叠叠,
如同那五行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违抗如来的法旨,不敢得罪天庭的仙官,更不敢招惹那些暗中窥探的大能。
他只能每日按时喂食那猴子铁丸铜汁,然后回到这小庙之中,对着那尊石像发呆。
“道长,”土地公声音沙哑,“小神在此守了这许多年,见过不少人来。
有天庭的仙官,有灵山的罗汉,还有些……小神看不出跟脚的大能。
他们来了,都是给小神下命令的。
这个说,看好那猴子,莫让他跑了。
那个说,那猴子的死活,每日要报与我知。
还有的说……”
“还有的说,若有人来救那猴子,即刻报信,有重赏。
可小神心里清楚,真有人来救那猴子,小神便是第一个死的。
那些大能,岂会让小神活着出去报信?”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震。
这土地公,看似愚钝,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清楚自己是个棋子,知道自己在那些大能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卒子。
可他逃不掉,也不敢逃。
“土地公,”
李晏温声道,
“贫道观你面色红润,眉宇间却有一股青黑之气,可是肝气郁结,木气不舒?”
土地公一怔,随即点头:“道长说得不错。
小神这些年来,确实时常觉得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也请过几个游方郎中看过,吃了些药,却总不见好。”
李晏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
土地公常年郁结于心,肝气不舒,久而久之,便会影响脾胃。
贫道看你方才那杯茶,入口清冽,却有一丝苦涩,可是胃火旺盛,口中发苦?”
土地公连连点头,眼中已有几分信服之色:
“道长说得丝毫不差。小神近来确实口苦咽干,食不知味。”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那丹药,通体青碧,如同翡翠雕成,上面隐隐有木纹流转,散发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丹名曰青木养肝丸,乃贫道以青城山中的何首乌为主药,配以柴胡、白芍、当归、茯苓等十余味灵药炼制而成。能疏肝解郁,养心安神。”
土地公接过丹药,仔细端详。
只见那丹药之上,隐隐有青光流转,药香扑鼻,闻之便觉心胸开阔,郁闷之气消散了几分。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却仍是犹豫。
毕竟,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的诡诈之事太多。
那些大能,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是各怀心思。
他一个小小的土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道长,”土地公将那丹药托在掌心,目光直视李晏,
“小神斗胆问一句,道长从何处来?
往何处去?
为何偏偏在这五行山下,寻小神借宿?”
李晏闻言,心中暗赞。
这土地公,看似大胆,实则心思缜密。
毕竟,这一问,既是在试探李晏的底细,也是在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若是寻常道士,被他这一问,只怕就要露馅。
可李晏是何等人物?
他在方寸山学艺多年,又在天庭为官,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多少。
此刻听土地公这一问,非但不慌,反倒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贫道从青城山来,往昆仑山去。
青城山与昆仑山,皆是洞天福地,灵脉汇聚。
贫道云游四方,只为寻一处灵脉汇聚之地,闭关修行。
至于为何在此借宿……”
目光望向那五行山方向,淡淡道:
“贫道方才在云头之上,见这五行山下金光冲天,佛光普照,知是有大能在施法。
贫道心生好奇,便按下云头,想一探究竟。
不料天色已晚,便来贵处借宿一宿。土地公若是不便,贫道这便离去。”
说罢,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土地公连忙拦住,连连摆手:“道长莫怪,莫怪。
小神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道长既是从青城山来,想必知道那山中的天师洞?”
李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天师洞,贫道自然知道。
那是张道陵天师修行之处,洞中有天师留下的符文禁制,寻常人进不去。”
土地公点头道:“正是。
小神当年未得道时,曾在青城山脚下住过几年,听过不少关于天师洞的传说。
后来得道封神,被派到这五行山下,便再也没回去过。”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枚青木养肝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气所过之处,郁结的肝气渐渐疏散,胸口的闷气也随之消散。
土地公只觉浑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浑浊的双目,也清明了几分。
“好药!好药!”土地公连声赞叹,
“小神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从未有过这般效果。道长真是神医!”
