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人蹲在车厢里,周景瑜借着那盏油灯的光,飞快地分装磷粉。
谢詹阳蹲在他身旁,从周景瑜手里接过那罐磷粉,掂了掂重量,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被夜色笼罩的矮丘轮廓,压低了声音交代道:
“等会儿我会在前头那辆最豪华的马车旁施术引火,到时你把这罐粉末撒在车辙边沿和车辕下方,不要太多,薄薄一层就够。
等火焰燃起来,磷粉遇热会发出蓝光,大半夜的,凭空出现一辆被蓝色火焰环绕却不烧分毫的马车——”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就让那些蹲在暗处等着看热闹的刺客们,好好见识见识本国师的‘火焰术’。”
周景瑜咧嘴一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捂了捂嘴,将罐子拿在手里,压着嗓子道:
“好好好,大半夜的看到一辆马车被蓝色火焰簇拥着走,车不燃、人不伤,你同我说是火神降世我都信!
哈哈哈,这哪是什么火焰术,这分明是吓死人不偿命的把戏!”
谢詹阳一本正经地做了个“区区小事”的手势,装模作样地拱手道:
“怎么样?本国师聪慧吧?”
周景瑜立刻有模有样地抱拳回礼,夸张地拖长了声调:
“不愧是国师大人!在下佩服、佩服!”
谢詹阳也配合地微微颔首,端着架子道:
“周大人过奖,过奖了。”
两人就这样蹲在车厢里,一本正经地互相吹捧,语调却越说越憋不住笑,肩膀都开始抖了。
如霜和傅明薇站在几步之外,原本正一左一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暗处,
听到这边的笑闹,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即也忍不住相视而笑。
如霜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松了几分,傅明薇更是摇了摇头,嘴角弯着,悄声道:
“这两人倒是看得开……”
如霜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周景瑜在黑暗中蹲着笑到抖肩膀的背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方才心头那层因魏青判断而悄悄涌上来的不安,忽然间被他们两人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而此时,包围着这片开阔地的矮丘暗处,确实如魏青所感,藏着两支庞大队伍。
大佣皇帝自那日听了乌日泰的提议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夜,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派了三万精兵,由心腹将领带队,提前数日潜伏在大周使团必经之路的两侧。
大佣皇帝的指令下得极细:若大周国师途中遇险、且明显不敌,便以“救援”之名出手相助,叫国师欠他一个人情,日后好开口请他为自己治病;
若大周国师一路平安无事、无人来犯,便继续潜伏,按兵不动;
若大周国师遇刺,且与刺客旗鼓相当、陷入胶着,便派出一半精兵换上事先备好的蒙面黑衣,冒充刺客混入战局,里应外合地围杀大周使团,
待到最后关头、大周一方即将支撑不住之时,再由另一半人亮出大佣旗号,“恰好赶到”出手相助。
如此一来,无论大周国师面临何种局面,大佣皇帝都能稳稳地将“救命之恩”的名头揽到自己身上。
而此时,那三万精兵正悄无声息地伏在暗处。
暗处,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那支缓缓前行的大周使团队伍。
矮丘的阴影里、密林的枝叶间、枯草丛生的坡地上,潜伏着大佣的三万精兵与乌日泰派出的那队死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刀柄或弓弦上,只等那道攻击的命令落下,便进攻。
夜风很静,然后,他们看见了那辆最豪华的马车车辕上,站起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身量修长,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可就在他挥手的那个瞬间,数团火焰竟凭空出现在他身边,金红色、拳头大小,安静地悬浮在他的身侧。
将他俊逸的脸和那一身绣着银丝的衣袍照亮。
死士与大佣士兵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齐齐停滞了。
更令人震惊的事紧跟着发生了,那几团火焰像是真的听从男子的指挥,在他身边缓缓游走、翻腾、不肯离去。
然后,只听一声极轻的“砰”响,几簇小火焰骤然膨胀,颜色从金红转为幽蓝,蓝得透亮而诡异。
年轻男子再次挥手,那些蓝色火焰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纷纷飘散开来,
一簇簇地落在马车四周的车辕、车轮、车厢边缘,绕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将整辆马车笼罩在一片幽幽的蓝光之中。
那光并不灼热,也不刺目,却将前方原本漆黑一片的官道照得清清楚楚,连路边碎石和枯草的轮廓都纤毫毕现。
大周的士兵们先是齐齐愣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又停住了。
魏青按照如霜事先交代好的说辞,适时地拔高声音,让声音传遍队伍前后:
“兄弟们莫怕!国师体谅兄弟们夜间赶路艰辛,特意召唤异火照亮前路!
此火可驱魑魅魍魉,凡心怀不轨者,皆不敢近身!”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瞬间驱散了士兵们心头那点因异象而生的惊疑。
队伍中随即爆发出一阵短暂的、低沉的欢呼:
“多谢国师大人体谅!”
“国师大人法力无边!”
“有国师大人在,前路不再黑暗!”
那些声音里带着敬仰与激动,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观。
而那辆被蓝色火焰簇拥的马车,就这样在一圈幽幽的蓝光中,缓缓驶过了那片满是埋伏的空地,朝着远处的黑暗继续前行。
暗处那些原本绷紧了弓弦的手,此刻都僵在了半空。
大佣的精兵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们或许听过祈雨的事,可那毕竟是隔着千里的传闻;
如今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子随手一挥便召来火焰、让火焰如活物般绕车而行,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此刻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那支队伍已经走远了,马蹄声和车轴声都渐渐淡去,他们才敢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而埋伏在另一处矮丘背后的乌日死士们,手里攥着的弓箭仍搭在弦上,可他们的手腕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箭尖都跟着晃动了起来。
那一道幽幽的蓝色车影,已经带着某种恐怖力量,牢牢地印在他们所有人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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