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一个人在商场里晃悠了半天，总算找到一家装修看起来相当高档的奶茶店。
整家店走的是极简风。
灰白色的门头，简单的灯光，一个线条简洁的狗头Logo。
店里坐着不少年轻人，人手一杯奶茶，举着手机不停拍照。
一看就是朋友圈打卡圣地。
江亦拄着拐杖来到柜台前，抬头研究起菜单。
结果越看越迷糊。
什么雪山乌龙厚乳芋圆波波。
什么桂花酒酿豆乳麻薯。
每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到一起，他愣是不知道卖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把目光往菜单最下面移。
那里永远是价格最便宜的区域。
一杯原味奶茶十二块。
加珍珠两块。
加椰果两块。
加布丁三块。
这是他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
无论去哪儿消费，第一眼先找最便宜的。
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自动计算。
二十块左右一杯。
坐一下午。
怎么算都划算。
他正准备开口。
“来杯原味奶茶，加珍珠、椰果、布丁，少糖去冰。”
可话到嘴边，脑子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对。
自己现在是谁？
江亦。
江建国是他爸。
张红梅是他妈。
银行卡里的余额一眼望不到头。
楼下停着霍希。
给员工发奖金的时候都没眨过眼。
自己为什么还要为了几块钱委屈自己？
想到这里，江亦顿时觉得念头通达。
整个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看向柜台后的店员。
大手一挥。
“来你们店里最贵的。”
“能加的小料全部加上。”
“别替我省。”
店员小姐姐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恢复职业笑容。
手指飞快地在收银机上操作。
没多久，一张小票便递到了江亦面前。
江亦低头扫了一眼。
六十八。
最贵的一杯。
所有配料全部拉满。
他忍不住笑了笑。
六十八而已。
放在银行卡余额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扫码付款。
动作干净利落。
一点没有心疼。
“你不花，我不花。”
“建国挣钱给谁花。”
江亦一边念叨，一边收起手机。
随后走到旁边租借充电宝的机器前。
扫码。
拔。
没出来。
他又使了点劲。
这次终于拔出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收费说明。
每小时三块。
每天封顶三十。
江亦忍不住乐了。
“这玩意儿比我上辈子的时薪都高。”
拎着奶茶。
拿着充电宝。
江亦很快就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
靠墙。
沙发。
旁边还有一盆绿植。
刚好把人挡住。
对于一个社恐来说，这简直就是黄金宝座。
他满意地坐下。
把拐杖放在旁边。
手机插上充电线。
开始回血。
随后将吸管狠狠戳进奶茶杯。
第一口下去。
什么奶茶都没喝到。
全是料。
珍珠、椰果、仙草、红豆，还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各种配料，一股脑全顺着吸管冲进嘴里。
江亦足足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他低头看着杯子。
里面奶白色的液体几乎被各种小料塞满。
黑的、黄的、褐的、红的。
密密麻麻。
摇都摇不动。
因为根本没有空间可以晃。
“好家伙。”
江亦举着杯子端详。
“我是买了杯奶茶，还是点了份八宝粥？”
第二口。
他特意用吸管顶开小料。
总算喝到一点奶茶。
甜得发腻。
糖分高得让他怀疑自己喝这一口，血糖能直接起飞。
他一边嚼珍珠，一边默默算账。
喝完这一杯。
晚饭基本可以省了。
省下来的钱。
刚好抵掉奶茶贵出来的钱。
闭环。
经济学满分。
想到这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奶茶放下。
靠在沙发上翘起腿。
开始刷短视频。
一个小姐姐跳舞。
江亦神情严肃。
认真观看了三秒。
然后一本正经划走。
嘴里还念叨一句。
“研究同行内容。”
算法显然不认可他的解释。
下一条直接升级。
瑜伽裤拉伸。
动作夸张。
镜头角度极其刁钻。
江亦眉头微微一皱。
手指却十分诚实。
啪。
双击点赞。
就在这时。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方胖子。
头像依旧是那辆泥巴糊满轮胎的越野车。
消息很简单。
“哥回来了，晚上喝酒？”
江亦连犹豫都没有。
直接回复。
“不去。”
觉得有点生硬。
又补充一句。
“刚从西疆回来，你不休息？”
“你那脂肪肝还想不想要了？”
几乎下一秒。
方胖子回复。
“休息什么。”
“回来就是为了喝酒。”
“我叫了几个朋友。”
“都是你喜欢那类型。”
江亦看着消息。
不用猜都知道。
所谓朋友。
无非就是几个直播平台的小网红。
见面就是哥哥。
喝酒就是游戏。
加完微信之后，备注估计都提前写好了。
富哥一号。
富哥二号。
富哥三号。
想到这里。
江亦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江某人。
如今可是读《春秋》的。
岂能再与那胖厮同流合污。
于是再次回复。
“不去。”
“戒酒了。”
“你也少喝点。”
“再喝脂肪肝真变肝硬化了。”
方胖子沉默片刻。
发来一串省略号。
紧跟着又甩过来一张猫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你真没意思。”
江亦笑了笑。
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
