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瑜为了将对如霜的在意,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牵挂压下去,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把自己钉在了工坊里。
图纸一张接一张地铺开,铜管一根接一根地打磨,引线的配比反复调试了数十次,连手指被锉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口子都浑然未觉。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灌进那枚尚未成型的弹体之中,好让脑子里不再浮现如霜的身影。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过眼,只在实在撑不住时趴在案上眯上片刻,醒来便又继续埋头摆弄那些冰冷的零件。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他亲手将那枚填装了新配方的弹体推进炮筒,引线点燃,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和一阵腾起的烟尘,
降雨弹,成了。
可他甚至来不及笑一下,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满是碎屑与铜屑的桌面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如霜接到消息时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周大人累晕了”六个字,手里的长剑便“啪”地掉在了地上,她转身便跑,连剑都没顾得上捡。
她赶到工坊门口时,正瞧见玄七已经走到周景瑜身边,弯下腰,伸手要去扶他起来。
如霜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玄七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让我来吧。”
玄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而平稳:
“如霜姐,今日轮到我当值了,我来照顾周大人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又要回身去扶,如霜却没有松手,指尖微微用力:
“周大人习惯了我的照顾……让我来吧。”
玄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眉头还微微蹙着的周景瑜,终于没再争,松了手,退开半步。
如霜便弯下腰,轻轻将周景瑜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头,将他稳稳地背了起来。
周景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如霜身上那淡淡的冷梅香气。
他迷迷糊糊地偏过头,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双臂下意识地环紧了她的脖颈,含混地呢喃了一声:
“如霜……如霜……”
如霜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她抿紧了唇,什么也没说,背着他稳稳地走出工坊,穿过回廊,一路走进他暂住的那间厢房。
她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替他脱下靴子,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又用温热干净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和手脚。
做完这一切,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她垂着眼,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周景瑜那张被熬夜熬得泛青的面孔,紧抿的唇角和眉头那道即便睡熟了也没能松开的浅痕。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每当玄七或其他暗卫端着热汤走进工坊时,她心里那股莫名的、酸酸涩涩的堵意;
想起她明明练完了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到工坊外头,装作不经意地朝窗内瞥一眼;
想起方才自己拉住玄七时那股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她在暗卫营中长大,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从不曾为谁牵肠挂肚过,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戏文里唱的那些“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原来是真的。
她爱上周景瑜了。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也说不清是哪一桩事起头,可这份心意悄无声息地缠满了她整颗心。
可她又想起周景瑜如今的身份,他研制出降雨弹,又即将造出导弹,是大周炙手可热的功臣,日后封侯拜将、前途无量。
而她呢?她只是个孤儿出身、被暗卫营收养的无名之辈,连姓氏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
她拿什么去配他?
如霜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是弯下腰,
替周景瑜掖了掖被角,将心头那团翻涌的酸涩用力压下去,正欲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稳稳握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攥住她,不肯松开。
她低头看去,周景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熬得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沙哑而虚弱:
“如霜……别走。陪着我好吗?”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睡。”
如霜的身子僵在原地,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那张满是倦色的脸:
“周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周景瑜有气无力地撑着胳膊想坐起身来,可手臂软得像面条一样,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如霜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在床头靠稳。
周景瑜喘了口气,抬起眼,直直地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却带着认真:
“如霜……其实我、我从第一天见到你时,就、就喜欢上你了。”
他说得有些磕绊,像是怕自己的话会让如霜为难,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可我身子骨不好,总是病恹恹的……我怕拖累你,一直不敢说……”
如霜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被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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