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热闹吗？！”
却说，
时在一刻钟前。
林溯故意不登号，任李师师自弈首局。
待那赌坊浮动赔率因首局告负，飙至顶巅，他立时尽押巨注，旋即收妥凭据，疾趋棋院之外。
此刻，
棋院之内，非达官显贵即棋待诏诸人，为防拥堵，放行甚严。
汴京闲汉、四方商旅、好事百姓，多麇集于院外。
院门之前，另搭高台一座，上悬丈余巨枰，棋子大如拳，内嵌磁石，依院中弈局实时映照，以供万众围观。
林溯驻足院外，举目四顾，但见人头攒动，喧声如沸，不由感叹。
因首局宋人惨败，那观弈闲汉多有捶胸顿足、怒骂连声者，亦有捶额哀叹、如丧考妣者，更有人当即摸出钱袋，揪住身旁友人便要加注辽国……
众生百态，竟与现世赌坊无二。
此刻，
他已着换上北宋寻常士子衣冠——此套服饰，乃是先前为“榜一大哥”客串模特时所穿，因为穿过，早被游戏扫入“时装”库中。
只消开启个人面板，轻拨一钮，周身衣履瞬息变换，浑然天成。
哗啦~
融入人群，踮足张望，见院中第二局尚未鸣钟，林溯也不着急顶号上线。
他随人流涌动，
细观周遭，
看着一个个真实无比的NPC面容。
棋院门口，此刻围观的人群没有上万，也总有大几千。
这数千NPC，高矮胖瘦，妍媸老幼，衣饰或锦或布，神色或喜或忧——
竟无一雷同！
这游戏，
真特么的真实的要命！
这般感叹，林溯已经发出了不知多少回了。
“放肆！”
“挤甚么挤！”
林溯正自穿行，忽闻一声冷叱，脆生生如新莺出谷，偏又带着三分火辣。
“额，失礼失礼。”
没想到NPC连这种细腻设定都有，林溯当即操控角色侧身，拱手作揖，权当赔礼。
“嚯~”
“女扮男装！”
转首之际，
林溯但见眼前立着一位劲装女子，玄衣墨带，头戴竹笠，帷纱垂面。
虽掩去面容，
然观其身形长挑婀娜，听其语声清冽，再觑那衣领处翻出的大红绣花滚边——
分明是乔装改扮的年轻女郎。
那一双眼，露于帷纱之外，清亮如点漆，冷冽似寒泉。
扮作男儿，竟有三分英飒。
语声虽辣，尾音却又软糯，分明带着江南烟水之气。
尤为奇者，
此女身侧，竟簇拥七八护卫。
其中一僧，膀阔腰圆，虎目精光湛然，手提浑铁禅杖，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看什么看！！”
“再瞧，把你眼珠剜下！”
“莫以为生得好看，我便不敢动你！”
那女子见林溯转头，竟上下打量起自己，当即又是一声冷斥，语锋如刃。
“敢问这位大师——”
林溯目光掠过那女子，径投于壮僧身上，温声启口：
“可是姓鲁？”
上一次，
操控武大郎去青州，本就有偶遇鲁智深的期待。
结果最后没有收获。
虽然，
按照原著剧情时间，此刻鲁智深已不在相国寺，不在汴京了。
但是，
这【黑水浒】游戏里，武松打虎的时间都能变。
鲁大师变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对这位水浒第一神力、亦第一侠义心肠的好汉，林溯向来心折。
今见这僧人形容仿佛，不由脱口相询。
“贫僧姓邓。”
那壮僧见林溯气度温雅，言语谦和，遂微一颔首，报以姓氏。
语毕，
即俯身凑近那女子，
低声道：“小姐，此处人杂，不宜久留。”
“邓？”
林溯闻此姓，不由一怔，旋即若有所悟。
“我不走！”
“我定要看宋庭那昏君输棋！”
“咱们押了五十万两辽人胜！”
“再赢一局，那狗皇帝的脸面，便丢到姥姥家了！”
那女子闻壮僧催促，当即驳斥，声虽低抑，语意却极坚决。
“小姐，慎言！”
此言一出，众护卫倏然色变，齐齐围拢，将那女子护在核心。
那姓邓的壮僧更是虎目圆睁，精光暴射，死死锁定林溯。
女子语声虽低，周遭人声亦杂，然彼等万分确定——
林溯听到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溯见此双手高举，连连摇首，以示无害。
这众目睽睽下，汴京通衢处，他虽然手痒难耐，却也无意与这邓姓僧人在此缠斗。
主要是，
他须臾便要登号李师师，无暇旁骛。
只是，
这伙人竟押注五十万两巨资，赌辽人胜……
林溯不由慨叹：
此棋局对弈暗流之深，牵涉之广，竟至于斯！
“小姐——”
“可是姓方？”