李晏笑道:“土地公谬赞。贫道不过是略通岐黄之术,算不得神医。”
土地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李晏行了一礼:
“道长,小神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恕罪。
小神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太多不怀好意之人,不得不小心。”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多礼。贫道理解你的难处。”
二人重新坐下,土地公又奉上一杯新茶。
这一回,那茶中再无苦涩之味,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土地公道:“道长,小神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晏道:“土地公请讲。”
土地公沉默片刻,低声道:
“道长,小神在这五行山下,除了看守那猴子,还有一个差事。
那便是每日以铁丸铜汁喂食那猴子,吊住他的性命。
可那铁丸铜汁,需以五行之力炼制,小神法力低微,每日炼制都要耗费大半法力。
这些年来,小神的修为不但没有精进,反倒日渐衰退。
小神担心,再过些年,小神便连这铁丸铜汁也炼不出来了。
届时,那猴子无人喂食,必死无疑。
小神……小神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晏闻言,心中一动。
这土地公,看似是在诉苦,实则在试探。
他在试探李晏是否愿意帮他,也在试探李晏接近他的真实目的。
若是寻常道士,听他这一番诉苦,要么敷衍几句,要么拍胸脯打包票。
可李晏听出了土地公话中的深意。
“土地公,”李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铁丸铜汁,贫道倒是略知一二。
此物以五行之力炼制,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
土地公法力低微,每日炼制,确实力有不逮。
贫道有一法,或可助土地公一臂之力。”
土地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强自按捺,只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贫道观这五行山,五座大山,对应五行。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连成一体。
那山体之中,五行之力充沛至极。
土地公何不借山之势,以山之力炼制那铁丸铜汁?
如此一来,既省了法力,又事半功倍。”
土地公闻言,连连摇头:“道长有所不知。
那五行山虽蕴含五行之力,却是如来的神通所化,蕴含无边佛法。
小神法力低微,根本无法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
强行引动,只怕会被那佛光反噬,魂飞魄散。”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此牌名曰五行令,乃贫道以五行之术炼制,能引动天地之间的五行之力。
土地公只需将此令贴于山体之上,便可借山之势,
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炼制那铁丸铜汁。”
土地公接过那枚五行令,仔细端详。
只见那令牌之上,符文密密麻麻,如同蝌蚪游动。
他将令牌贴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片刻之间,他便感应到那令牌之中,有一股玄妙的力量在涌动。
那股力量,与五行山中的五行之力,隐隐有几分相似。
“道长,”土地公睁开眼来,目光之中满是惊喜,“这令牌……”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多问。
贫道将此令赠你,一来看你可怜,二来也是结个善缘。
只是有一节,土地公需得牢记。”
土地公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这五行令虽能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却不能持久。
每用一次,便需以灵石补充能量。
贫道这里有几块灵石,先赠与你用。待用完之后,你需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几块灵石,递与土地公。
那些灵石,通体晶莹,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上品。
土地公接过灵石,心中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好过。
那些仙官罗汉,来了便是下命令,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管他做不做得到。
他只能咬牙硬撑,撑不住也得撑。
今日遇着李晏,不但给他看病,赠他丹药,还送他令牌灵石,帮他解决难题。
故而,土地公接过灵石,心中感激,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他在这五行山下多年,见过太多口蜜腹剑之辈。
那些仙官罗汉,哪一个不是笑脸盈盈地来,冷冰冰地去?
今日这道士,先是赠药看病,又送令牌灵石,处处替他着想,反倒让他心中不踏实。
土地公将五行令收入袖中,亲自去厨下整治了几样素菜,
又烫了一壶黄酒,端到堂屋之中,请李晏享用。
李晏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甘醇,回味悠长,虽是凡间之物,却也有几分滋味。
土地公陪着饮了几杯,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道长,”土地公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小神在这五行山下,一守便是许久。
日日夜夜对着那猴子,日日夜夜听那猴子骂天骂地。
说句实在话,小神心里头,有时候也觉得那猴子骂得对。”
李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土地公此话怎讲?”
