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扇生着铁锈的院门后,江亦才意识到,苏漾住的地方比自己站在门外时想象得还要局促。
门后是一块不大的空地,说是院子,其实更像房前腾出来的一小块水泥地。
面积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
角落里搁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件洗到一半的白色T恤。
靠墙的位置摆着几个旧花盆,盆里的泥土已经干裂开来,只剩下几根枯黄的枝杆,无声地证明这里曾经种过些什么。
高墙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阳光几乎照不进来。
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影里,只有头顶露出一小块天空,亮得像井口。
院子尽头是一间老房子。
灰色外墙已经有些斑驳,部分墙皮微微鼓起,显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门是深绿色的老式木门,油漆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料。
苏漾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吧。”
江亦拄着拐杖迈了进去。
屋里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还要紧凑。
进门便是一楼的全部区域。
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热水壶和两个搪瓷杯。
两把塑料凳整齐地叠在桌下。
地面是普通水泥地,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
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双缸洗衣机,泛黄的外壳上搭着一条毛巾。
旁边是一个简陋的单眼煤气灶,灶台上搁着小铁锅,锅盖倒扣着,一瓶酱油和半袋食盐安静地摆在边上。
厨房、客厅、卫生间,全都挤在这二十来平方米的空间里。
厕所门半掩着。
江亦不经意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蹲坑、一只水桶、一只塑料脸盆,还有墙上一面略显模糊的小圆镜。
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但那种整齐并不是从容富裕带来的整齐,而是空间被利用到极致之后,不得不维持出来的整齐。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架木楼梯。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坡度很陡。
长年累月的踩踏让木质台阶磨出了光泽。
楼梯没有扶手,只在墙边钉着一根粗麻绳,供人上下时借力。
江亦盯着那根麻绳看了几秒,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以自己现在一条腿受伤、一根拐杖傍身的情况,如果真让他天天爬这种楼梯,估计没几天就得摔下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随便挪动。
空间实在太小,他甚至担心自己转个身都会碰倒什么东西。
抬头时,他又注意到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裂纹从墙角一路延伸到屋中央,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小河。
苏漾把早餐放到折叠桌上。
“你先坐一下,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抓住墙边的麻绳,轻车熟路地爬上楼去。
木楼梯立刻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
那声音老旧而漫长,仿佛每响一下都在诉说这些年的辛苦。
江亦没有坐。
他总觉得那把塑料凳有些脆弱,自己这一坐下去,说不定就直接散架。
于是他依旧站着,打量这个小小的家。
他开始想象楼上的模样。
按照这样的面积,二楼多半只是个阁楼。
屋顶应该很低,人站直身体都未必方便。
为了采光,大概会开着一扇天窗,否则一楼不会如此昏暗。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幅画面。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漾顺着陡峭的楼梯回到阁楼,在小床边坐下,抱着吉他,对着天窗外的月光轻轻唱歌。
那个画面既有几分浪漫,也带着几分难言的酸涩。
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多。
过了几分钟,楼梯再次响了起来。
苏漾下楼了。
她已经重新收拾过自己。
长发扎成简单利落的马尾,牛仔裤配白衬衫,脚上依旧是那双熟悉的小白鞋。
江亦忽然发现,她似乎一直只有这一双鞋。
可即便如此,此刻的苏漾依旧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因为化妆,也不是因为打扮。
而是一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精神气。
整个人仿佛被晨光点亮了一样。
江亦本来想调侃一句“换衣服还挺快”,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先把早饭吃了吧。”
他说。
“吃完咱们去公司签合同。”
苏漾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她先喝了口豆浆,然后拿起茶叶蛋,安安静静地剥壳。
动作很轻,也很慢。
剥下来的蛋壳被她整整齐齐放在纸巾上,没有半点凌乱。
江亦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他顺手打开手机,看见温阮发来的消息。
合同已经准备妥当,录音棚设计图的初稿也已经出来了。
他简单回复一句。
“在路上。”
不久后,苏漾吃完了早餐。
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她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收好,站起身来。
“好了。”
“吃完了?”
