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沉吟片刻,以归藏遮掩天机,才缓缓道:
“师弟,方才我渡劫之时,确有所感。”
听闻师弟二字,孙悟空金睛一亮。
“什么感?”
李晏道:
“我心镜之中,显化出一位大能虚影。那虚影,点化于我,助我渡劫。”
孙悟空连忙问:“那虚影,可是师尊?”
李晏微微摇头。
“看不清面目。但那份气机道韵,与祖师确有几分相似。”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有一丝释然。
“莫非,师尊他……他还是不愿见俺?”
李晏摇头。
“师弟,祖师不见你,未必是不愿见。”
孙悟空一怔。
“那是什么?”
李晏道:“祖师曾说,修行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人点拨,不过是借个火,真正点燃灯盏的,还是自己。”
“祖师不见师弟,或许是想让师弟真正走自己的道。”
“若事事都要祖师点化,那师弟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孙悟空听着,若有所思。
良久,他点头。
“兄弟说得是。俺老孙明白了。”
说着,他咧嘴一笑。
“师尊不来见俺,俺就自己修行。
等俺老孙证得大罗,再去寻他老人家,让他看看,俺没有辜负他的教导!”
李晏微微一笑。
“大王有此志,必能证果。”
孙悟空哈哈一笑,又想起什么。
“对了兄弟,你方才说渡劫?”
李晏点头。
“方才我心有所感,冲击洞天第六重。
引动了因果业火劫,险些道心崩溃。多亏祖师点化,方始渡劫成功。”
孙悟空金睛大亮。
“兄弟你……你成仙了?”
李晏点头。
“侥幸渡劫成功,如今已是洞天六重,小千之境。”
孙悟空大喜,一把抱住他。
“好兄弟!好兄弟!俺老孙果然没看错你!”
李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连忙拍了拍他。
“师弟,师弟,轻些。”
孙悟空这才放开,仍是满脸欢喜。
“兄弟,你如今也是仙人了!
以后咱们兄弟两个,一个太乙金仙,一个小千洞天,看谁还敢欺负咱们花果山!”
李晏微微一笑。
“成仙只是开始,不是终点。日后道途,还长着呢。”
孙悟空摆手道:“管它长不长!有兄弟你在,俺老孙什么都不怕!”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
“对了兄弟,你如今成仙,可有什么异象?”
李晏想了想,道:“方才渡劫之时,洞天之中,确有异象。”
“金莲绽放,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星空璀璨,日月轮转。地脉重续,草木滋生。”
孙悟空听得眼睛发亮。
“好家伙!这么热闹?俺老孙渡劫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花样。”
李晏笑道:“师弟渡的是天雷劫,我渡的是心魔劫。劫数不同,异象自异。”
孙悟空点头,又挠头道:
“兄弟,你说那虚影,是师尊吗?”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
“是与不是,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虚影点化了我。那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若真是祖师,那是祖师慈悲。若不是,那也是大道显化。”
“师弟,修行之人,不可执着于相。”
孙悟空一怔,继而咧嘴笑道:
“兄弟,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师尊了。”
李晏摇头。
“不敢当。只是渡劫之后,有些感悟罢了。”
孙悟空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兄弟,你方才说,那虚影点化你渡劫。他点了你什么?”
李晏想了想,将方才与那虚影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那些不该说的。
孙悟空听完,沉默良久。
“兄弟,俺老孙明白了。”
李晏道:“明白什么?”
孙悟空道:“那虚影说,俺老孙之道,便如流水。
遇石则激,遇坎则落,遇潭则旋,皆是自然之理。”
“俺老孙之前,总想着要快些修行,快些证果,快些护住孩儿们。”
“可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如今想来,俺老孙那些着急出错,其实都是道的一部分。”
“劫也罢,难也罢,缘也罢,都是俺老孙该经历的。”
“躲不过,也急不得。”
李晏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猴子,悟性真高。
祖师一番话,他竟能悟出这么多。
“大王悟得通透。”
孙悟空咧嘴笑道:“是兄弟你点拨得好。”
李晏摇头。
“是大王自己悟性好。”
二人相视一笑。
这时,石室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柔,若非修行之人,绝难察觉。
李晏与孙悟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洞外。
月光下,一道碧蓝身影,正缓缓行来。
正是敖碧波。
她行至近前,向二人盈盈一拜。
“小女子感应到这边有异象波动,特来查看。
不想是二位上仙在此论道,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李晏望着她,心中微动。
这龙女,来得倒是巧。
他微微颔首。
“姑娘不必多礼。方才贫道渡劫,引动异象,惊扰姑娘了。”
敖碧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渡劫?道友方才渡劫了?”
李晏点头。
敖碧波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异色更浓。
“道友如今……已成仙了?”