林溯高举双手，徐徐后退，以示毫无敌意。
及至退开数步，忽展颜一笑，轻飘飘抛出一问。
唰！
唰！
唰！
邓姓僧人并诸护卫，本已略略弛弦，可骤闻此问，如遭电殛！
瞬间无数道目光，杀气腾腾，如利刃般齐刷刷剜向林溯！
而林溯，负手而立，嘴角噙笑，从容自若，竟无半分畏葸。
那女子帷纱之下，娇躯倏僵。
众护卫相顾失色。
终，
邓姓僧人狠狠盯了林溯一眼，大手一挥，护着那女子，如潮水般倏然退入人群，须臾没影。
众目睽睽下，汴京繁华地带，他们也不敢乱来。
被林溯喊破身份，
他们选择了即刻逃跑…
“哎吆！！”
“作死啊！挤甚么！”
彼等去势甚急，横冲直撞，撞倒数名路人，登时激起一阵怒骂骚动。
这时，
人群之中，
忽有一只手探出，意欲拦阻。
而邓姓僧人头也不回，一拳捣出，势大力沉，挟风雷之威！
“我操！”
“这么霸道？！”
林溯心头一跳，几欲出手。
孰料，
那伸手拦路之人，身形竟如灵猫，倏地一拧，堪堪避过这雷霆一击。
虽险避过，但那拳风已刮面生疼，其人骇然变色，再不敢拦。
而邓姓僧人一行，早已趁乱隐入人海，踪迹全无…
“我特么？！”
“你没事儿吧？！”
林溯闪身近前，扶住那伸手的俊俏男子。
适才此人闪避之际，林溯分明瞥见——那是天罡地煞独有之技能光效！
又来一个？！
这也……太巧了！
此时此刻，汴京之中，棋院门外，此人是谁？
而且，
还特么这么帅？！
“兄台有礼。”
“小可燕青，BJ大名府人氏，兄台唤我小乙便是。”
那俊俏男子就着林溯搀扶站定，抬首觑见林溯面容，登觉一股莫名亲和之意涌上心头，当下不假思索，拱手自陈，语意谦恭。
却说，
大名府有名燕青，又名燕小乙，外号“浪子”者，
其自幼父母双亡，由BJ卢家抚养长大，乃卢府心腹家仆。
其人姿质风流，遍体花绣，善弩箭，精相扑，武艺高强，身手矫捷，赤胆忠心，聪慧机敏。
更兼多才多艺，吹弹歌舞、各路乡谈、诸行百艺，无有不精，无有不通。
可谓文武双全，多才多艺，忠心耿耿。
可是，
月余之前，
风云突变。
其主卢俊义，忽被无名之人，径自于府中锁拿。
大名府知府梁世杰，堂堂蔡相佳婿，竟不敢置一词，唯唯诺诺，任由来者押人西去。
燕青惊骇莫名，倾尽私蓄，四处打点，欲探主踪。
然大名府衙上下，竟无人敢泄半字。
终，
燕青铤而走险，挟刀逼问一熟识押司，方得骇闻：
主人，竟是东京来人亲捕！
且那来头，便是梁中书，亦须俯首。
燕青肝胆俱裂，急返卢府报信，请倾家财，营救主人。
孰料，
主母贾氏，闻讯后竟无半分忧色，反亟欲与卢俊义切割干净。
大管家李固，更公然以家主自居，扬言“卢俊义罪大恶极，合该与那京中贵人了断”。
燕青愤极，却无力回天。
他不再耽搁，单人匹马，径赴汴京寻主。
可是，
汴京繁华，九衢百陌，燕青一介外乡人，无门无路，连刑部大牢门朝哪开亦不知，遑论寻人。
盘缠日罄，几至沦落。
幸好其姿容俊逸，多才多艺，数家青楼娘子怜其落魄，延为清客，供其食宿，燕青始得栖身。
他白日卖笑，夜则奔走，遍访衙门驿馆，无日不切盼主人音讯。
今晨，
青楼之中，
忽闻一桩奇谈：
李魁首李师师，昨夜宵禁撞开药铺，携两名神勇护卫，力拒禁军数百人。
那两名护卫，一自称“河北玉麒麟”，一自称“山东插翅虎”。
燕青闻之，浑身战栗，泪下沾襟。
玉麒麟——那是主人卢俊义的江湖尊号！
他不及细问，飞奔出门，径李魁首所在的投棋院而来。
院门内外，人山人海。
燕青挤于众中，踮足翘首——
果见！
那高台之下，主人卢俊义，巍然侍立于李师师身后！
燕青望见主人无恙，一时喜极而泣。
这月余所受之苦，一朝尽释。
然，
他进不去棋院，近不得主人身，唯有守候门外，伺机上前。
正此时，
那邓姓僧人一行横冲直撞，撞翻路人。
燕青扶起跌倒老翁，转身欲拦——迎面便是那雷霆一拳。
若非他天生机敏，身手灵捷，几遭重创。
心有余悸，喘息未定。
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男子。
那人生得温润如玉，气度从容，虽着寻常衣冠，然举止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泰然。
尤奇者，
燕青只闻其声，便觉一股莫名亲近之意沛然而生。
