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心中波澜起伏,率先上前。
“东海龙王敖广,携三位贤弟,拜见上仙!”
说罢,躬身一揖。
另外三龙,也随之行礼。
孙悟空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四位老龙王远来辛苦,请入座。”
说罢,抬手虚引。
四龙这才直起身,依序入座。
敖广坐左首第一,敖钦坐左首第二,敖闰坐右首第一,敖顺坐右首第二。
有小猴上前,为四龙斟满果酒。
孙悟空端起面前茶盏,以茶代酒,向四龙示意。
“四位老龙王,俺老孙今日设宴,一来谢过日前厚赠,二来咱们亲近亲近。请!”
说罢,饮了一口。
四龙连忙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敖钦放下酒盏,笑道:“上仙客气了。
那披挂本是我等兄弟心意,上仙喜欢,便是我等荣幸。”
敖闰也道:“正是。
上仙日后若还有需要,只管开口。龙宫虽小,却也有些家底。”
孙悟空咧嘴一笑。
“多谢多谢。俺老孙有这金箍棒,已是心满意足。披挂也有了,不差什么了。”
敖广捋须笑道:“上仙谦虚。
以如今太乙金仙之尊,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怕也有人摘下来。”
孙悟空摆手:“星星就不用了。
俺老孙就爱在这花果山,跟孩儿们玩玩闹闹,逍遥自在。”
四龙听了,对视一眼。
敖钦忽然开口:“上仙,老朽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金睛微闪:“老龙王请讲。”
敖钦道:“上仙如今金仙之尊,可曾想过,日后道途?”
“愿闻其详。”
敖钦道:“太乙之上,尚有大罗,大罗之上,尚有混元。
上仙天生地养,资质非凡,若止步于此,岂不可惜?”
孙悟空抓耳,笑道:“老龙王这话,俺老孙倒是没想过。
俺老孙修行,不过是为了长生逍遥。如今已可长生,还要那许多作甚?”
敖钦摇头:“上仙此言差矣。
长生易得,逍遥难求。
须知道,天庭有玉帝,西天有佛祖,幽冥有地藏。
上仙若不小心,触怒了哪位,那逍遥,便成了泡影。”
孙悟空听着,金睛微眯。
“老龙王的意思是?”
敖钦道:“老朽的意思是,上仙若能寻一靠山,日后便多一分保障。”
闻言,孙悟空笑了起来。
“老龙王,俺老孙听明白了。你是想让俺老孙,投靠天庭?”
敖钦一怔,继而干笑道:“上仙误会了。老朽只是建议,建议而已。”
孙悟空摆手道:“俺老孙自在惯了,受不了拘束。
天庭虽好,却不是俺老孙的去处。”
敖广连忙打圆场:“上仙莫怪。二弟性子直,说话不中听,却也是一片好意。”
孙悟空笑道:“老龙王不必解释。
俺老孙知道,你们是为俺好。
只是俺老孙有俺老孙的路,别人安排好的,俺不稀罕。”
四龙听了,面面相觑。
敖闰:“上仙说得是。自己的路,自己走,才是逍遥。来,喝酒喝酒!”
说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接下来,四龙不再提那些敏感话题,只闲聊些山海异闻,风土人情。
孙悟空也不在意,一边饮茶,一边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引得四龙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敖广放下酒盏,望向李晏。
“这位道友,不知如何称呼?”
李晏微微躬身。
“贫道李延,见过老龙王。”
敖广上下打量他一番。
只见这道人,气息内敛如常,看不出深浅。
但那双眼睛,隐隐有星辉流转,绝非寻常。
“道友可是修行洞天之道?”
李晏眸光微凝。
这老龙王,好眼力。
“老龙王慧眼。贫道正是修行洞天之道。”
敖广捋须笑道:
“洞天之道,乃上古之法,如今已罕见。道友能得此传承,必是有大机缘之人。”
李晏道:“老龙王过誉了。贫道不过是一介散修,机缘巧合,得了些皮毛,不值一提。”
敖广摇头:“道友谦虚。
老朽虽老眼昏花,却也看得出,道友身上,有混沌之气流转。
此气非有大机缘者不能得。道友日后,必成大器。”
李晏心中微动。
这老龙王,是在试探他。
“老龙王谬赞了。
贫道资质驽钝,能修到今日,已是侥幸。日后如何,但凭天意。”
敖广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正要再言,敖钦开口。
“孙上仙,老朽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道:“老龙王请讲。”
敖钦道:“上仙如今太乙金仙之尊,可曾想过,成家立业?”
孙悟空一怔:“成家立业?”
