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没有在办公区停留。
她踩着高跟鞋，步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急不缓，却极有力量。
她一路上了三楼。
对于这栋刚装修不久的办公楼，她似乎没有半点参观的兴趣。
经过走廊时，两侧办公室的门牌、墙上的装饰、来来往往的员工，她连余光都没有多给一眼。
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江亦的办公室。
来到门口，她伸手推门而入。
没有停顿。
没有四处打量。
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前，随后自然地坐了下去。
动作流畅得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江亦平日里最喜欢窝在这里，一边翘着腿喝可乐，一边刷短视频。
而现在，这张老板椅上坐着的人，换成了江晚。
她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左手搭着扶手。
右手自然放在办公桌面。
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却极具压迫感。
她随意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桌上的多肉植物。
旁边堆放整齐的文件。
墙上的白板。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办公桌前站着的江亦身上。
江亦老老实实拄着拐杖。
双手搭在拐杖横把上。
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的神情乖巧得不能再乖巧。
怎么看，都像个站在办公室里等着班主任训话的高中生。
他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怂什么？
我现在也是江总啊。
虽然这身份放在姐姐面前，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敢坐。
更别说像平时那样瘫在沙发上。
江亦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是身体的本能。
以前那个江亦，大概就是这样长大的。
唯独在姐姐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收敛。
如今虽然换了灵魂，可身体还保留着那份下意识的敬畏。
江晚没有继续看他。
而是把目光转向门口。
温阮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着门把。
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文件夹。
因为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
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麻烦帮我泡一杯咖啡。”
江晚语气平静。
“另外，把公司所有员工的资料整理一份送过来。”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十分自然。
既没有刻意客气，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意味。
反而是一种分寸恰到好处的礼貌。
温阮立刻点头。
“好的，江小姐，我马上去准备。”
说完，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随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她觉得自己的心率至少一直保持在一百二以上。
短短几分钟，比跑八百米还累。
调整好呼吸之后，她才快步朝茶水间和资料室走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江晚看着还站着的江亦，轻轻叹了口气。
“坐吧。”
她淡淡说道。
“装什么可怜。”
一句话落下。
江亦身上的“乖学生”状态瞬间解除。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熟悉的笑容。
带着一点讨好。
又带着一点欠揍。
他拄着拐杖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边，顺势翘起二郎腿。
“我这不是等着姐姐训话嘛。”
他笑嘻嘻地说道。
“领导亲自莅临检查工作，我不得表现得恭敬一点？”
江晚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应。
刚刚经过办公区时，她顺便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都在忙。
有人敲键盘。
有人翻文件。
有人盯着电脑。
整体氛围还算不错。
只是靠近门口有个圆脸小姑娘，电脑文档一片空白，却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演奏空气钢琴。
想到这里。
江晚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
什么样的老板，带什么样的员工。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办公区墙上贴着新的宣传海报。
走廊有人搬着器材。
二楼还不断传来装修施工的声音。
至少，这家公司是在往前走。
而不是停在原地。
这时候，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
“进。”
江晚开口。
温阮推门而入。
手里端着托盘。
上面放着一杯咖啡和厚厚一份资料。
白色骨瓷咖啡杯配着银色小勺，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先把资料放到办公桌上。
随后将咖啡轻轻放到江晚右手边。
位置刚好方便拿取。
“江小姐，这是公司目前所有员工和主播的资料。”
“都整理好了。”
温阮说道。
相比刚才，她已经镇定不少。
只是语速仍然快了几分。
江晚点点头。