等被这位长的比他还帅之人搀扶之际，他竟不假思索，自报家门，仿佛本该如此…
“燕青啊！！”
“青楼杀手啊！！”
旁边，
林溯闻此名，不由抚掌惊叹。
怪不得这么帅，
原来是“天巧星·浪子·燕青”啊！
既知卢俊义被李师师收于麾下，燕青这位卢俊义的忠仆出现在此处，林溯并不意外。
只是，
亲睹此人，林溯仍有惊艳之感。
这位在梁山的座次是第36位。
虽然是天罡倒数第一，但这位非但武艺不凡，更兼智计通透。
原著里，
征方腊功成，燕青挑一担金珠悄然远引，是为数不多得善终者。
尤可道者，
梁山招安一节，
正是燕青凭其俊貌才艺，得李师师青眼，结为姐弟，方得引见天颜，通达宸听。
华夏文坛历史上，柳永一生倚红偎翠，靠青楼妓子吃饭，以词名世；
而小说人物之中，燕青亦是青楼常客，还无往不利，遍得欢心。
原著中，
这位出场不一会儿，就让李师师生出了好感。
“青楼杀手”四字，当之无愧。
天巧星既现，
林溯没有不收的道理。
不过，
燕青乃卢俊义顺搭，收卢即得燕。
他遂与燕青闲话数语，听其诉说月余寻主之苦，主人被擒之奇，主母管家之薄情……
林溯听明白了，
那卢俊义的妻子贾氏，显然已经和管家李固搞到了一起。
原著之中，
贾氏与李固通奸霸产，诬良为盗，让卢俊义深陷牢狱，饱受折磨。
虽有吴用“赚玉麒麟”毒计在前，
但卢俊义头顶的绿油油，本身就有漏洞…
林溯听毕，
略作沉吟，温言抚慰：
“燕青兄弟，且宽心。”
“卢大官人目下虽受羁縻，然有惊无险，不日必当脱困。”
言罢，
踮足遥望，见院中李师师已复登台。
明白该自己上线顶号的林溯，结束了聊天…
先前还纠结卢俊义先不杀！
此刻，
林溯决定先不杀了。
不仅卢俊义不杀，在看到燕青，看到李师师的行为后，林溯都决定，雷横和戴宗也不杀了。
这两个，
他脑海中已经有了新谋划。
他刚才在地下赌场押注了20万两，赢了后能获赔100万两。
这其中，
50万两在阳谷县建立工坊、组建【庆余堂】。
而剩下50万两，
也可以同步在汴京组建将由李师师负责的连锁青楼——【天上人间】。
这青楼不仅是产业，也将是他的情报组织。
而卢俊义、雷横、戴宗的职位，他都想好了。
甚至，
燕青既然这么招青楼女子喜欢，其职位也是不言而喻的…
端坐屏幕之外的林溯，
眨眼间，就生出了新的计划。
行不行先试试，
反正，这也算一种测试…
哗~
登号之时至矣。
向燕青一拱手，林溯转身疾行，投入一条僻巷。
屏幕一暗，旋即复明。
眨眼间，
他操控的人物就已经变成了李师师！
“狗屁辽国二皇子！”
“穿的甚么奇装异服！”
打了一个哈欠，已经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开好了AI围棋界面的林溯，操控李师师款款入座。
眼前，
淡黄木枰，纵横十九道。
对面，
辽国二皇子耶律托托，光头锃亮，双耳上方各梳一髻，系以彩绦；身着棕灰长袍，袍上绣满缠枝异卉，腰悬绿松石、红珊瑚、黄金銙鞢——一副塞外贵胄行头。
此人正以目视他，满眼跋扈嚣张。
俄与林溯目光相接，竟咧嘴一笑，于座上刻意挺腰，丑态毕露，想要影响对手心绪。
啪！
首局李师师负，此番轮她执先。
裁判颔首示意，林溯二指拈子，应声落盘。
啪！
耶律托托嘴角噙笑，落子如飞。
啪！
林溯续落。
啪！
耶律托托疾跟。
四角占尽，序盘已定，林溯拈子略顿…
“怎的？”
“不敢下了？”
耶律托托立时出言讥刺，语意狷狂。
林溯抬眸，淡淡扫他一眼。
旋即倾身，压低声线，仅使二人可闻：“加个注罢。”
“哦？”
耶律托托眉梢一挑，眼中兴味骤浓，急急追问：
“尔欲如何加法？”
上一局，李师师虽输得干脆，但自始至终气度端凝，从容不迫。
纵败，仍如高傲孔雀，昂首敛羽，浑无败军之颓。
那高高扬起的洁白下颌，早已令耶律托托心头灼灼，生出无尽征服之欲。
他赌注中的华福帝姬，确是南朝明珠。
然，
若能一并收这大宋魁首于帐下——
那高傲的头颅，他恨不能亲手摁下！
他真的特别想压！
“尔若败——”
林溯语声愈低，几如耳语：
“跪下叫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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