敖钦点头:“正是。上仙虽逍遥自在,但孤身一人,总有些不妥。
若能寻一佳偶,结为道侣,日后修行,也好有个照应。”
孙悟空咧嘴笑了起来。
“老龙王,俺老孙是猴子,找什么道侣?俺那些孩儿们,便是俺的家人。”
敖钦摇头:“上仙此言差矣。
孩儿们是孩儿们,道侣是道侣。道侣者,可与共参大道,同证长生。”
孙悟空摆手:“俺老孙没想过这些。老龙王不必费心了。”
敖钦却不肯罢休。
“上仙,老朽有一孙女,名唤【碧波】,生得花容月貌,资质非凡。
如今已是真仙之境。若上仙不弃,老朽愿将她许配给上仙,结为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敖广连忙道:“二弟,莫要胡言!”
敖钦却道:“大哥,我是真心实意。
上仙若肯应允,龙宫愿以南海三分之一,作为陪嫁!”
孙悟空不由望向李晏。
毕竟,他活了许久,从没想过这种事。
李晏微微摇头。
孙悟空会意,干咳一声。
“老龙王,这个……俺老孙还小,不想这些。多谢美意,心领了。”
敖钦却不肯罢休。
“上仙,我那孙女,当真出众。上仙若不信,老朽可唤她来,让上仙亲眼一见。”
说着,便要起身。
敖闰连忙拦住他。
“二哥,莫要强求。上仙既无意,便罢了。”
敖钦这才悻悻坐下,口中犹自嘟囔:“可惜了,可惜了……”
孙悟空暗暗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压下心中的异样。
李晏却在一旁,暗自推演。
心镜之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那南海龙王敖钦,今日之举,太过刻意。
先是劝他投靠天庭,如今又要许配孙女。
看似好意,实则处处试探。
这背后,必有人指使。
李晏眸光微凝,望向敖钦。
心镜映照之下,那敖钦周身气机,隐隐有一丝异样。
只一眼,李晏迅速按下心中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宴席继续。
四龙又饮了几轮酒,聊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孙悟空亲自送到桥头,拱手道别。
四龙驾云而去,瞬息不见。
孙悟空回到高台,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兄弟,吓死俺老孙了!那老龙王,竟想把孙女嫁给俺!”
李晏微微一笑。
“大王不必惊慌。那南海龙王,并非出于本意。”
孙悟空一怔:“不是本意?那是?”
李晏缓缓道:“他被人种下了禁制。今日所为,是那禁制驱使。”
孙悟空金睛一凝。
“禁制?莫非与那四个老猴身上的一样?”
李晏点头:“同出一源。”
孙悟空沉默。
良久,他望向东方,那片茫茫大海。
“那北方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李晏摇头。
“不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手,已经伸到了龙宫。”
“大王日后,须得更加小心。”
孙悟空点头。
“俺记住了。”
是夜,月华如水。
李晏盘坐于水帘洞外那块大石之上。
灰貂蹲在膝边,吞吐月华。
玉鼠窝在怀里,睡得正香。
李晏阖目,心神沉入洞天。
这方五十丈方圆的小天地,如今已越发完善。
穹顶之上,星空璀璨,日月经天。
大地之上,丘陵起伏,地脉纵横。
丘陵之间,草木滋生,绿意盎然。
中央处,那株金莲已长至二尺五寸。
茎粗如拇指,叶片九片,片片皆有金色纹路流转。
顶端那枚莲花骨朵,已饱满欲绽。
只待机缘一到,便可绽放。
李晏心神微动,引动洞天之力。
那金莲微微摇曳,洒落点点清辉。
清辉落处,整个洞天都在微微震颤。
李晏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吐出,在虚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小片混沌云雾,缓缓消散。
他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华如水,洒落山川。
身后,水帘洞中,隐隐传来孙悟空的酣睡声。
那小钻风,定是又趴在他肚皮上了。
李晏微微一笑,正要阖目继续修行。
忽然,心镜一震。
他眸光一凝,望向远处。
那里,是那四个老猴居住的崖壁。
月光下,四道身影,正立在那里,望着他这个方向。
李晏心中微动。
他起身,向那崖壁行去。
崖壁之上,有一处天然石洞。
洞口不大,内中却颇为宽敞。
四猴此刻,正站在洞口,似在等他。
李晏行至近前,微微颔首。
“四位老丈,深夜相召,有何见教?”
通背猿猴上前一步,向他深深一揖。
“道友,老朽等有一事,不得不告知道友。”
李晏眸光微凝。
“老丈请讲。”
通背猿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道友,今日宴席之上,那南海龙王之事,老朽等……感应到了。”
李晏心中微动,以归藏遮掩天机。
“四位老丈,感应到了什么?”