继续喝他的奶茶粥。
没过多久。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温阮。
消息依旧一如既往地简洁。
“江总，我们已经到四楼韩式烤肉店。”
“您直接过来就可以。”
后面还附带了一条定位。
江亦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看桌上那杯奶茶。
里面的小料至少还能吃半小时。
可总不能端着它去烤肉店。
安可要是看见。
估计能笑一年。
六十八块。
如今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大半杯。
几乎全是各种配料。
江亦安慰自己。
这不是浪费。
这是对身体健康负责。
逻辑十分合理。
他站起身。
收起充电宝。
把手机揣进口袋。
拄好拐杖。
临走前又看了奶茶一眼。
终究还是放弃了。
走出去几步。
又忍不住回头。
那杯奶茶静静放在桌上。
像一个被主人遗忘的小可怜。
江亦默默在心里举行了一场简短的告别仪式。
“感谢你带给我六十八块钱的仪式感。”
“还有那一百多克珍珠。”
“虽然你的一生很短。”
“但作为全店最贵的一杯奶茶。”
“你已经没有遗憾了。”
仪式结束。
江亦头也不回走进电梯。
按下四楼。
就在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
方胖子依旧没有放弃。
又发来一条消息。
“真不来？”
“我把上次你说漂亮那个妹子也叫来了。”
江亦翻了个白眼。
直接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连回复都懒得回。
叮。
电梯抵达四楼。
门缓缓打开。
烤肉店就在右手边。
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烤肉的香味。
混着蒜瓣、辣酱和肉香。
勾得人食欲大开。
江亦刚走过去。
远远便看到温阮朝他挥手。
靠窗的位置上。
苏漾、安可、小雨几个人已经坐好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还有几杯柠檬水。
几个人正低头研究菜单。
江亦拄着拐杖走过去。
一屁股坐到苏漾对面的空位。
随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得眉头立刻皱起。
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这才把杯子放下。
“都逛完了？”
他笑着问。
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最后不自觉在苏漾身上停留了一瞬。
还没等别人说话。
安可立刻举手。
“逛完啦！”
“怕江总您等太久，我们后面都没怎么逛。”
“随便看看就来了。”
江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你猜我信不信？
安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低着头继续翻菜单。
一本正经研究五花肉。
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好像不错。”
另一边。
小雨已经快饿坏了。
夹着泡菜不停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边吃一边冲服务员挥手。
“点单点单。”
温阮则拿着菜单认真核对菜品。
一副工作状态。
苏漾安静坐在那里。
双手捧着杯子。
偶尔低头看看菜单。
又抬头望向江亦。
随后轻轻移开目光。
什么也没说。
江亦靠着椅背。
长腿交叠。
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
商场灯光全部亮起。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是准备吃晚饭。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终于能吃饭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想抽烟了。
可店里禁烟。
只能忍着。
等吃完再抽。
“行了。”
江亦笑着摆摆手。
“今天放开点。”
“肉多点几盘。”
“江总买单。”
一句话。
安可眼睛瞬间亮了。
那神情和听到发奖金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拿起菜单就是一顿勾。
五花肉。
肥牛。
雪花牛排。
调味牛肉。
一口气划了好几盘。
勾完觉得不过瘾。
又补了两盘。
这才满意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确认好菜品后转身离开。
江亦靠在椅子上。
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明亮的射灯。
又缓缓收回目光。
落到苏漾身上。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马尾高高扎着。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像刚毕业来公司实习的新人。
可放在她身旁那个装着焦糖色大衣的购物袋，却提醒着江亦。
她已经开始重新往前走了。
以后。
她会穿上更漂亮的衣服。
站在更大的舞台。
唱给更多的人听。
而他。
会陪着她走完这段路。
也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想到这里。
江亦嘴角不由扬起。
就连楼下那杯被自己遗弃的奶茶。
似乎也没那么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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