土地公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长有所不知。
那猴子虽顽劣,却是个直肠子。
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也不拐弯抹角。
小神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里头,像他这般的,还真不多。”
“那些仙官罗汉,来了便是下命令。
可小神心里头清楚,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为小神着想的。
在小神面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仙官。
可在那更大的大能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小神一般的人物。”
李晏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这土地公,看似粗鄙,实则心思通透。
这仙界,不过也是层层压迫,人人皆是棋子。
“土地公,”李晏端起酒杯,轻轻摇晃,“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土地公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位。
龙有龙位,蛇有蛇位,便是蝼蚁,也有蝼蚁的位。
土地公既居此位,便当好生经营。
莫要羡慕那高位的风光,也莫要悲叹这低位的寒酸。
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便是正道。”
土地公闻言,沉默良久,方道:“道长说得是。小神受教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道长,小神还有一事,想请教道长。”
李晏道:“请讲。”
“道长赠小神那五行令,小神感激不尽。
只是,小神还是想问一句,道长为何要帮小神?”
李晏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望着土地公,缓缓道:
“土地公,贫道问你一句,你可信因果?”
土地公一怔,随即道:“小神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天理。”
李晏点头道:“这便是了。贫道帮你,便是种下一颗善因。
至于将来能结出什么善果,贫道也不知。
或许有朝一日,贫道落难之时,土地公能帮贫道一把。
或许永远也用不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贫道今日做了该做的事。”
土地公闻言,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又道:“道长就不怕小神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今日受了道长的恩惠,明日便翻脸不认人?”
李晏微微一笑,道:
“贫道观土地公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之间有一股正气。
虽身处低位,却心存善念。这样的人,岂会是忘恩负义之辈?”
“再说,贫道帮你,是贫道的事。你报不报答,是你的事。
贫道不能因为怕你忘恩负义,便不做该做的事。
若人人如此,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善可言?”
土地公闻言,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慈悲。小神……小神惭愧。”
李晏扶住他,温声道:“土地公不必如此。
贫道不过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算不得什么。”
二人重新落座,土地公叹了口气,道:
“道长,小神方才所言,皆是真心。
这些年来,小神在这五行山下,虽受了不少气,却也攒下了一些家当。
道长若是不嫌弃,小神愿取些黄白之物,权当谢礼。”
李晏摆了摆手,笑道:“土地公说笑了。
贫道云游四方,身无长物,要那黄白之物何用?
土地公若真想谢贫道,不如将这五行山中的风土人情,与贫道说说。”
土地公一怔,随即笑道:“道长既然想听,小神便说说。”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这五行山,原是如来佛祖以无边神通所化。
五座大山,对应五行。
山体之上,有佛光流转,那是诸佛菩萨日日加持所致。
山顶之上,贴着一张金字压帖,帖上六个大字——唵嘛呢叭咪吽。”
“那金字压帖,乃是如来的法旨。
帖在山上,便是告诉三界,这山是如来的山,这猴是如来的囚。
谁若敢动这山,便是与如来为敌。”
李晏微微颔首,道:“那土地公每日喂食那猴子铁丸铜汁,可曾与那猴子说过话?”
土地公苦笑一声,道:“怎么没说过?
那猴子嘴碎得很,日日夜夜骂个不停。
骂玉帝,骂如来,骂那二郎神,骂那太上老君。
有时连小神也骂,说小神是个奴才,给人家当看门狗。”
“可骂归骂,那猴子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善念的。
小神记得有一回,一只小兔儿不小心掉进了山涧里,爬不上来。
那猴子看见了,便让小神去救。
小神说,一只兔子,救它作甚?
那猴子便骂,说小神没良心,说那兔子也是一条性命。”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这猴子,便是被压在五行山下,动弹不得,心中却仍存善念。
这才是那齐天大圣的本色。
土地公又道:“道长,小神还有一事,想请教道长。”
李晏道:“请讲。”
土地公犹豫片刻,低声道:“道长,小神虽是土地,却也是凡人修成。
小神在凡间时,曾娶过一房妻室,生过几个儿女。
后来小神得道封神,那些儿女便渐渐老去,
只剩下了几个曾孙玄孙,住在离此不远的青峰镇上。”
“小神虽为神仙,却也不能时时照看他们。
那些曾孙玄孙,有的读书,还有的种田,也有的经商,日子倒也过得去。
只是近来,小神听闻那青峰镇上,出了一桩怪事。”
李晏道:“什么怪事?”