通背猿猴道:“那南海龙王身上,有一道印记。与我等身上那道,同出一源。”
李晏点头:“我也感应到了。”
通背猿猴一怔,继而苦笑。
“道友果然神通广大。
老朽等本以为,自封修为数百年,已足够隐忍。
不想那北方之人,手竟伸得这般长。”
李晏道:“四位老丈,可知那印记,有何作用?”
通背猿猴摇头。
“不知。当年那北方之人,只在我等身上种下印记,便再未理会。
老朽等只知,此印可定位行踪,可驱使心神,却不知具体如何运作。”
李晏沉吟片刻。
“四位老丈,可愿让我一观那印记?”
四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道友请便。”
李晏上前,抬手按在通背猿猴心口。
心神沉入,心镜映照。
泥丸宫中,心镜高悬,映照那通背猿猴元神深处。
那里,一团灰黑之气盘踞。
那气息,与劫气相类,却更加深邃诡异。
它潜伏于元神深处,一动不动。
但只要宿主稍露气息,它便会苏醒。
李晏以心镜细细观察。
那灰黑之气,隐隐形成一个图案。
那图案,似符非符,似咒非咒。
隐隐有八个方位,分列四周。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
震东北,巽西南。
艮西北,兑东南。
先天八卦!
李晏心中一震。
李晏心念电转,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他收回手,望向四猴。
“四位老丈,我看过了。”
通背猿猴紧张道:“道友可看出什么?”
李晏点头。
“那印记,是以先天八卦为基。施术者,必是精通八卦之道的大能。”
四猴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恐惧。
通背猿猴颤声道:“先天八卦……是他……是他!”
李晏道:“老丈认得他?”
通背猿猴点头,又摇头。
“不认得。但老祖陨落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祖说,那人以先天八卦为基,演化无上神通。若他日有人能解此印,便是他的克星。”
李晏心中微动。
“老祖还说了什么?”
通背猿猴摇头。
“只说了这些。然后,老祖便……便……”
说不下去。
李晏沉默。
良久,他开口道:“四位老丈,那印记,我虽不能解,却可遮掩。”
“日后,四位老丈若再被那印记驱使,可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我以混沌之气遮掩,或可延缓那印记发作。”
四猴大喜,齐齐跪倒。
“多谢道友!”
李晏抬手虚扶。
“四位老丈请起。咱们是道友,不必如此。”
四猴这才起身。
通背猿猴道:“道友,老朽还有一事相告。”
李晏道:“老丈请讲。”
通背猿猴道:“那南海龙王身上的印记,比我们身上的,要浅得多。
老朽猜测,那北方之人,并非有意种下,而是无意间沾染。”
李晏心中微动。
“无意间沾染?”
通背猿猴点头。
“正是。老朽等当年追随老祖,曾听闻一种秘术。
那秘术,可借因果之力,在他人身上种下印记。
种印者与被种者之间,若有因果牵连,印记便深。若无因果牵连,印记便浅。”
“那南海龙王与北方之人,并无因果牵连。
那印记,必是那北方之人,在与他人斗法之时,无意间沾染上的。”
李晏沉吟片刻。
“老丈,那南海龙王身上的印记,可会驱使他的心神?”
通背猿猴摇头。
“不会。那印记太浅,只能让他偶尔生出某种念头,却无法真正控制他。”
“今日宴席之上,他劝大王投靠天庭,又许配孙女,看似刻意,实则只是那印记在作祟。”
李晏点头。
“多谢老丈告知。”
通背猿猴道:“道友客气了。道友为我等解惑,我等自当知无不言。”
李晏又问了几个问题,四猴一一作答。
直到月过中天,四猴方才告辞。
翌日,卯时。
水帘洞前,群猴聚得满满当当。
李晏立于飞瀑之前,继续讲道。
今日讲的是,阴阳。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尔等修行,先固精,再充气,后全神。神全之后,方可言阴阳。”
“阴阳者,非止于男女。昼夜是阴阳,动静是阴阳,升降是阴阳,出入是阴阳。”
“修行之人,须知阴阳消长之理,方能调和自身,与天地相合。”
抬手,在虚空中演化。
星辉凝聚,化作一黑一白两枚光点。
黑者沉凝如墨,白者轻盈如云。
两枚光点缓缓旋转,彼此追逐,形成一个小小的太极。
“这便是阴阳。”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群猴看得入神。
午后,讲道毕。
李晏正欲回洞,忽见天边涌来一团云气。
那云气,呈碧蓝之色,隐隐有龙影游走。
转瞬即至,落于高台之前。
云气散处,一道身影显现。
却是一个女子。
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身穿碧蓝罗裙,腰系丝绦,足踏云履。
一头青丝,挽成飞仙髻,髻上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落于高台之前,向李晏盈盈一拜。
“敢问道友,这里可是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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