“嗯。”
“那走吧。”
江亦点点头,率先出了门。
苏漾跟在后面,将木门锁好,把钥匙收进口袋。
两人重新回到弄堂。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阳光铺满巷道,把斑驳的墙壁照得暖洋洋的。
那只胖橘猫依旧趴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来到电动车旁,江亦打开座椅下方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头盔。
那是买车时顺手多配的,一直放着没用过。
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给。”
他把头盔递过去。
苏漾接过来打量了一下。
红色圆头盔,顶部还带着个小小的凸起,看起来像颗草莓。
“你提前准备好的?”
她有些意外。
“备用的。”
江亦一本正经地说。
“原本打算以后带妹妹兜风用,现在先借你体验一下。”
苏漾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低头戴好头盔,认真调整系带。
头盔稍微有些大,她扶正后,又把马尾从后方开口处拉了出来。
江亦看着她戴着红头盔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随后自己也戴上黑色头盔,跨上小黑。
“走了。”
发动机轻轻响起。
苏漾坐到后座。
比起早晨,她明显放松了不少。
一只手扶着后方把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稳稳当当。
小黑驶出弄堂,汇入街道。
二十五码的速度不快不慢,风恰好能吹起发丝。
路上,江亦时不时和她闲聊几句。
“平时去便利店远吗?”
“坐公交四十多分钟。”
“那确实挺远,骑车估计一半时间就够了。”
“嗯。”
“辞职的时候老板没难为你吧?”
“没有。他说找到接替的人就行,让我把剩下的班排完。”
“那老板还不错。”
“嗯。”
苏漾的话依旧不多。
但江亦知道,她并不是不愿意交流。
只是还没习惯。
习惯一个人撑了太久,忽然有人站在身边,总会有些不适应。
所以他也不着急。
像往平静湖面丢石子一样,说一句,停一会儿,再说一句。
过了一阵,他忽然问。
“要不要重新租个房子?”
“你现在住的地方,好像有点小。”
后座沉默片刻。
苏漾轻声回答。
“先不用。”
“为什么?”
“奶奶认得那个地址。”
她望着前方缓缓说道:
“她每次来都走那条路,已经记很多年了。如果我突然搬走,她一个人找过来,可能会找不到我。”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
“等下次奶奶来了,我把新地址告诉她,让她记住以后,再搬。”
江亦没有继续劝。
因为这个理由足够了。
她考虑的从来不是自己住得是否舒服,而是奶奶能不能找到她。
“行。”
他点点头。
“等你想搬的时候再说。”
车子穿过宽阔街道。
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下来,在路面洒出大片碎金般的光斑。
不远处,公司所在的那栋三层小楼已经进入视野。
最醒目的,是门口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到了。”
江亦缓缓减速。
电动车停在公司门前。
崭新的招牌挂在门口。
“星辰传媒”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昨天这里还叫“星辰文化”。
江亦觉得不够气派,干脆让温阮直接换了名字。
反正经营范围够广,改起来也简单。
温阮办事效率向来惊人。
昨天提的事,今天已经落实。
苏漾摘下头盔,顺手把马尾从后面拉出来,轻轻甩了甩头发。
她抬头看着那块招牌,没有说话。
江亦停好车,收起钥匙。
“走吧。”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推门进入大厅。
接待台后面,王大爷正捧着透明玻璃杯喝茶。
茶叶在金黄色茶水里舒展开来。
看见江亦进门,又看见跟在后面的苏漾,老爷子把老花镜往下拨了拨,从镜框上方瞄了两人一眼。
视线来回扫过几次。
嘴角似乎动了动。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把眼镜重新推回原位。
江亦冲他点头示意,随后带着苏漾上楼。
二楼已经开始施工。
走廊堆着隔音棉和龙骨材料,工人们正在直播间里布线。
电钻声嗡嗡作响,震得整条走廊都在轻微颤动。
来到三楼。
温阮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她穿着浅灰色西装,长发盘起,整个人显得格外干练。
见到苏漾,她目光停留了两秒,礼貌地点头微笑,没有多问任何一句。
“江总。”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按照您之前交代的条件拟定。”
江亦接过文件夹,推开办公室门。
随后回头看向苏漾。
“进来吧。”
“咱们先把合同的事情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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