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羽本来就沉默。
他更沉默的时候,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变轻,轻成一根羽毛,走到哪里,都再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抱白骨,也没有靠在白骨腿上睡觉了,他甚至不再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一次,不管白骨怎么哄,息羽就是不听。
白骨只好对他道:“言听计从,还记得吗?以后一起吃饭,知道吗?”
息羽像一根羽毛般,飘到了饭桌旁。
白骨让他吃饭,他就吃饭。白骨让他喝水,他就喝水。
吃完饭,他又轻飘飘地飘走了。
三两有点于心不忍,叹着气,给炎炎夹了个鸡腿。
白骨对着息羽背影哀求:“息羽,小羽,羽儿,听话,别再飘了,好不好?”
羽儿站住,点了点头。听话。
-
息羽第一次打炎炎,是在那顿饭的第二日午后。
窗外,桃李落红,整个太岁洞都在午睡,静悄悄的。
突然,毫无征兆地,太岁洞的地上开出了一朵小花。紧接着,整座太岁洞竟然骤然涌动生机,万千繁花瞬息破土绽蕊,竞相盛放开来。
一个绝美青衫男子踏着满地鲜花走来,走到正在酣睡的炎炎床前,一拳砸在他的头上。
白骨听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跑过来一看,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炎炎皮青脸肿地坐在地上,脑袋上汩汩流下一大摊血来。他身后是断成两截的玉床。想来,若不是炎炎承受这一拳,只怕那人已经是块肉饼。
息羽原来竟是个如此恐怖的暴力分子。白骨震惊不已,猛地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免得他再行凶。
息羽却转过头来,对着白骨湛然一笑,道:“我要你只对我好。”
万千繁花随着这一笑,立刻又花枝乱颤,更努力地竞相盛放。
白骨看着那笑容,心头却不知为何竟是一揪,息羽眼中竟又有了那让她心惊的忧伤。
炎炎看着白骨和息羽,冷笑了一声,阴翳着一张脸站起,擦了擦自己头上血,看着息羽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白骨闻言,看着炎炎神色,心中隐隐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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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当晚,月华如水。
三两拿了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正和白骨说着闲话。
白骨坐在石桌前一针针缝衣裳,有一句没一句听三两说话。
息羽......息羽靠在墙壁上,看着白骨缝衣裳。那是件青色的衣裳,是他的。
突然,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白骨抬头,下意识地问道:“你谁啊......”
来人身材欣长,五官俊美非凡,特别是那一双眼眸,漆黑如夜,蕴藏着一种天生的妖妍与残酷,仿若生来便是要诱惑众生。
美男子,白骨很常见。
息羽,就是最美的那一个。
如今又来一个美男子?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白骨咬牙,居然好想让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看。
只是.......白骨用残存的理智稍微思考了一下,只是如今这洞府有着层层结界,结界刚才却并没有任何异动......
白骨眼睛睁大,再睁大,睁到最大!
三两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大仙,我就说你绝非凡人,原来你竟是个美人!”
来人居然是炎炎!
白骨天旋地转,这人如果不是个混世魔头,拿她的头来当凳子坐都行。
炎炎却只是懒洋洋斜睨了白骨一眼,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来,轻声道:“卿卿,我这幅样貌藏得我好辛苦,你可还喜欢?”
白骨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然而,并不用她做选择。
阴翳美男炎炎已经被暴力美男息羽一把揪住了后领,然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拎出了洞府。
“娘亲,我好想你......”
