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从娃娃机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橘红色的云层层叠叠地挂在天际。
仿佛有人随手打翻了一桶颜料，将整片天空染得绚烂而温暖。
街边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商铺招牌却已经陆续点亮。
柔和的灯光与暮色交织在一起，让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朦胧氛围里。
酥酥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出来的。
连续跳了一下午舞蹈机，她感觉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属于自己了。
刚上车前，她便无力地靠在夏夏肩膀上，小声嘟囔。
“我以后再也不跳舞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夏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江亦站在路边，拄着拐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先吃饭。”
“吃完再拍夏夏的部分。”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温阮很快将保姆车开了过来。
等所有人上车后，江亦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翻着地图，找了一家距离不远的烧烤摊，把地址递给温阮。
温阮扫了一眼导航。
“知道了。”
方向盘一转，车辆驶入旁边的小路。
二十分钟后。
保姆车停在一家露天烧烤摊旁边。
烧烤摊开在小区门口。
几张折叠桌随意摆在路边，红色塑料凳有些旧，桌面铺着一次性桌布，被晚风吹得不断鼓动。
烤炉旁，一个中年老板正挥舞着成把肉串。
炭火烧得通红。
浓郁的香气顺着烟雾不断飘散。
周围几桌客人吃得正热闹。
有人光着膀子喝啤酒吹牛，有人边撸串边刷短视频，还有带着孩子等打包的家长。
满满都是生活气息。
江亦找了张空桌坐下。
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随便点。”
“今天不许替公司省钱。”
温阮笑着接过菜单。
看了两眼便递给程瑾。
程瑾兴趣不大，又递给酥酥。
酥酥连菜单都懒得细看，直接冲老板喊道。
“老板，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
喊完以后便把菜单塞给夏夏。
夏夏补了几串鸡翅、烤茄子和烤韭菜。
最后菜单落到了赵大宝手里。
作为美食区博主，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他。
赵大宝看着菜单两眼放光。
又追加了二十串五花肉和一份烤馒头片。
点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江亦看众人差不多点完了，冲老板补了一句。
“再来七八斤麻辣小龙虾。”
老板立刻高声应下。
炉火烧得更加旺盛。
等待上菜的功夫里。
江亦把今天拍摄的全部素材整理出来，传给温阮。
几百个G的视频慢吞吞地上传着。
进度条爬得像蜗牛。
看了几分钟后，江亦彻底失去耐心。
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刚端上来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
油脂混着孜然和辣椒面在口腔里炸开。
味道相当不错。
程瑾则坐在对面慢悠悠剥着小龙虾。
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夜宵。
完整的虾壳整整齐齐摆放在一旁，剥好的虾肉则被她码放在小碟子里。
攒够几只后才一起吃掉。
吃了几口东西后。
江亦开始安排后续运营工作。
“温阮。”
“嗯？”
温阮立刻放下筷子。
“今天这些视频，你回去以后找几个不同类型的小号发出去。”
“别用公司主账号。”
“最好是普通用户账号，做成路人随手拍的效果。”
温阮已经熟练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继续。”
“每条视频先投一千块抖加。”
“观察二十四小时数据。”
“点赞过万就追加预算，不过万直接放弃，重新换素材测试。”
温阮飞快记下重点。
“明白。”
江亦又看向酥酥。
“你的第一视角视频先压着别发。”
酥酥正抱着鸡翅啃。
闻言立刻抬头。
“啊？”
“等路人视角先发酵。”
“等评论区开始问人是谁、账号在哪的时候，你再发。”
“时间让温阮通知你。”
酥酥赶紧点头。
“知道了江总。”
就在这时。
程瑾擦了擦手。
终于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江总。”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些视频会火？”
话音落下。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赵大宝停止咀嚼。
酥酥放下鸡翅。
夏夏抬起头。
就连温阮写字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江亦正在剥小龙虾。
听见问题后也没急着回答。
慢条斯理剥完虾壳。
蘸了蘸料汁。
吃进嘴里。
咽下去以后才靠在椅背上。
“因为市场上没有。”
众人都看着他。
等待下文。
江亦拿起一串牛肉。
边吃边说：
“现在的短视频太统一了。”
“全是怼脸拍、大长腿、十级滤镜、美颜拉满。”
“观众刚开始觉得新鲜，看多了就麻木。”
“他们自己未必察觉得到，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停留时间越来越短。”
“划走速度越来越快。”
他放下竹签。
继续说道。
“我今天拍的东西不一样。”
“远距离。”
“路人视角。”
“先看到背影和氛围，再看到本人。”
“看起来像路过的人随手拍到的。”
“观众刷到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又是网红摆拍。”
“而是。”
“这是谁？”
“怎么这么好看？”
“在哪拍的？”
“有没有账号？”
江亦喝了一口可乐。
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奇心。”
“这是短视频里最值钱的东西。”
程瑾安静听完。
沉默了两秒。
随后轻轻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
