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摇了摇头。

“其实不难猜。”

他的灵魂微微飘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主要是那六个老东西太拉了。”

“活了十万年,掌握了一道世界法则,到头来连自己承载的天命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它们的表现,配不上天命二字。”

“还有玄天,更拉。”

云逸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评判几件残次品。

“他嚣张得像个天命,可实力配不上那份嚣张。”

“天命不会是那种货色。”

“一个世界,不会因为天命还没死,就永远不收回天命。”

“除非,那个天命根本就没死。”

“所以我就想,赤龙可能没死。”

“玄天不可能是赤龙,他只是天帝造出来的一枚棋子,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排除掉所有人,剩下的那个唯一人选。”

云逸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就只有你了。”

天帝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起初只是嘴角微动,后来渐渐放开,变成了爽朗的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树上的几只鸟雀。

“不错,不错。”天帝拍了一下大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趣事,“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他缓缓站起身,袍角微动。

“那你再分析分析,你确定不用回归水晶回归?”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收起的棋盘。

“你想让我走。”

“对。”

“这个棋局你赢不了。”

天帝点头:“走,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刚落,天地忽然变了。

没有风,没有云。

可整座山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天穹之上缓缓按了下来。

天地的威压。

纯粹到极致的天地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云逸挤来,像是一整片天穹都在朝他倾斜。

那是天帝的意志。

以整片天地为棋盘,以世间万物为棋子。

这一手,比棋盘上任何一子都要重。

云逸的灵魂在这股威压之下微微震颤,却没有退。

他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像是一块被丢进激流中的磐石,任凭洪水滔天,我自岿然。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帝收回了威压。

他看着云逸,眼中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实力不错。”他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

云逸叫住了他。

天帝脚步一顿,回头。

云逸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棋盘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白子。

那枚白子不在中腹,不在边角,甚至不在任何一条纵横线上。

它落在了棋盘之外。

天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礼尚往来。”云逸抬起眼,看着天帝,“这一次你回去,告诉厄天道。”

“陈豆是我的人。”

“我不在乎祂安排陈豆作为棋子。”

“但现在,陈豆是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无声的刀,斩在了空气之中。

天帝没有动。

他盯着那枚落在棋盘之外的白子,神情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你知道厄天道?”

云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微微闭上眼,然后猛然睁开。

真理之眼。

全力发动。

嗡。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碎了。

不,是碎了又被拆开。

以云逸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天地万物——空气、灵气、尘土、光线、空间、时间——所有构成这片存在的一切,全都在那一瞬间被解析殆尽。

天帝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无数道目光同时贯穿。

从肉身到灵魂,从经脉到神念,从过去到未来,所有一切都在那双眼睛之下变得赤裸。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被封为天帝以来,第一次感到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三息之后。

解析结束。

云逸重新闭上眼,那股恐怖的气息也随之收敛。

天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你确实很强。”

“但厄天道,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说完,他跨出院门。

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云逸没有看他离开。

他只是重新睁开眼,看着石桌上那张空荡荡的棋盘。

黑白交错,一子在天元,一子在局外。

他抬起手,将那枚落在棋盘之外的白子轻轻收回掌心。

“下了一辈子棋的人,总以为天下是一张棋盘。”

他轻声说,“可天下,从来就不是一张棋盘。”

……

与此同时。

天界,凌霄宝殿深处。

天帝的真身猛地睁开双眼,从御座之上坐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

“果然。”他低声说,“不愧是被厄天道盯上的域外天魔。”

“这份实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抬手一挥,一道敕令从指尖飞出,化为一枚金色的符箓,朝九天之外飞速而去。

符箓穿越层层天穹,越过了天界最顶端的那一层壁障,没入了一片无法言说、无法形容的虚无之中。

那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灰色丝线织成的眼睛,在虚无中缓缓转动。

那只眼睛的主人在混沌中感知到了什么,于是看向虚妄海深处的方向。

它看到了陈豆消散的地方。

那些微弱的、几不可见的灰烬正在聚合。

虚无之中,那只由灰色丝线织成的巨眼转动了许久。

它注视着陈豆消散的位置,看着那些灰烬在虚妄海的雾气中缓缓聚合,像是一场无声的倒放。

然后它又看向天帝留在天宫中的那道符箓,看向符箓中传递的信息,看向那个域外天魔的影像。

半晌,巨眼缓缓合拢。

没有回应。

没有指令。

就好像方才那一瞥不过是风拂过水面,甚至连涟漪都懒得留下。

天帝站在凌霄殿深处,看着那只巨眼重新归于混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殿外的云海翻涌了几十遍,长到远方的星辰亮起了又暗下去。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几乎已掌握此界一半法则。还是无法反抗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回应。

他站起身来。

身上的灰色长袍在起身的瞬间化为金色的天帝衮服,十二旒冕冠自行落下,遮住了他半张面容。

方才那个温吞如教书先生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那威压从凌霄殿中扩散而出,穿过天宫的每一层宫阙,掠过云海,穿过天门,朝着下界倾泻而去。

天界所有的仙官同时跪伏在地。

“陛下!”

天帝没有理会。

他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整个人便从凌霄殿中消失,穿过天门,穿过层层罡风,穿过三界的壁障。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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