白骨听到炎炎哭了一声,然后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
从那之后。
从那之后,白骨的生活迎来了新篇章。
然而,并没有什么双美其乐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炎炎的变身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她的日子最终又过回了原来的样子。
白骨仍旧这边给炎炎做牛做马,那边还要温言安慰息羽。
她整日地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前世欠了这些祖宗什么孽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如此,三十年光阴如流水一般流走。
只是,这流水为什么流得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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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白骨听说山顶穿云洞的镇灵大王渡劫失败,尸骨被发现时,已经臭气熏天。
白骨连忙赶过去瞧,只见穿云洞门口寥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妖来祭拜。
白骨想起三十年前飞升宴的那场热闹,长叹了一声。
三两也叹道:“穿山甲一脉竭尽所有,只供出了一个镇灵大王,余下子孙一个都不成器。”
白骨见惯炎凉,倒也还沉得住气。
她见穿云洞口一块巨石上,梅花精正穿了全套行头坐着,眉头深锁,低头专心致志地弹着琵琶。
不远处,黄姑大仙老香见到白骨,已经走了过来,背着朝向三两,只与白骨寒暄后。
白骨看着梅花精问道:“她这是做什么?“
老香对着白骨努嘴道:“已经站在穿云洞口,弹了三日了,说镇灵是她唯一的知音,肯出钱让她登台的。”
众妖俱是唉声叹气。
这一千多年来,玉苍山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邪祟,竟没有一只妖渡劫飞升成功的。
想来是风水有限,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找个大师来瞧瞧。
白骨摇了摇头,给镇灵大王烧了三柱香,给了奠仪,皱着眉带着三两回了太岁洞。
-
如今的太岁洞......
如今的太岁洞,真的是太热闹了点。
白骨刚走进洞府门口,还在感慨镇灵,炎炎眼中已经又汪了一泡泪,跑到了她的面前。
原来刚才息羽突然走到他面前,又对着他的头打了两下,他头上的陈年老包上立刻又肿起了一个大包。
白骨叹息了一口气,给炎炎包扎好,又给他熬了止疼的药。
息羽沉默地看着白骨和炎炎,沉默地走出了太岁洞,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
息羽这些年很喜欢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越来越喜欢。
因为他一看月亮,白骨就会来看他。
果然,白骨这边匆匆哄完炎炎,立刻走到崖壁旁。
青衫银发红丝绦,息羽坐在崖壁上,将自己安静地坐成了一副画。
息羽见白骨上前,抬头看了眼天空上的满月,冷不丁地突然对身后的白骨道:“我们现在去晒月亮。”
息羽说得很肯定,并不是和白骨商量的样子。
白骨本想拒绝的,可是息羽澄澈的眼睛,立刻就盈满了忧伤。
息羽又忧伤了,这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白骨的心却还是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第一千九百八十六次,痛。”息羽皱着眉,指着自己的心口,仿若真有刀割在那上面一样。
白骨这才想起,这已经不知是她多少次拒绝他了。
自从炎炎来了之后,白骨便是离开太岁洞,也是片刻便回。
她一刻也不能放松。
白骨咬了咬牙,笑着对息羽道:“许久没晒月亮了,我的骨头也是痒的不行。只是我们洞中有琉璃兽尸身,我们出去后,独留他一人在洞中,就怕被他发现了。”
”怕什么?有我呢。“三两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了过来,对白骨道:“刚才那药吃了爱睡觉,我看他已经睡熟。后洞有障眼法,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察觉。哪有那么巧?出去这一刻就被他发现的?”
没想到三两这次竟然站在了息羽这面。白骨讶异地打量了三两一眼。
“三两,对我最好。”息羽居然也这样道。
三两笑着斜飞息羽一眼,道:“还是你有良心。你们两人去,我给你看着。”
白骨听了,心道,就算炎炎发现了,他人也出不了太岁洞,其实是万无一失的。
三两见白骨犹豫,已经冷笑道:“你的那些事,真的就比我和息羽加起来都重要?”
三两说出了这样割刀子一样的话,息羽却已经笑起来,做出了展翅的样子。
白骨不觉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息羽立刻化作鹤身,扭头看着白骨,对着她轻啸。
白骨无奈摇头,坐到了他的背上。
息羽展翅,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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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白骨的骨头许久没有受到月华的滋养,这一晚,她实在觉得有些酣畅淋漓。
然而,白骨终究惦记着后洞,心头有些惴惴。不过一个时辰,便催着息羽回去。
等息羽落下,白骨立刻快步走回洞府。
等她走到炎炎房间一看,炎炎果然已经不在床上,三两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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