土地公道:“那青峰镇,本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
镇中百姓,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可近来,那镇中的水井,不知怎的,打上来的水都是浑浊的,喝了对身体还有害处。
镇中百姓,喝了那井水,一个个上吐下泻,面黄肌瘦。
有那几个身子弱的,竟是卧床不起,眼看便要不成了。”
李晏闻言,心中一动。
这土地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诉苦,又是道谢,又是说那猴子的善举,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那些曾孙玄孙,住在青峰镇上,喝了那浑浊的井水,只怕也未能幸免。
他虽是土地,却也不能直接插手凡间之事。
更何况,那井水浑浊,未必是天灾,只怕是......
李晏沉吟片刻,道:“土地公,那井水浑浊,可曾查过是什么原因?”
土地公叹了口气,道:“小神查过。那井水之中,有一股妖气。
那妖气阴寒诡谲,似是有什么妖物在作祟。
可小神法力低微,不敢深入查探,只在外围转了转,便退了回来。”
“小神也曾想过上报城隍,可那城隍……唉,不提也罢。”
李晏听出了土地公话中的无奈。
城隍,是土地公的顶头上司。
若那城隍是个正直之人,土地公上报之后,城隍自会派人来查。
可听土地公这口气,那城隍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土地公虽是神仙,却也是这棋局中的一枚小卒,上不能通天,下不能救民,
只能在这五行山下,日复一日地守着那被压的猴子,看着自己的子孙受苦,却无能为力。
“土地公,”李晏温声道,“贫道云游四方,略通一些降妖除魔的手段。
那青峰镇的事,贫道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土地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强自按捺,只道:
“道长,那妖物不知是什么来头,道长若贸然前去,只怕……”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放心。贫道虽不才,却也有些微末道行。
那妖物若能讲道理,贫道便与它讲讲道理。
若不能讲道理,贫道便替天行道,将它除了。”
土地公连连点头,道:“道长慈悲!道长慈悲!
小神……小神这便带道长去那青峰镇。”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不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也不迟。
土地公且将那青峰镇的情形,与贫道细细说说。”
土地公便将他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青峰镇,离五行山不过百余里,是个不大的镇子,约有二三百户人家。
镇中百姓,多以耕种为生,也有几个读书人,几个商贩。
镇子虽小,却也有几间店铺,一座学堂,一座土地庙。
那土地庙,便是土地公的庙宇。
只是那庙宇年久失修,香火冷清,早已无人问津。
李晏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叹息。
这土地公,身为一方土地,却连自己的庙宇都保不住,可见其地位之低微。
土地公又道:“那井水浑浊之事,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镇东头的一口井,后来渐渐蔓延到镇西头,最后全镇的水井都变得浑浊不堪。
镇中百姓请了几个郎中来看,都看不出是什么毛病。
又请了几个道士来做法,也看不出是什么妖邪。”
“小神也曾暗中查探,只觉那井水之中,有一股阴寒之气,似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小神顺着那阴寒之气向下探去,却只探了百余丈,便觉胸口发闷,头晕目眩,只得退了回来。”
李晏闻言,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那阴寒之气,能令土地公这等正神都感到不适,只怕不是什么善类。
他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土地公,道:
“土地公,此牌名曰辟邪令,乃贫道以雷击木为料,以天雷符法炼制而成。
能辟妖邪鬼魅。
土地公且将此令带在身上,日后若再遇到那阴寒之气,便不会被其所侵。”
土地公接过那辟邪令,只觉入手温热,隐隐有一股雷霆之力在其中涌动。
他心中感激,连连道谢。
李晏摆了摆手,道:“土地公不必多礼。
天色不早,贫道这便歇息了。明日一早,咱们便去那青峰镇。”
土地公连忙起身,将李晏引到后院的一间静室之中。
那静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几只粗瓷茶杯。
李晏在木床上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赠青木养肝丸与五行山下土地,解其肝气郁结之疾,助其炼制铁丸铜汁】
【缘法之气+500(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赠五行令与五行山下土地,助其引动山中五行之力,省却每日炼制铁丸铜汁之苦】
【缘法之气+800(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赠辟邪令与五行山下土地,护其不受阴寒之气所侵】
【缘法之气+300(雪中送炭,济困扶危)】
【当前缘法之气:35100/40960】