这种拍法她确实没见过。
过去公司拍视频，永远在研究哪个角度显脸小，哪个滤镜更好看。
可江亦今天却反其道而行。
故意拍得像路人偷拍视频一样。
虽然她暂时无法判断结果。
但至少。
确实新鲜。
酥酥和夏夏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可眼神里的期待已经越来越明显。
烧烤摊依旧热闹。
隔壁桌的大哥已经喝到第三瓶啤酒。
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一个人扛几十袋水泥。
江亦听得直乐。
却也没当回事。
等所有人吃饱喝足。
江亦起身扫码结账。
一顿饭下来还不到五百块。
老板额外送了两瓶可乐。
说是老顾客优惠。
江亦确认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
但还是笑着收下。
顺手塞进口袋。
“走。”
“下一场。”
众人重新上车。
这一次。
江亦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大型商场地下停车场。
那里空间宽阔。
灯光昏暗。
灰色环氧地坪能够映出倒影。
天然适合拍摄氛围感视频。
车辆驶入地下二层。
四周十分安静。
大片停车位空着。
只有零零散散几辆车停在远处。
头顶白炽灯发出轻微电流声。
整个空间显得空旷又安静。
江亦观察了一圈。
满意地点头。
“就这里。”
车停稳后。
众人陆续下车。
“夏夏。”
江亦招了招手。
夏夏立刻走了过来。
她穿着浅绿色连衣裙，低马尾垂在身后，气质清新干净。
看起来像校园里最安静的那类女生。
江亦来到车尾。
看了看光线和角度。
随后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站这里。”
“靠着车就行。”
夏夏依言站好。
却明显有些紧张。
身体绷得笔直。
像是在军训。
江亦忍不住笑了。
“放松点。”
“又不是面试。”
“你今天喝酒了吧？”
夏夏点点头。
“有一点点晕。”
“头轻轻的。”
“很好。”
江亦满意地点头。
“就保持这个状态。”
“别刻意表演。”
“你现在像什么？”
“像一个不想回家的人。”
“有点累。”
“又舍不得结束今晚。”
“所以很放松地待在这里。”
“明白吗？”
夏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亦索性亲自示范。
他把拐杖交给温阮。
一瘸一拐走到车边。
单手插兜。
身体微微倚靠车身。
眼神懒散。
带着一点倦意。
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仿佛在说。
“你来了？”
而不是刻意展示自己。
温阮透过手机屏幕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老板如果进娱乐圈。
说不定真能混口饭吃。
旁边的酥酥看得两眼发亮。
悄悄凑到程瑾耳边。
“老板好会啊……”
程瑾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看着。
江亦示范结束后重新把拐杖接回来。
“看懂了吗？”
夏夏认真点头。
“懂了一点。”
“够了。”
“剩下的按自己感觉来。”
音乐开始播放。
温阮架好手机。
江亦则摆放补光灯。
柔和的光线落在夏夏身上。
氛围瞬间出来了。
第一条开始拍摄。
夏夏起初还有些拘谨。
但随着音乐响起。
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肩膀轻轻摆动。
发丝随动作晃动。
偶尔抬眼看向镜头。
眼神里带着微醺后的朦胧感。
自然得不像表演。
一条结束。
江亦看完回放。
让她继续。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状态越来越好。
夏夏彻底进入感觉。
那种酒后特有的松弛和慵懒，被镜头完整记录下来。
第五条拍完。
江亦终于叫停。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
随后满意地点头。
“就这条。”
夏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拍好了？”
“拍好了。”
江亦笑着说道。
随后又对温阮交代后期要求。
节奏。调色。版权。配乐。
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十分清楚。
交代完以后。
他忽然回头看向夏夏。
“今天表现不错。”
“比我预想的还好。”
夏夏愣了一下。
随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几分害羞。
也带着几分开心。
程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眼神微微闪动。
却什么都没说，收拾完设备。
众人重新上车。
返回公司。
等车开回公司楼下时。
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半。
街道安静下来，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
只有路灯依旧亮着。
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树影投射在墙面上。
仿佛缓慢移动的水波。
江亦下车后活动了一下肩膀。
看向众人。
“今天辛苦了。”
“都早点休息。”
“明天该直播直播，该上班上班。”
“剩下的等数据。”
酥酥和夏夏挽着胳膊下车。
累得脚步发飘。
临走前。
酥酥回头挥了挥手。
“江总晚安。”
“晚安。”
夏夏也小声跟着说了一句。
程瑾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停在江亦面前。
“今天挺有意思。”
她笑着说。
江亦挑了挑眉。
“下次继续。”
程瑾失笑。
随后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温阮则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
她抱着文件夹。
忽然想起什么。
“江总。”
“春漾然还是没回复。”
江亦神色平静。
“明天再联系一次。”
“客气点。”
“别催。”
温阮点头答应。
随后离开。
夜色彻底安静下来。
江亦独自走向车棚。
那辆陪伴他许久的小电驴安静停在专属车位里。
车座上落着几片槐树叶。
他伸手拂去。
将拐杖横放在踏板上固定好。
戴上头盔，插入钥匙。
仪表盘亮起。
发出熟悉的提示音。
江亦轻轻拧动油门。
小电驴缓缓驶出公司大门。
沿着空荡荡的街道。
向着夜色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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