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下一秒。
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动作很细微。
她放下咖啡杯。
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没有评价一句。
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咖啡，不合她口味。
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
而是打开资料。
开始翻阅。
酥酥。
夏夏。
谢子安。
林小溪。
赵大宝。
每一位主播都有完整资料。
包括照片、账号数据、内容定位以及运营情况。
江晚翻阅速度极快。
每页停留不过几秒。
目光一扫，关键信息便全部收入脑中。
这是多年投行工作的职业习惯。
一分钟翻十几页，还能记住核心数据。
对她而言只是基本能力。
翻了几页之后。
她忽然开口。
“把酥酥和夏夏最近爆火的视频给我看看。”
温阮早有准备。
立刻打开手机。
找到两人的主页。
点开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双手递了过去。
江晚先看的是酥酥。
画面里，女孩扎着马尾，在跳舞机上跳舞。
镜头不断切换。
全部采用路人偷拍的视角。
画面有轻微晃动。
仿佛真的是几个陌生人在不同角落偶然拍到。
紧接着，她又看了夏夏的视频。
地下停车场。
夜色。
女孩靠着汽车。
微醺。
镜头摇晃。
眼神迷离。
整个视频都营造出一种偶遇感。
看完以后。
江晚把手机递了回去。
随后抬起头。
“这两条视频做得不错。”
她语气依旧平稳。
“尤其是酥酥这一条。”
“用路人的偷拍视角制造真实感，引导观众主动产生好奇，而不是一眼就让人觉得这是营销。”
“观众第一反应不是又是一个网红。”
“而是这个女生是谁。”
“这两种传播效果，完全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
望向温阮。
“这个策划是谁做的？”
温阮刚准备回答。
沙发那边已经传来声音。
“我。”
江亦举起手。
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怎么样？”
“厉害吧？”
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和小时候考试刚及格回来邀功时，一模一样。
二十多年，一点没变。
江晚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重新低头翻资料。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
越搭理。
他越来劲。
今天夸一句策划不错。
明天他就能吹自己是广告界百年难遇的天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无视。
不过，她心里还是承认了一点。
这两个营销方案，确实有水平。
并不是单纯靠砸钱投流就能达到的效果。
而是真正理解传播逻辑、用户心理以及短视频生态的人，才能设计出来的内容。
这和她印象里的江亦。
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深想。
而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动作忽然停住。
资料上。
写着两个字。
苏漾。
照片是签约时拍摄的证件照。
素颜。
扎着头发。
神情安静。
后面的履历十分完整。
选秀冠军。
签约帝星。
雪藏。
解约。
违约金。
封杀。
直到最后。
江亦替她偿还债务。
正式签约星辰传媒。
准备参加《蒙面唱将》。
短短一页纸。
几乎概括了她近几年的全部人生。
江晚缓缓合上资料。
抬头望向江亦。
“你替她还违约金。”
“又把人签进公司。”
“现在还准备跟帝星对着干。”
她语气不重。
却字字清晰。
“你准备让她走什么路线？”
“短视频？”
“直播？”
“还是把她包装成网红？”
江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翘着的腿。
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撑在膝盖上。
认真看着姐姐。
“不是。”
他说。
“杭城卫视的新综艺，《蒙面唱将》。”
“方胖子家赞助的节目。”
“已经帮她拿到试音机会。”
“戴着面具唱。”
“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她准备了三首歌。”
“第一首，《泡沫》。”
“第二首，《起风了》。”
“第三首暂时保密。”
“只要试音能过，这三首歌足够她站起来。”
江晚静静听完。
没有马上发表意见。
她已经明白江亦的打算。
他压根没准备让苏漾去直播带货。
也没想让她当网红。
他想做的，是让苏漾重新成为真正的歌手。
重新站回舞台。
只是……
她依旧想不通。
江亦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帝星娱乐在圈内经营多年。
资源、人脉、资本，远不是几首歌能够轻易撼动。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创业者拿着商业计划书，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改变行业。
最后却连第一轮融资都撑不过去。
现在的江亦。
和那些创业者很像。
信心十足。
只是，她看不见他的底牌。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沉默片刻后，她站起身。
把资料放回桌面。
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既然这样。”
她看向江亦。
“那就让我看看。”
“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苏漾现在在公司吗？”
江亦也跟着站了起来。
顺手拿起放在沙发旁的拐杖。
轻轻掂了掂。
重新撑稳身体。
“在。”
他说。
“录音棚。”
“就在楼下。”
“走吧。”
“我带你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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