此番与土地公结交,虽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却得了不少缘法之气。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土地公,了解了五行山周围的情形,为日后救那猴子打下了基础。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心镜之中收回,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李晏被一阵鸟鸣声唤醒。他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他起身洗漱完毕,走出静室,只见土地公已在院中等候。
土地公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戴一顶逍遥巾,手持一柄拂尘,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长,”土地公拱手道,“小神已备好早膳,请道长享用。”
李晏点了点头,随土地公来到堂屋之中。
桌上摆着几样素菜,一碗白粥,几个馒头。虽是粗茶淡饭,却也清爽可口。
二人用过膳,便出了土地庙,驾云向那青峰镇方向飞去。
那青峰镇,离五行山不过百余里,片刻之间便到了。
李晏按下云头,落于镇外的一座小山岗上,张目望去。
只见那青峰镇,依山傍水,房屋错落,倒也是个好去处。
可此刻,那镇中却是一片萧条。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闭户。偶有几个人走过,也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镇中的水井旁,围着几个百姓,盯着那打上来的水,唉声叹气。
原来,那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如同泥浆。
李晏皱了皱眉,对土地公道:
“土地公,那井水之中的阴寒之气,你可曾感应到?”
土地公点了点头,道:“感应到了。就在那井底深处。”
李晏沉吟片刻,道:“土地公,你且在此等候,贫道下去看看。”
说罢,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清风,向那井中飞去。
那井,深约数丈,井壁之上长满了青苔。
李晏顺着井壁向下飞去,越往下,便觉那阴寒之气越重。
飞了约莫百余丈,来到井底之下,竟是一处地穴。
地穴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李晏张开因果之眼,向那地穴深处望去。
只见那地穴深处,隐隐有一团黑气,翻涌不息。
那黑气之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李晏稳住心神,向那身影飞去。
飞了近前,他才看清那身影的模样。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
那蛇,长约数丈,碗口粗细,盘踞在地穴之中,昂首吐信,双目血红。
那阴寒之气,便是从这蛇身上散发出来的。
李晏心中暗暗思量。
这蛇身上有一股妖气,却又与寻常妖气不同。
那妖气之中,隐隐有一丝龙气,似是龙蛇混杂之物。
他想起《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异兽,名曰巴蛇。
巴蛇,生于南荒,能吞象,三年而后吐出。
其骨入药,可治心腹之疾。
其胆入药,可解百毒。
这蛇,莫非便是巴蛇?
李晏心中一动,正要上前细看,那蛇却忽然昂首,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
李晏侧身一闪,躲过那一咬。
那蛇一口咬空,却不罢休,身子一扭,化作一道黑光,向他缠来。
李晏双手掐诀,施展出天罡三十六变中的降龙伏虎之术。
但见他周身金光大盛,那金光化作一条金龙,向那黑蛇扑去。
金龙与黑蛇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那黑蛇被金龙撞得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之上,震得地穴簌簌发抖。
黑蛇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身子一扭,化作一道黑光,向地穴深处逃去。
李晏岂能让它逃走?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紧追不舍。
那黑蛇逃得极快,转眼之间便钻入了地穴深处的一条裂缝之中。
李晏追到裂缝之前,只见那裂缝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皱了皱眉,将身形缩小,化作一道清风,钻入裂缝之中。
那裂缝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李晏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裂缝的尽头,竟是一处巨大的洞穴。
洞穴之中,有一座石台。
石台之上,摆着一只玉匣。
玉匣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那黑蛇盘踞在石台之侧,昂首吐信,死死盯着李晏,却不敢上前。
李晏望向那玉匣,心中一动。
那玉匣之中的光华,是一股纯阳之气。
那纯阳之气,至刚至阳,正是这黑蛇的克星。
怪不得这黑蛇盘踞在此,却不敢靠近那石台。
李晏走上前去,伸手去拿那玉匣。
那黑蛇见他要拿玉匣,嘶鸣不断,身子一扭,化作一道黑光,向他扑来。
李晏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道金光自掌心涌出,将那黑蛇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黑蛇挣扎了几下,却挣不开那金光的束缚,只得发出一声声嘶鸣,眼中满是恐惧。
李晏将那玉匣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那玉匣,通体青碧,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伸手揭开匣盖,只见那匣中躺着一枚珠子。
那珠子,通体赤红,如同火焰,散发一股灼热之气。
“这是……火灵珠?”
