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行人终于踏入高卢境内那座干旱最严重的城池时,周景瑜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彻底死了。
他站在城门外,举着望远镜将天空从头到尾扫了三遍,半片云都没有。
他放下镜筒的时候,整个人颓废不已。
可当他将目光从天空移向地面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这座城,已经不能称之为“城”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都塌了顶,露着焦黄的土坯与断裂的木梁;
路面被黄沙与尘土覆盖,一脚踩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灰;
城外原本该有河流的地方,只剩一道干裂的、深得能放进半条手臂的沟壑,沟底的泥块像鱼鳞一样一片片翘起。
而更让他喉咙发紧的,是那些蜷缩在屋檐下、墙根边、甚至枯井旁的身影——
那些百姓穿着褴褛的衣衫,面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层白皮,眼神空洞而萎靡。
他们望着这支从远处而来的队伍,目光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漠然,
像是在说:来谁都是一样的,雨不会来,我们也不会活太久。
随行的高卢官员站在周景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蜷缩的身影,眼神黯淡的解释:
“这些……都是身子骨弱的,走不动了,留在这里等死的。
大旱开始后,青壮年都纷纷迁居此地,只为找寻一条活路……”
周景瑜握着望远镜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望着那一张张绝望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此刻的他,忘记了什么国与国之间的纷争,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干旱如此严重的景象。
他忽然转过身,朝身后的辎重车大步走去,弯腰翻出了那只装着降雨弹的木箱,打开盖子,
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弹体的密封与引线的状态,然后重新合上箱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如霜说了一句:
“今晚我再调一次弹体配方。明日……”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
“明日我去找云。”
如霜望着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周景瑜藏在平静底下的那股焦灼,谢詹阳作为好友,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从踏入这座旱城的那一刻起,周景瑜的话便少了许多,脸上那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轻松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颜色。
可他既然不说,谢詹阳便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问早了反而压得更沉。
谢詹阳转头,对那位一路陪同、满面殷切的高卢官员说道:
“本国师需要择一个吉日方能开坛求雨,还请耐心等待两日。”
那高卢官员虽然心急如焚,恨不得明日便能见到大雨倾盆,可面对这位传闻中能召火驱雷的国师,终究不敢多言,连声应是,便殷勤地安排起安顿事宜来。
使团队伍入境时,那五万精兵被留在了边境之外,此刻随行入城的不过三千余人。
好在城中空置的房屋极多,不过半个时辰,众人便各自安置妥当。
刚安顿下来,高卢王便派了一位皇室子弟快马赶来,言辞恳切地邀请谢詹阳前往王都做客。
谢詹阳却只是温声婉拒,说眼下求雨才是头等大事,早一日让干旱的城池落雨,百姓便能早一日少受些罪。
那皇室子弟倒也识趣,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留下一批随行的侍从与物资便回去了。
晚饭后,天色刚刚暗透,谢詹阳牵着傅明薇的手慢慢走上楼顶。
夜风从荒芜的旷野中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微凉的尘土气息。
他刚上到楼顶,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如霜正默默守在周景瑜身侧,
而周景瑜站在楼顶边缘,手中举着那支黄铜望远镜,正一遍又一遍地朝天空扫视着,姿势专注。
谢詹阳与傅明薇对视了一眼,便松开了她的手,走过去与周景瑜并肩而立,轻声开口:
“景瑜,出了什么事?你从到了这座城便一直愁眉不展的。”
周景瑜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望远镜递到谢詹阳面前,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沉重:
“詹阳,你自个儿看看这天罢。”
谢詹阳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朝着那片夜空望去,镜头里,天空干净空旷,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和几颗疏星。
周景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一片云都没有。我的降雨弹需要带有水汽的云层才能起效,若往后日日都是这般万里无云……”
他没有说完,可那句话的后半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谢詹阳握着望远镜的手放了下来,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转过头,望着周景瑜那双在夜色中满是泪光的眼睛,轻声开口:
“明日,你们都出去找雨云,我留在城里翻我的术法秘籍。”
谢詹阳拍了拍周景瑜的肩膀,声音放得比平日里更温和了几分,
“景瑜,你不要急。你不是自己说过么——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别忘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神官大人。”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的安心,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办法的。”
周景瑜红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句:
“好。我相信你,神官大人。”
那一声“神官大人”虽然还带着几分惯常的调侃,可尾音却微微发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信任里悄悄松了一线。
谢詹阳没有再多说,只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便牵着傅明薇一同转身下了楼顶。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周景瑜便已经起了身。
他背起那支望远镜,腰间挂了一只水囊和几块干粮,大步走出房门。
如霜早已牵着两匹马等在院门口,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朝他伸了一只手。
周景瑜接住她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稳稳地握住了望远镜的铜管。
两人一骑,率先出了城门,沿着昨日尚未踏足的西面荒原策马而去。
马蹄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阵阵沙尘,而周景瑜始终举着望远镜,仰着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天空的每一个角落,连一片形状稍异的云影都不肯放过。
如霜将马骑得又快又稳,从西到东,从南到北,将整座旱城周边的旷野与矮丘都跑了一遍。
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橘红,周景瑜的脖颈和手臂都因为长时间举着望远镜而微微发酸,可他始终没有放下镜筒,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没,他才缓缓垂下手臂,望着那片依旧空旷如洗的夜幕,没有说话。
魏青那边同样毫无收获。
他带着一小队精兵沿着东面的官道策马奔了整整一日,登上过高坡、钻过谷地、停过好几个村庄询问当地百姓“近日可曾见过云”,
可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这座城已经将近两年没有见过像样的云了。
傍晚时分,两路人马先后回到城中,魏青翻身下马时,腿肚子都在打颤,他远远便朝周景瑜摇了摇头,嗓子里干得冒烟:
“周大人……末将把东面三十里都跑遍了,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瞧见。”
周景瑜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黄铜望远镜,听着魏青的话,沉默了片刻,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
“辛苦了,进去喝口水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时,脚步有些沉,他眼底那点光,像风里的烛火一样晃了晃。
而远处,谢詹阳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低头翻书的剪影,一页一页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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