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开火,钱德胜把表格收进皮包,说:“就先这么办。今天我先熟悉情况,明天开始,咱们每天下午碰一次,把第二天的菜单和用料定下来。以后食堂要接受厂部统一考核,提前规范起来,咱们不吃亏。”
他朝何雨柱点了点头,拎着包出了食堂。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钱德胜的背影走远。
阳光把那张灰布干部服照得发白。老周靠过来,压低声音说:“这钱主任啥来头?管得真细。”
何雨柱摇摇头,转身走回灶台,抓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说:“管他啥来头。火照点,菜照炒。他讲规矩,咱们有手艺,不怕。”
他说完,把锅铲往锅里一磕,高声吆喝:“开火!今儿个多切五斤肉,红烧茄子给工人们吃足喽!”
灶火腾地蹿起来,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
红星轧钢厂食堂的烟囱里,照旧冒起了第一缕白烟,袅袅地升上清晨的天空。
晚上回家,何雨柱推开门,何雨水正给院角那盆水仙换水。
她抬头喊“哥”,见他没应,就端着盆子跟进来,仰脸看他:“哥,你今儿个不高兴。”
语气跟陈述似的。
何雨柱把布袋往墙上一挂,回头见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到底没绷住,嘴角扯了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你每次不高兴,回来第一件事都不跟我抢水喝。”
何雨水把盆子放下,走过去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今儿个你直接坐那儿了。”
何雨柱怔了怔,接过水杯一口喝了,又伸手在何雨水鼻尖上刮了一下:“鬼机灵。”
放下杯子,何雨柱长长出了口气,像要把这一天积攒下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吐出去。
何雨水顺势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何雨柱想说些什么。
可刚想开口,话却像堵嗓子里,随即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后,何雨柱才算是好受点。
随即何雨柱开始把这两天厂里的变化,和他自己的感触说了出来。
其实这些变化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
何雨柱也能看出来,随着铁厂这样的改变,是更加规范了。
真正让何雨柱难受的是。
原本这厂子的主人,娄半城,似乎被边缘化了。
这个厂子,也不是娄半城的了。
对于娄半城,何雨柱还是很感激对方的。
现在想到对方可能遭受了不公的对待,心里更多的是为对方打抱不平。
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后,何雨柱心情好了许多。
同时。
何雨柱心里也暗自下了决定。
明天,明天他就去跟娄厂长聊一聊这件事。
虽然在这种大事上何雨柱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但只要这一切不是娄厂长自愿的,他何雨柱大不了也就不干了。
…………
次日。
何雨柱照常去娄氏铁厂上班。
现在不应该叫娄氏铁厂了。
应该叫红星轧钢厂。
忙完一天。
下班铃响的时候,何雨柱正把最后一口大锅从灶上端下来。
锅里是明早要用的高汤,得先搁凉了才能进缸。
何雨柱胳膊上还沾着几片葱花,后脖颈的汗珠顺着脊背沟往下淌,工装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把锅稳稳地放在案板上,拿围裙角抹了把脸,刚想坐下喘口气,食堂门口忽然有人喊他。
“何师傅,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是厂办的通讯员小刘,正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何雨柱应了声,解了围裙扔在案板上,走出来。
小刘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娄厂长让你下班后去他家里一趟,说请你过去做几道菜,就做你的拿手谭家菜。”
何雨柱愣了一下。
娄半城已经不是厂长了,可厂里的人私下里还是这么叫他。
小刘见他发愣,又补了一句:“娄厂长特意让晚点来叫你,怕影响你工作。让你一定去。”
何雨柱“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转开了。
娄半城叫他去家里做菜,这本身不算稀奇。
早前他也去娄家做过两回,一回是娄半城请几个商界朋友吃饭,一回是娄半城的老母亲过寿,都是他掌勺。
每次去,娄半城都客客气气的,从不把他当普通厨子看,还总在客人面前夸他,说这是得了何大清真传的。
可那都是合营前的事了。
如今厂里刚换了牌子,公方代表刚进厂。
食堂又来了个新主任,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娄半城忽然叫他去家里做菜,这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何雨柱想不太通,索性就不继续蹲想。
回到后厨,把锅碗归置了,又跟老周交代了几句明天早上的事,便蹬着车出了厂门。
临出门前,何雨柱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食堂的菜窖里拿了两根水灵灵的黄瓜和一包干木耳,用旧报纸包了,夹在自行车后座上。
上人家家里做菜,空着手总不好看。虽然娄半城家里什么都有,可这是他何雨柱的一点心意。
虽然这心意是从食堂拿的。
娄半城的家不算远,在城东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街上。
何雨柱骑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路面上洒出无数个小光斑。
他放慢车速,老远就看见娄家那扇朱红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在门口支好自行车,把工装外头那件旧褂子脱下来搭在车把上,又用毛巾把脸和脖子仔细擦了一遍。
他这会儿浑身是汗,头发也乱糟糟的,站在这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门前,竟有点自惭形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裂了口的旧布鞋,鞋尖上还沾着几星油点,忍不住抬脚在墙根上蹭了蹭。
他告诉自己,你是来做饭的,又不是来做客的,紧张什么。
可心跳还是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
靠墙两棵海棠树挂了青果子,树底下摆着几盆兰花,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悠。
堂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得端端正正,一个正端着杯子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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