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祝逍遥 > 第七十七章 射星游戏
端华总提起玄凰,沉夜一开始本不在意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附和着问点玄凰的日常。

  可是,时日久了,听得多了,心里不觉得渐渐有了些异样,好似心上沉甸甸地压了个人。

  沉夜笑起来,感觉自己的笑容有些僵,就不想再笑了。

  沉夜这张脸毕竟是凝肤仙子做的,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或许还有几分颜色,可不笑的时候,着实看着有些僵硬,显得略微有些死气。

  端华怯生生问道:“沉夜姐姐,你看着有些吓人,是生气了么?”

  沉夜摇了摇头。

  端华拿起一颗果子递给沉夜,笑道:“帮我剥一下。”

  沉夜突然想起耀那日说的,‘小心些,不要让她使唤你’,可剥果子皮真的是太简单的事,又不是剥兽皮,不知道算不算使唤。她想着,手里的果皮已经剥好。

  端华笑了笑,滚到了沉夜怀里,要沉夜喂她吃,沉夜见她对着自己浅笑妍妍,一时又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得太多了。

  她心头大笔一挥,将”小心““使唤”几个字统统划去。

  端华腻了一会,又娇娇地道:“帮我倒下果浆。”

  倒果浆比剥果子皮更简单,沉夜犹豫了下,慢慢帮端华倒了杯。

  “我母君就从来不帮我做这些事情,”端华笑着笑着,眉眼间堆了些忧伤,“我喜欢你帮我做事情,好像你才是我的母君。”

  沉夜以为她听错了,吓了一跳,连忙道:“哪里,哪里。”

  端华的眉眼却突然沉了下去:“她都不与我说话。”

  端华嘴里的她永远都是玄凰,沉夜想起句辰提起过玄凰性子清冷,心下又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不能完全地想象出一个清冷的母亲的样子。

  她的阿娘总是笑嘻嘻的。

  小时候沉夜发脾气不爱理阿娘的时候,阿娘总是要想方设法逗她说话。

  她们家,父亲听阿娘的,阿娘听她的,家里她最大。

  只除了那些日子......阿爹死了之后的那些日子。

  沉夜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端华的背,“你阿娘自然是疼爱你的,只是每个人疼爱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娘亲?这是什么称呼?从未听说过。”端华咯咯笑起来,“我母君是天帝的女儿,修为又高,生得也美,很早以前就晋大罗金仙境了,怎么肯做这些侍女做的事情?”

  沉夜愣了一愣,还在为端华倒果浆的手僵在了半空。

  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空明天星君,也听过娘这个字。更何况,她是一只荒鬼,从小发誓此生不做任何人的奴仆。

  沉夜心中微微涌起怒意。

  她已经将所有的善意双手捧到面前,既然她不当回事随意践踏,那么便怪不得她收回了。

  沉夜微微一笑,才道:“我在凡间时,经常看见母亲给孩子剥果子吃,母亲爱子,这些都不过举手之劳,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或者孩子也可以剥果子给母亲吃,都是小事而已。母子之间,何需刻意去说这些?”

  刻意去说,便不是真正的母子,或者只是因为这个母亲不爱孩子。

  端华脸色骤变,苍白得都近乎透明了,身子却好似正在慢慢缩小,缩成了一颗尘埃,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凄凄地看着沉夜。

  端华这样可怜兮兮的,沉夜眉头不觉得皱了起来。

  沉夜来了空明天之后,虽然温和了许多,可不代表她没有脾气,然而这样的脾气在可怜兮兮面前却是一败涂地。

  在荒泽,族人们都是直来直往的。他们的眼睛倒也是空洞洞的,却都闪着凶光,没有一个人长着这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到了空明天,他们都叫她混世魔王,人人也都让她三分。

  可是现在,她这个混世魔王却发现,面对小小端华,她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总觉得好似自己欺负了她。

  今日乃是初商,暑退星明,河汉灿烂,最适合观星。

  自从沉夜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姻缘簿上后,心情一直非常愉悦。端华今日邀她来此观星,她本欣然而往的。

  进退失据,进退失据......