李晏心中一震。
火灵珠,乃是先天火精所化,蕴含纯阳之气,能克一切阴邪。
这珠子,怎么会在这地穴之中?
李晏将火灵珠取出,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
片刻之间,他便感应到那珠子之中,有一股浩瀚的火行之力在涌动。
那股力量,至刚至阳,纯正无比,正是天地之间最纯粹的纯阳之气。
他心中欢喜,将火灵珠收入袖中。
便在此时,他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入青峰镇地穴,斩妖除魔,得火灵珠一枚】
【缘法之气+1500(替天行道,功德无量)】
【火灵珠乃先天火精所化,蕴含纯阳之气,可助内丹修行,亦可作洞天演化之基】
【当前缘法之气:36600/40960】
这火灵珠,虽不及蟠桃根须,轮回珠屑,北极星屑那般珍贵,却也是难得的天地灵物。
他收了火灵珠,转身望向那黑蛇。
那黑蛇被金光定在半空,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恐惧。
李晏走上前去,伸手在那黑蛇额头上一拍。
一道金光自掌心涌出,没入黑蛇脑中。
那黑蛇浑身一颤,眼中的血光还未及消散,便猛地一僵,
随即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再无半点气息。
“你修行不易,却在此作祟害人性命,贫道留你不得。”
李晏淡淡道,伸手一挥,那黑蛇身躯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散尽。
李晏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出了地穴。
井口之外,土地公正翘首以盼。
见李晏出来,连忙迎上前来,问道:“道长,如何?”
李晏微微一笑,道:“幸不辱命。
那井中的妖物,已被贫道降服。这井水,过几日便会恢复清澈。”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与土地公,道:
“此丹名曰清泉丹,乃贫道以井华水为引,以茯苓,白术,甘草等药炼制而成。
土地公将此丹投入井中,便可净化那井水中的阴寒之气。”
土地公接过丹药,千恩万谢。
他连忙走到井边,将取出一枚丹药投入井中。
丹药入水,化作一道青光,向井底沉去。
片刻之后,那井水之中的浑浊渐渐消散,变得清澈见底。
土地公大喜,连忙打了一桶水上来看,只见那水清冽甘甜,与从前一般无二。
“道长!道长!”土地公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水……这水好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这井水虽已净化,却仍需几日方能完全恢复。
这几日,你需每日以清泉丹投入井中,不可间断。”
土地公连连点头,道:“小神省得。小神省得。”
便在此时,镇中的百姓也发现了井水的异变,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见了那清澈的井水,一个个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向天叩拜。
土地公站在井边,望着那些百姓,眼中满是欣慰。
他转身对李晏道:“道长,小神……小神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晏摆了摆手,道:“土地公不必客气。
贫道说过,种善因,得善果。今日贫道帮你,是种下一颗善因。
至于将来能结出什么善果,贫道也不知。”
又道:“土地公,那降妖除魔之事,还望你保密。”
土地公一怔,随即连连点头,道:“道长放心。
小神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李晏微微一笑,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清风,就此离去。
土地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
他回到五行山附近,将那五行令贴于山体之上,
以灵石引动山中的五行之力,炼制那铁丸铜汁。
那五行令一贴上山体,他便觉一股浩瀚的五行之力自山中涌出,流入体内。
他连忙以心神引导那股力量,炼制那铁丸铜汁。
不过片刻,那铁丸铜汁便炼成了。
土地公望着那铁丸铜汁,心中感慨万千。
这道士,真是个好人啊。
他端起那铁丸铜汁,向那五行山下走去。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只露出一个头来,双手勉强能动。
他见了土地公,咧嘴骂道:“老奴才,你又来给俺老孙送饭了?”