李晏点头。
敖碧波深吸一口气,向李晏深深一揖。
“恭喜道友,贺喜道友!成仙得道,长生有望!”
李晏抬手虚扶。
“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侥幸渡劫,不值一提。”
敖碧波摇头。
“道友太谦虚了。成仙之难,小女子深有体会。
道友能成,必有大机缘,大毅力,大智慧。”
李晏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敖碧波又道:“道友既已成仙,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晏想了想,道:“暂留花果山,稳固境界,继续修行。”
敖碧波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太好了!小女子还想多叨扰些时日,向道友请教道法。”
李晏望向孙悟空。
孙悟空咧嘴笑道:“兄弟,这龙女既然想学,你就教教她呗。
反正你也要讲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既如此,姑娘若不嫌弃,便留下罢。”
敖碧波大喜,连忙拜谢。
月过中天,三人方才散去。
孙悟空抱着小钻风,回水帘洞去了。
敖碧波也告辞,向那崖壁行去。
李晏立在石室之外,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肩头,灰貂蹭了蹭他的脸颊。
怀中,玉鼠探出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
李晏低头,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我知道。”
他轻声道。
“那龙女,留在此处,必有缘由。但既无恶意,便由她去。”
“咱们该做的,是修行。”
“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护住想护之人。”
说罢,转身回洞。
石室之中,他盘膝坐下,阖目内观。
洞天之中,那一千五百里的小世界,正在缓缓运转。
穹顶之上,星空璀璨。
大地之上,地脉纵横。
中央处,那株九品金莲,静静绽放。
李晏心神沉入金莲,感应那花心之中的混沌毫光。
那毫光,便是因果之眼。
可观自身因果纠缠,可辨他人因果深浅,可避无谓因果牵连。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向自身。
无数因果线,自他身上延伸而出,连接向四面八方。
粗如儿臂,金光璀璨,是善缘。
细如发丝,灰黑黯淡,是孽缘。
笔直如箭,直指某处,那是未了之缘。
曲折如蛇,蜿蜒无尽,那是未来之缘。
李晏细细观察,一一辨认。
那些粗如儿臂的金光善缘,多是连接向花果山群猴,孙悟空,以及那四只老猴。
那些灰黑孽缘,多是连接向一些模糊不清的身影。
而那些未了之缘,未来之缘,则连接向更远的地方。
有的指向东海龙宫。
还有的,指向北方。
那方向,隐隐有让他心悸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凛,沉吟不语。
那北方之人,迟早要对上。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好准备。
稳固境界,提升修为,积攒缘法之气。
待时机成熟,再与之周旋。
他深吸一口气,阖目入定。
翌日,卯时。
水帘洞前,群猴聚得满满当当。
李晏立于飞瀑之前,继续讲道。
今日讲的,是性命双修。
“修行之道,首重性命。性者,心也,神也。命者,身也,气也。”
“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成。性命合一,方是大道。”
抬手,在虚空中演化。
星辉凝聚,化作一黑一白两枚光点。
黑者沉凝如墨,是为命。
白者轻盈如云,是为性。
两枚光点缓缓旋转,彼此交缠,形成一个小小的太极。
“这便是性命。”
“性中有命,命中藏性。性命合一,方是真人。”
群猴听得入神。
那四只老猴,蹲在人群边缘,认真听着。
敖碧波也来了,立在一旁,眸中若有所思。
讲道毕,群猴散去。
敖碧波上前,向李晏深深一揖。
“道友方才所讲性命双修,小女子受益匪浅。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友。”
李晏道:“姑娘请讲。”
“道友说,性者,心也,神也。命者,身也,气也。
性无命不立,命无性不成。”
“那小女子想问,是先有性,还是先有命?”
李晏微微一笑。
“姑娘此问,便如问鸡与蛋,孰先孰后。”
“性不离命,命不离性。二者本是一体,何来先后?”
敖碧波若有所思。
李晏继续道:“若强分先后,那便是落入下乘。”
“修行之人,不可执着于此。”
敖碧波点头。
“多谢道友解惑。”
李晏微微颔首,转身欲行。
敖碧波却唤住他。
“道友且慢。”
李晏回头。
敖碧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道友,小女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晏道:“姑娘请讲。”
敖碧波道:“道友如今已成仙,日后道途,必定更加宽广。
小女子斗胆,想请道友……为小女子讲一部经。”
李晏一怔。
“讲经?”
敖碧波点头。
“小女子虽是真龙血脉,却一直未能参透一部真经。
那真经,名《龙藏》,乃龙族不传之秘。”
“小女子自幼研习,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道友道行高深,学识渊博。若能指点一二,小女子感激不尽。”
李晏沉吟片刻。
“姑娘,《龙藏》既是龙族不传之秘,贫道一个外人,如何能讲?”