  沉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端华......”句辰的声音响起。

  沉夜转身,只见句辰与姮婆季星等一众星君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走来。

  他们今日都穿了玄黑法袍,又来得如此整齐,应是刚从法会回来。

  端华收起了楚楚可怜的姿态,却上前先拉了姮婆的袖子,笑道:“婆婆来陪我吃果子。”

  然后,乖乖巧巧地对句辰行礼,喊了声:“父君。”

  姮婆拍了拍端华的头,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对沉夜笑道:“小夜,你与端华是约了观星么?倒是不错,我也来凑个热闹。”

  句辰无话,径直走到沉夜身边,抚衣坐下。

  所有人都侧目,只有句辰和沉夜无觉,泰然自若。七十年的夫妻,即便是在凡间,这种因为时间而养成的亲昵也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端华看了看句辰,又看了看沉夜,对着句辰露牙一笑,笑得比平日里都要灿烂。只是她的脸干涩,牙齿又黄澄澄的,让这个笑容看起来好似快要入土。

  端华笑道:“父君,我要坐你们的中间。”

  端华说着,已经在沉夜和句辰中间坐了下来。

  沉夜下意识地看了端华一眼,虽未细看,端华却立刻有所察觉,突然地就抿住嘴,拿手遮住了嘴巴。

  端华的目光冷了下来,极其挑衅地看了沉夜一眼,再慢悠悠地扫过众星君,将眉毛一扬,道:“我就是最中心,最最重要的那个,对么,父君?”

  沉夜从未见过这样的端华,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一直都有些怯生生的。

  可刚才说这话的时候,她虽看着仍有几分羸弱之气,眼角眉梢却分明写满了张扬。

  众星君中也已有人脸上露出了不悦,却并无意外之色。

  众星官此时也都已经落座,偏季星笑着站起,对着众人道:“今日难得这么齐整......”

  季星话未说完,文权星君已笑着接话道:“时有法会,齐整倒不难得,难得的是圣君看着有兴致,不如射星如何?”

  此话一出,众星君都看向今夜格外清朗的星河,微笑点头,“还是文权星君高怀逸志,雅趣迥尘,我等弗如。”

  季星眉梢一挑,看向不解的沉夜,意气风发地指着星河,道:“圣君有张羿弓,可射星。”

  季星说得轻松,沉夜听得却是脸色一变。

  一星一世界,这一射,便是万千生灵的瞬息陨灭。

  可听季星的语气,这不过是他们的一个游戏而已。

  这才是真正的毁天灭地。

  她这个一心想做魔头的想都没想过如此,这一众仙家倒真是替她着想,赶着去替她实现梦想?

  可是,毁天灭地虽然是每一个荒鬼的梦想,她如今却已经不恨生灵了。

  她自我感觉与生灵相处得都挺好,她到现在都还有些想七巧镇的小银花,桃花源的隔壁大叔大婶,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中有些她说得上名字,有些说不上名字,但反正她一点也不想他们被杀掉。

  沉夜的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她看着句辰,皱眉问道:“圣君今日是要大开杀戒么?”

  沉夜还没说完,端华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连抚着胸口。

  众星君眼中大多也流露出微妙之色。

  姮婆却看向端华,温和问道:“沉夜仙子心怀慈悲,才能问出此话,到底哪里可笑了?”

  季星重重一拍掌,故作不解道:“也是也是,莫不是在笑沉夜仙子太过善良?”

  这话说得厉害,嘲笑沉夜太过善良?什么人才会嘲笑别人善良?莫不是个恶人?

  姮婆当众维护沉夜不是第一次了,众星君却不知昔日与沉夜不共戴天的季星何时也站在了沉夜身边。

  特别是众星君以前总是看到季星与沉夜同行时以扇遮脸,好似沉夜十分丢人似的。如今土包子沉夜问出这样的问题,季星却反倒维护起她来,着实让人费解。

  端华脸色一变,笑容僵在了脸上,却并未理睬季星,而是看着姮婆,泫然欲泣道:“婆婆,你为何护着外人,不护着我?”

  姮婆叹息一声,轻轻摸了摸端华的头,道:“并不是婆婆不护着你,婆婆是在教你为人的道理。更何况,小夜也并不是外人。”

  姮婆慈爱地看着端华,满眼都是心疼之色。

  端华却甩掉姮婆的手,扭过头去,狠狠剜了沉夜一眼。

  沉夜心中一直想着姮婆说的话,心中温暖,倒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抛开了。

  这些时日,姮婆和端华的亲昵沉夜看在眼中,然而沉夜早就发现姮婆并不偏袒谁。姮婆对她的爱护,并未因为端华的到来而少一分。姮婆还是姮婆,沉夜因此心中总是欢喜。

  端华还是满面怒容,眼睛逡巡过众星君,求助般地看向句辰。

  句辰却正偏头与身旁的苍狼星君说话,好似完全没听到刚才众人在说什么。

  端华重重地咬住嘴唇,低下头去。

  文权星君微微眯起眼睛,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沉夜,摇着手中羽扇娓娓道来:“圣君少时,先天帝亲手以星辰精魄锻造弓箭,取名裔,送于圣君玩耍,并嘱咐圣君只可对着星河虚射。圣君勤勉,每日必定练习两个时辰,有一次还差点将一颗星辰射落。”

  沉夜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何,看着星河的眼睛突然一缩,神海突然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不自觉地按住胸口,想强自镇定,可那种莫名的恐惧却怎么都无法消退。

  她自认虽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却也不小。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常?

