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巴黎依旧没有从昨夜的混乱中恢复。

街道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军警,警车与救护车不时从酒店门前驶过。

电视里的所有频道,都在反复播放同一组画面。

法兰西体育场外的爆炸。

被子弹打碎的餐厅玻璃。

从巴塔克兰音乐厅侧门逃出的人群。

以及那座临时承担了伤员救治与人员安置任务的酒店。

袭击造成的最终伤亡数字仍在更新。

巴塔克兰的情况却已经基本确定。

三十二人遇难,一百七十余人受伤。

这个数字依旧沉重。

但随着警方公布更多行动细节,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音乐厅的侧门没有提前打开,第一批观众没有在袭击者进入前开始撤离,伤亡至少还会增加数倍。

凌晨以后,许多获救者陆续接受警方询问。

他们给出的描述高度一致。

体育场爆炸发生后不久,一支原本负责保护外国参会者的安保队伍突然进入音乐厅。

他们先找到场馆经理,要求开放全部紧急出口。

袭击者在门外出现时,法国官方保护人员开枪拦截,本地安保则迅速组织观众从侧门撤离。

音乐厅内部的疏散,比第一声枪响还早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成了无数人的生死界线。

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追问,那支安保队伍为什么会出现在巴塔克兰。

法国方面没有公开陈默的名字。

对外通报只提到,一名参加国际会议的外国宾客,在此前遭遇过严重袭击,因此自行聘请了多支安保团队。

其警戒范围恰好覆盖音乐厅附近。

袭击发生后,这些人员协助警方疏散民众,并提供了关键的建筑信息。

这份说法没有引起太多质疑。

因为陈默所做的一切,都留下了完整记录。

抵达巴黎以前,格兰特团队已经收到提高安保等级的要求。

酒店、会所和音乐厅周边的检查清单,提前两天便提交给法国官方保护部门。

备用车辆、医疗队伍和通信频道,同样按照正式流程完成备案。

就连要求音乐厅打开侧门的理由,也被写在行动日志里。

发生爆炸或枪击时,附近所有公共场所优先确认疏散通道。

这是一份极度谨慎的安全预案。

唯一令人意外的地方,只是它真的在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上午八点。

法国警方与安全部门派人来到酒店。

他们按照程序了解陈默下达指令时的判断依据。

负责询问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安全部门官员。

他面前放着两份资料。

一份记录了巴黎这几天的全部安保安排。

另一份则来自华国。

照片里,一辆重型货车撞向车队,中间那辆防护车的车头几乎完全变形。

资料后面还附着许晴与周峥的伤情报告。

“那次袭击发生在不到两个月以前?”

官员问道。

“对。”

“所以你抵达法国以后,坚持将保护等级提高到最高?”

“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一条安全的城市道路。”陈默看着照片,“从那以后,我不会再把安全建立在应该不会发生上。”

官员沉默片刻,合上资料。

他亲自经历了昨夜的混乱。

巴黎从来没有同时遭遇过如此大规模的袭击。

连本国情报部门都没能提前发出准确警告,自然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第一次来到法国的华国年轻人能够知道什么。

在他看来,整件事只剩下一种解释。

陈默曾经从死亡边缘活下来。

那场经历让他对危险拥有了超出常人的敏感,也让他愿意为一个极小概率付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成本。

偏偏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改变了昨晚的结果。

“陈先生,询问结束了。”

官员站起身,主动向陈默伸出手。

“以一名法国人的身份,我需要向你说声谢谢。”

“我的一位同事,昨晚也从巴塔克兰的侧门离开。”

官员握紧他的手。

“这件事,法国一定会记住。”

……

上午十点。

圣克莱尔会议的参会者重新聚集在酒店。

原定的离场安排已经全部取消。

法国政府派来专车,将所有人分批送往安全地点。

亚瑟·格兰特没有立即返回。

他坐在酒店二楼的会客厅里,看见陈默走进来,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陈。”

亚瑟神色复杂。

“我昨晚第一次爆炸发生后,居然还在问你是否有必要封闭会所。”

“这很正常。”

“你不需要安慰我。”

亚瑟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你,我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开始庆幸你在华国遭遇过那场车祸。”

“这个念头很糟糕。”

“可如果没有那次袭击,这次的袭击,后果恐怕会更严重。”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名来自瑞士工业家族的老人走了过来。

昨夜被救出的女孩,正是他唯一的外孙女。

“亚瑟,我与你有过同样的念头。”

老人没有掩饰自己的后怕。

“庆幸格兰特邀请了陈,也庆幸圣克莱尔会议把晚宴安排在十三号。”

“如果他没有来巴黎,艾玛昨晚便不会得到任何特殊保护。”

老人走到陈默面前。

“她的母亲已经从苏黎世赶来。”

“等孩子的情况稳定以后,我们一家人会正式登门感谢。”

陈默回应:“您不用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

老人看着他。

“我的家族从事工业与金融近两百年,经历过战争、危机和数次政权更替。”

“我们很少许下无法完成的承诺。”

“但从今天开始,只要不违背法律和家族原则,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一项要求。”

周围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对于他们而言,生命高于一切。

艾洛伊丝的父亲也走了过来。

他一夜没有更换衣服,袖口仍留着女儿哭泣时蹭上的血迹。

“艾洛伊丝一直在问,昨晚是谁让人提前把她带到侧门。”

“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她。”

男人伸出双手,用力握住陈默。

“德维尔家族欠你一条命。”

陈默接下这份感激。

一再的推辞,只会让对方更加难受。

“等她休息好,我去看看她。”

“她会很高兴。”

短短十几分钟,先后有七八个人来到陈默面前。

有人感谢他救下自己的亲人。

有人感谢他阻止会议宾客提前离开。

还有人并未直接受到帮助,却亲眼见证了昨夜的一切。

这些掌握着银行、能源、矿业、半导体和基础设施资产的大资本。

从昨夜开始,对陈默的观感和态度,便截然不同了。

一个人在危机到来时作出的选择,往往比任何资产报表更能建立信任。

陆静怡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圣克莱尔会议或许为创生打开了一道门。

但昨夜过后,这把钥匙已经被交到了陈默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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