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东疆中军大帐内。

  李崇正和一众副将,参谋商议接下来的攻防部署。

  帐内沙盘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布防,粮道路线,驻兵点位。

  一名副将指着沙盘,开口说道:

  “将军,连日僵持,叛军锐气已经慢慢耗没了。”

  “周凛和林萧频繁小股袭扰,却始终不敢和我们正面决战,明显是兵力不足,底气不足。”

  “再僵持三五日,他们粮草消耗见底,军心浮动,我们便可全线压进,强攻东疆城池,一举破城。”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

  “没错,现在战局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只要我们死死拖住,等京城援军南下,咱们一合围,陈峰叛军必败。”

  李崇站在沙盘前,神色沉稳,心里也十分认可眼下的局势。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圣上安排他驰援东疆,不是让他速战速决。

  是让他拖住东路叛军主力,不让东疆兵力西进支援南疆,配合三皇子陈应双线破局。

  现在他完美完成了任务。

  把周凛林萧死死摁在东疆,寸步难进,彻底割裂了叛军东西两路的联系。

  只要稳住现在的僵持局面,整场平叛大战,朝廷就赢了大半。

  李崇缓缓开口,语气平稳:

  “传令下去,各部继续严防死守。”

  “不必主动求战,稳住防线,盯死叛军动静。”

  “继续掐断他们的外围补给,耗他们的军心,耗他们的粮草。”

  “静待时局变化,等待后续援军。”

  “是!”

  众将领命,正要退帐安排防务。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亲兵快步入内禀报。

  “启禀将军,南疆主帅三皇子殿下,加急军令送达。”

  话音落下。

  一名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的传令兵踉跄入帐,跪地呈上加盖主帅大印的密信。

  所有人瞬间一愣。

  包括李崇在内。

  现在南疆战局正是关键僵持阶段,三皇子突然发来加急军令,必然是出了大事。

  李崇心里微微一沉,伸手接过书信,拆开阅览。

  短短数行字,看完之后,李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脸上的沉稳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

  帐内所有将领。

  都看出了不对劲,纷纷安静下来,静待下文。

  李崇反复把书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理解错。

  脸色一点点变黑,眼神里充满了愤怒,荒谬,无奈和绝望。

  信中内容简单粗暴,没有任何铺垫。

  南疆主帅陈应,战局被困,大军濒危,粮草断绝。

  令东疆李崇。

  即刻放弃所有防务,放弃东疆战场,全军立刻西撤,火速带兵前往荒山汇合。

  敢有迟滞,军法处置。

  简简单单一纸调令,直接废掉了整个东疆的战略死守。

  李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胸口一股怒火硬生生堵在心里,几乎压制不住。

  旁边的副将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将军?殿下信中说了什么?莫非南疆战局出了纰漏?”

  李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把书信随手递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

  几名将领连忙传阅书信,看完之后,所有人脸色齐齐剧变,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放弃东疆,全军西撤?。”

  “这怎么可能?!我们这边打得好好的,占尽优势,凭什么无故撤退?!”

  “三皇子这是乱命,这不就是纯纯的瞎扯淡呢吗?”

  “我们一旦撤走,东疆门户大开,周凛林萧直接脱困,叛军两路合一,边城那不就都让太子拿下来了。”

  “为了救他一支败军,毁掉整场平叛战局,太荒唐了。”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质疑声。

  所有将领无一认可这道军令。

  人人愤怒不解,人人觉得荒谬。

  大家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都懂战局利弊。

  现在东疆稳赢的局面,无缘无故撤兵,等于自毁长城。

  一名性格刚直的副将直接拱手高声道:

  “将军,此令绝不可从。”

  “这是三皇子兵败慌乱,急病乱投医的自私乱命,全然不顾朝廷大局。”

  “我们一旦撤兵,数日死守之功尽数作废,东线全盘崩盘。”

  “请将军抗命不遵,继续驻守东疆,稳住战局!”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齐声请命:

  “请将军抗命,万万不可撤兵。”

  所有人都希望李崇抗命。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遵从这道命令,就是白白葬送大好战局。

  李崇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

  他比谁都想抗命。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军令荒唐至极,误国误军。

  只要他抗命,继续驻守东疆,战局依旧可控,朝廷依旧有翻盘的机会。

  可他不能。

  他和这些常年驻守边关,无牵无挂的武将不一样。

  他有软肋。

  他的全家老小妻儿,父母,族人,全部都在京城,身在天子眼皮底下。

  三皇子陈应,现在就是圣上最看重的皇子,是此次平叛的最高主帅。

  手握战时全权,掌东南所有将领的生杀任免大权。

  战时阶段,主帅军令大于常律。

  他若是公然抗命,拒不撤兵,就是明目张胆藐视主帅,违抗军命。

  陈应现在兵败被困,心态扭曲,急于找人背锅。

  一旦他抗命,陈应脱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弹劾他拥兵自重,见死不救,贻误军机。

  到那个时候,远在京城的全家老小,绝对没有好下场。

  轻则流放抄家,重则满门问责,人头落地。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自己的军功。

  但他赌不起全家人的性命。

  一边是全盘战局,数万将士的苦战成果。

  一边是全家老小,族人亲眷的身家性命。

  两难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

  帐内众将还在纷纷劝说,句句都是大局大义,战局利弊。

  可没人知道他心里最深的顾虑,没人懂他的身不由己。

  李崇闭了闭眼,心里所有的挣扎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卵用。

  他是将军,是臣子,也是丈夫儿子父亲。

  他宁可自己死在战场上,也不敢赌上满门性命。

  良久。

  李崇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尽的无奈:

  “传令……全军拔营,即刻西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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