敖碧波摇头。
“道友有所不知。
那《龙藏》虽是龙族不传之秘,却非不可外传。
只是需要有缘之人,方能参透。”
“小女子观道友,气机澄澈,道心坚固,又已成仙得道,正是有缘之人。”
“若道友肯讲,小女子愿以龙宫至宝相赠。”
李晏心中微动。
龙宫至宝?
他想了想,问道:“不知是何至宝?”
敖碧波道:“一枚【龙元珠】。”
李晏眸光一凝。
龙元珠?
此物他听说过,乃是真龙一身精华所聚。
龙族死后,若能将一身精华凝聚成珠,便可得一枚龙元珠。
此珠蕴含真龙毕生修为,可助修士参悟龙族神通,亦可炼化吸收,大增道行。
只是,真龙本就稀少,能凝聚龙元珠者,更是凤毛麟角。
这龙女,竟有此等至宝?
敖碧波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
“道友莫疑。那龙元珠,乃一位长辈当年所留。
那位寿元将尽之时,将一身精华凝聚成珠,留与小女子,作为日后修行之资。”
“小女子资质驽钝,一直不敢动用。
今日见道友道行高深,便想以此珠为酬,请道友指点《龙藏》。”
李晏沉默。
心镜之中,正在急速推演,却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他索性按下心中疑惑,缓缓点头。
“既如此,贫道便试一试。”
敖碧波大喜,连忙拜谢。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李晏抬手虚扶。
“姑娘不必多礼。
只是贫道需先说明,那《龙藏》乃龙族秘典,贫道未必能参透。
若讲得不好,姑娘莫怪。”
敖碧波摇头。
“道友放心。便是讲得不好,小女子也绝无怨言。那龙元珠,照样奉上。”
李晏微微一怔。
这龙女,倒是个爽快人。
他点了点头。
“那便一言为定。”
敖碧波大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道友,这便是《龙藏》。”
李晏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那一瞬间,他只觉眼前一花。
无数龙影,在心神间盘旋飞舞。
那些龙影,金鳞耀日,银甲生辉,赤红如火,玄黑如墨。
它们在虚空中穿梭,盘旋,嬉戏,争斗。
一道龙影,便蕴含着一缕龙族道韵。
那些道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部浩瀚真经。
李晏心神沉浸其中,如饥似渴。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眸中,隐隐有龙影游走。
敖碧波紧张地望着他。
“道友,如何?”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部《龙藏》,博大精深。
贫道一时之间,难以尽数参透。
不过,有些粗浅感悟,愿与姑娘分享。”
敖碧波大喜。
“道友请讲!”
李晏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敖碧波也在他对面坐下,屏息静听。
李晏开口,缓缓道来。
“《龙藏》者,龙族之藏也。
藏者,藏天地之机,藏造化之妙,藏阴阳之变,藏五行之运。”
“龙族修行,首重血脉。
血脉者,先天之本也。血脉纯则根基厚,血脉杂则根基浅。”
“但血脉之外,尚有道心。
道心者,后天之修也。道心坚则血脉活,道心弱则血脉滞。”
“故《龙藏》开篇便言: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敖碧波听着,眼中异彩连连。
李晏继续道:“这开篇之语,看似讲龙之神通,实则讲龙之道心。”
“能大能小者,心之变也。能升能隐者,心之常也。”
“乘时变化者,顺天应人。得志纵横者,随心所欲。”
“此便是龙族修行的根本:顺天而不失己,应人而不丧真。”
敖碧波若有所思。
李晏又道:“《龙藏》中篇,讲的是龙族神通。”
“龙族神通,以水为基,以云为用,以雷为威,以电为速。”
“水者,万物之本。云者,变化之象。雷者,天地之怒。电者,阴阳之交。”
“四者合一,方是龙族大神通。”
“但修行此四者,须有根基。那根基,便是心不动。”
“心不动,则水不浊,云不散,雷不乱,电不迷。”
“心若动,则神通虽大,亦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泡影。”
敖碧波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一直无法参透《龙藏》,是因为心动了。
她自幼便想成为龙族第一人,事事争先,处处要强。
可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越是出错,越是着急。
如此循环,恶性往复。
如今听李晏一讲,方知自己错在何处。
她起身,向李晏深深一揖。
“道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女子感激不尽!”
李晏抬手虚扶。
“姑娘不必多礼。能帮到姑娘,贫道也欢喜。”
敖碧波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双手奉上。
那珠子,通体金黄,内中隐隐有龙影游走。
正是龙元珠。
“道友,这便是龙元珠。请收下。”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91/20071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