土地公也不生气,将铁丸铜汁送到他嘴边,道:“大圣,吃吧。”
孙悟空张嘴,将那铁丸铜汁吞入腹中。
那铁丸铜汁入腹,孙悟空只觉与往日不同。
往日那铁丸入腹,便如吞了一块生铁,坠在胃中,需慢慢炼化,方能化作一丝微弱的气力,吊住性命。
那铜汁更是苦涩难咽,入喉之时如吞刀片,刮得嗓子生疼。
可今日这铁丸,入腹之后,竟自行化作一股温热之气,自胃脘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那温热所过之处,那些被五行山压得几近断裂的经脉,竟隐隐有了一丝复苏之象。
孙悟空心中一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被压在这五行山下已有些时日。
每日吃那铁丸铜汁,早已习惯了那铁石的冰冷,铜汁的苦涩。
今日这一丸,却温热似春阳,甘甜如甘露,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细细品味那股温热之气,只觉其中隐隐有一股熟悉的韵味,似是丹药之力?
孙悟空阖上金睛,将心神沉入体内,细细感应。
那股温热之气在他体内游走了片刻,便汇聚于丹田之中,化作一团淡淡的金光。
“这是……”孙悟空心中一震,金睛猛然睁开。
他认出了那股气息。
那是李晏的丹药。
他与李晏相处许久,吃过他炼制的丹药不知多少,对他的丹气再熟悉不过。
那股清虚玄妙,温润如玉的气息,普天之下,只有李晏的丹药才有。
“兄弟……”孙悟空喃喃自语,金睛之中,那原本黯淡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
他想起那日分别之时,
李晏的洞天已被三方合力打得支离破碎,世界树受损,壁垒破裂,
眼看便要彻底崩塌。
他本以为,李晏即便不死,也必是修为尽废,自顾不暇。
却不料,他竟还能炼制丹药,还能将丹药送到这五行山下,送到他的口中。
这铁丸铜汁,是土地公喂的。
那土地公是如来亲点的看守,怎会帮他?
除非……
孙悟空心中一动,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兄弟,定是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土地公,还有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线,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丹药混入了铁丸之中。
这份心思,手段,不愧是俺老孙的兄弟!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比丹药之力更加温热,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动弹不得,生死不知。
那兄弟却不曾放弃,还在想办法救俺。
这份情义,比那蟠桃更甜,比那金丹更珍贵。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那激动之情按捺下去。
重新阖上金睛,专心炼化那股丹药之力。
体内的情况,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糟糕。
他被压在山下,日夜受那五行之力的侵蚀,
金木水火土,轮番上阵,如同五把利刃,在体内横冲直撞。
切割经脉,疯长堵络,渗骨寒心,焚脏灼痛,压骨窒息。
这五股力量,单独一种便足以让寻常仙人魂飞魄散。
五种齐发,更是如同身处炼狱。
若非猴子体内有那生生不息之意和阴阳调和之功护持,只怕早已化为齑粉。
可即便如此,经脉也已断裂大半,骨骼之上布满了裂纹。
元神更是被五行之力压得黯淡无光。
此刻,丹药之力入腹,缓缓滋润着他那干涸的经脉,将断裂之处缓缓连接起来。
孙悟空心中大喜,连忙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力量,
按照当年在方寸山学到的长生妙诀,在体内运转。
他虽被五行山压住,法力被封,元神受创,但那妙诀,乃是性命双修的根本,
不需要法力,只需要心神。
他阖目凝神,以意领气,以气养神,以神合道。
那股丹药之力,在他心神的引导之下,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过一个穴窍,便分出一缕,滋养那个穴窍。
那穴窍得了滋养,微微颤动,散发出一丝微光。
一个穴窍,两个穴窍,三个穴窍……
不知过了多久,那丹药之力终于被他尽数炼化。
他睁开金睛,只觉浑身通泰,那压在身上的五行山,似乎也轻了几分。
但,这是错觉,五行山还是那座五行山,如来还是那个如来。
他只是恢复了一丝气力,距离脱困,还有十万八千里。
可这一丝气力,却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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