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苏奶奶坐了一阵之后，屋里的气氛也渐渐轻松下来。
老太太的话很多。
像是这些年憋在心里的事情，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认真听的人。
她一会儿说苏漾小时候调皮，偷偷爬树摔破膝盖，哭得惊天动地。
一会儿又说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手底下带着几十号工人，整个车间谁见了她都得喊一声苏主任。
后来又聊起以前魔都建业路的样子。
再聊到如今超市里的菜价一年比一年贵。
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看似毫无关联，却带着老人特有的生活味道。
江亦始终耐心听着。
该笑的时候笑。
该惊讶的时候惊讶。
偶尔再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接两句。
一句“后来呢”，一句“真的假的”，一句“那可真不容易”，恰到好处。
既不会抢话，也不会让老人觉得是在敷衍。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江亦主动站起身。
“奶奶，我出去院子里转转。”
“您跟苏漾慢慢聊。”
“你们祖孙俩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说。”
苏奶奶笑呵呵地点头。
“好好好，你去吧。”
一旁的苏漾抬起头，看了江亦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多了一丝感激。
她知道。
江亦是故意把时间留给她和奶奶。
一句谢谢没有说出口。
但江亦已经看懂了。
他只是笑着点点头，拄起拐杖，慢慢走出了房间。
……
院子里格外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洒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光影。
微风吹过。
树叶轻轻摇晃。
那些碎碎的光斑也跟着不断移动，像洒落了一地细碎的金子。
江亦走到树下。
扶着粗壮的树干站了一会儿。
昨晚睡沙发，再加上今天一路骑车，右腿多少有些发酸。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
随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点燃一支烟。
深深吸了一口。
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起。
穿过树叶缝隙，被微风一点点吹散。
他靠着树干，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
蓝得透彻。
像刚刚擦拭过的玻璃，没有半点杂质。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苏奶奶握着自己手说的话。
“你可不能让我家囡囡受委屈啊。”
想到这里。
江亦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当然不会。
以后苏漾可是自己公司的摇钱树。
他还指望她大红大紫。
出专辑。
开演唱会。
接代言。
上春晚。
等她越来越火，自己这个经纪人自然也能跟着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以后银行卡数字不断上涨的画面。
江亦嘴角越扬越高。
烟灰烧长了都没注意。
直到自己掉在地上散开，他才回过神。
抽完最后一口。
他把烟头按灭。
没有随手乱扔，而是塞进口袋，准备出去再处理。
随后转身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
前台李姐依旧坐在那里整理资料。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收费表和登记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江亦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前，笑着问道。
“李姐，我想问一下。”
“苏淑华奶奶这边现在是什么收费标准？”
“如果续费的话，是在这里办吗？”
李姐先是打量了他一眼。
似乎在判断他和苏奶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随后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收费明细。
“这是收费标准。”
江亦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详细。
房型。
护理等级。
伙食标准。
生活服务。
各种费用一项项列得十分清楚。
目前苏奶奶住的是普通双人间。
加上护理费和伙食费，一个月总共一千八百块。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对江亦而言。
不过是一顿饭的钱。
他把收费单放回柜台。
掏出手机。
“这样吧。”
“麻烦帮我把苏奶奶升级到最高标准。”
“护理等级也用最好的。”
“其他能升级的全部升级。”
“费用直接续一年。”
“你帮我算一下多少钱。”
李姐明显愣了一下。
她低头重新翻收费表。
又拿起计算器按了半天。
最后报出一个数字。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
打开付款页面。
扫码。
输入金额。
确认支付。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伴随着手机轻轻一声提示。
付款成功。
安静的大厅里，那声电子提示音显得格外清晰。
李姐看看付款页面。
又看看眼前年轻人。
神情多少有些发愣。
在养老院工作这么多年。
一次性缴一年最高标准费用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好半天。
她才反应过来。
“您稍等。”
“我给您开收据。”
说着便低头翻出票据本。
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连握笔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江亦接过收据。
随手折好放进口袋。
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重新回到院子。
老槐树下有一张长椅。
江亦慢慢坐了下来。
准备等苏漾。
树叶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肩膀和裤腿上。
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不断移动。
像一群追逐嬉闹的小孩子。
二楼。
203房间的窗户半开着。
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隐约还能听见祖孙俩说话的声音。
具体内容听不清。
但声音里的温柔却能听出来。
和便利店里那个平静疏离的苏漾完全不同。
也和舞台上的她不同。
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普通女孩。
在奶奶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江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任由阳光暖暖落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老人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很粗糙。
却握得很紧。
还有那句。
“你是个好孩子。”
老人并不知道。
以前那个江亦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飙车出事。
不知道他是人人头疼的败家子。
更不知道那个曾经的江亦有多荒唐。
她认识的。
只是现在这个江亦。
会帮老人找孙女。
会提着水果糕点来看望她。
会认真听她聊天。
会笑着答应照顾苏漾。
想到这里。
江亦忽然觉得。
现在这样的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混蛋了。
与此同时。
养老院外。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霍希。
车子静静停在树荫下。
驾驶座里。
张叔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养老院那扇铁门。
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确认没有异常之后。
才慢慢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备注为“太太”的聊天窗口。
思索片刻。
发出一条消息。
“小少爷今天陪苏漾来看她奶奶。”
“他们一起进去的。”
“我现在在外面等着。”
消息刚发送出去。
没多久。
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只有短短一句回复。
“继续盯着。”
“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张叔看着那行字。
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轻轻收起手机。
重新放进口袋。
发动机低声运转。
空调缓缓送出凉风。
他重新靠回座椅。
继续安静守在养老院外。
午后的太阳渐渐偏移。
院子里的树影慢慢旋转。
老槐树枝叶依旧沙沙作响。
风吹过树梢。
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只是那些话。
除了风，没有人能够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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