  文权星君摇着羽扇的手一顿,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句辰却转头看向了众星君,缓缓开口道:“射星不过是我幼时游戏,父帝以神兵为彩,星君们也都渐渐以射星为戏。我们并不会真的将星辰射落,亦不会伤害生灵,不过以彤朱在星辰上做个标记罢了。”

  句辰虽未看着沉夜说这番话,可这些话分明是专门为沉夜解释的。

  沉夜闻言,心中恐惧之感虽未全褪去,却也去了七八分。

  她不觉地对着句辰粲然一笑,却看到他身后的端华阴沉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沉夜突然恶作剧心大起,朝着端华眨了眨眼。

  端华鼓着腮帮子,眼中怒火好似烧得更旺。

  句辰话音刚落,已有几个小童子抬上一张足有两人高的古朴巨弓,又有小童背着涂着彤朱的箭矢肃穆站在一旁。

  沉夜无需去看,那张巨弓之上一种磅礴的杀机就几乎要将她吞没。

  这张可将一颗星辰射下来的羿弓到底是怎样的杀器?

  沉夜听到自己再次响起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句秧居然强大如斯,恐怖如斯。沉夜心中第一次对这位位已经仙逝的天界开创者,产生了一种畏惧之心。

  这个人,是句辰的父亲。

  -

  “我先来。”

  季星大步流星地走到羿弓旁,甩了甩头,他一头金色卷发立刻如火云般,在众人眼中灼灼燃烧起来。

  季星意气风发地指着在面前缓缓流过的星河,却转身独独对着沉夜道:“看我来开个头彩。”

  这样的季星,张扬,无畏,看着真让人舒心,沉夜对他点点头,她当真很喜欢看季星这个样子。

  “日主风神凛凛,令人心折,当真已非同往昔。”

  “黄金家族有此家主,是福气啊。”

  季星如此耀目,几位星君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倒也并不避人。

  季星却已经利落地将那张两人高的大弓拉满。

  嗖的一声,手中箭矢如流光火石般破开虚空,朝着星河之中的一颗星辰射去,正是他的本命星辰曜灵星太阳。

  只见那箭矢上耀目的纯阳之芒与太阳交相辉映,赤焰灼天,煌煌熠熠。

  众星君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有那么一瞬,好似眼睛都要被刺瞎了一般。

  季星射出的箭矢只轻触了太阳一下,便掉落在星河之中,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火红印记。

  然而,这一刻蓬勃的壮丽却永远地刻在了无数星君的心中,再也挥之不去。无数年以后,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再次谈论起时,还是会发出一声赞叹。

  季星却只是傲然而立,任他那一头如火云般的卷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多么的优秀,多么的出色。

  “追阳逐日,傲立群星,这便是日主之威!”

  文权挥了下羽扇,轻叹了一声。

  一些还是稚童模样的小星君却被季星这一刻的威势,吓得瑟瑟发抖。

  有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小童,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立刻,此起彼伏地就响起了小星君们的哭声。

  他们终于见识到了,见识到了父辈口中那恐怖的存在。

  射星虽然不过是一个游戏,空明天的每个星君却几乎都练习过。

  然而,只有资质极佳的星君才能成功射中星辰,而能射中自己本命星辰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几乎每一个来空明天苦修的修行者,都以修炼出自己的本命星辰为荣。

  只有修炼出本命星辰,感应到星辰之力,才能在天界被尊称一句星君。

  然而,本命星辰与星君之间有一种极强而又微妙联系。所有星君都能感受到来自本命星辰的庇佑和助力,却也会在午夜梦回时感受到本命星辰带来的恐怖压制。

  这种压制,将那种对本命星辰的恐惧自小刻在了星君的骨子里。

  许多人几乎终其一生都难以克服这种恐怖,到最后终成了道心基石上一颗永恒存在的沙砾,成了修炼进阶的最大阻碍。

  可若是一旦克服......

  那么此生在修炼上便是一片坦途,几乎等同于一脚跨进了大圆满境。

  世界亿亿万生灵,有多少能达到大圆满境?不过寥寥数人尔。

  “日主这是会当凌绝顶的绝对实力,足以让亿亿万生灵臣服。”一个看着十分灵慧的小星君带着哭腔轻呼。

  ”纯阳之力果然不可小觑,现任日主竟有如此天纵之姿,黄金家族再次崛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句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看了沉夜一眼。

  “不成想逐日城发生之事,竟成就了日主,莫非沉夜仙子与日主有因果之缘?”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沉夜耳边响起。

  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已经摇摇晃晃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个满脸红粉扑扑的小孩和一个神色一本正经的妙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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