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分。

宴会厅陆续坐满。

陈默没有喝酒,桌上的食物也几乎没有动。

陆静怡坐在他身旁。

从进入会所以后,她便发现陈默查看时间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在等什么?”

她压低声音。

“什么也没等。”

“说谎。”

陈默看向她,沉声道:“我有不祥的预感,最近总是梦到那次车祸场景。”

陆静怡心一软,伸手握住陈默的手,说道:“放心吧,有我陪着你。”

陈默点了点头:“今晚不要离开我身边。”

“好。”

距离记忆中的第一声爆炸,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陈默原以为,提前三天完成准备,真正到了这一刻,自己应该足够冷静。

可当指针一点点靠近九点,他才发现,知道危险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并不会让人安心。

货车冲来的那次,他甚至来不及害怕。

现在,他却要清醒地坐在这里,等待一场注定会夺走上百条生命的袭击。

更让他不安的是,从自己更换酒店、增加安保的那一刻开始,未来便已经发生变化。

枪手会不会因为发现警卫而更换入口?

原本能够逃出去的人,会不会因为新的混乱被困在里面?

他记得原本的历史,却无法预测被自己干涉过的新轨迹。

陈默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先知先觉同样会带来沉重的压力。

他只能让自己表现得足够平静。

至少,不能让身边的人先乱。

晚上九点十九分。

会所一楼的通信点收到一条法国警务通报。

法兰西体育场D门附近发生爆炸。

具体原因不明。

初步报告可能与比赛期间的燃气设施或者烟火事故有关。

凯恩第一时间通过耳机向陈默汇报。

宴会厅内依旧有人低声交谈。

亚瑟正在与一名中东主权基金负责人讨论能源债权。

安托万尚未收到总统府方面的正式通知。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场距离市区很远的意外。

听到消息的瞬间,陈默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曾经有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或许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或许这一世的巴黎,不会再经历那个夜晚。

体育场传来的爆炸,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侥幸。

那些只存在于前世新闻里的画面,正在距离他十几公里外变成现实。

陈默掌心逐渐渗出冷汗。

他没有时间消化恐惧。

从这一秒开始,每迟疑一分钟,都可能对应着几条来不及逃出的生命。

“执行最高等级预案。”

陈默按住耳机。

“关闭会所入口。”

“所有人员停止外出。”

“车辆进入内院,司机不准离岗。”

“通知酒店封闭主入口,医疗小组进入待命状态。”

凯恩问道:“需要等待法国方面确认吗?”

“不等。”

“音乐厅小组立即找到艾洛伊丝三人。”

“先把她们带到最近的出口。”

“让管理方打开全部疏散通道。”

法国官方保护组负责人洛朗就在不远处。

听见凯恩转述,他快步走了过来。

“陈先生,目前只有一处爆炸。”

“法兰西体育场距离这里很远。”

“如果只是普通事故,我们没有必要封锁整个会所。”

“最多损失半个小时。”

陈默看着他。

“如果不是呢?”

洛朗一时没有回答。

安托万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变化。

“按照陈先生的要求执行。”

他直接作出决定。

“原因查明以前,所有受保护人员留在会所。”

官方命令下达。

厚重的外门迅速关闭。

守在街面的车辆驶入内院。

两名持枪保护人员守住入口,地下安全区域同时开放。

亚瑟放下酒杯。

“发生了什么?”

“体育场附近出现爆炸。”

“你认为这里也会出事?”

“我不知道。”

陈默回答。

“所以先按照最坏的情况准备。”

……

晚上九点二十四分。

巴塔克兰音乐厅内。

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

强烈的灯光与音乐覆盖了观众席。

艾洛伊丝和两名朋友站在人群中间,没有注意到从侧面靠近的安保人员。

法国保护人员先找到音乐厅经理。

“立即打开所有紧急出口。”

经理满脸疑惑。

“演出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法兰西体育场出现爆炸,我们保护的客人可能临时到场,需要重新检查疏散通道。”

音乐厅经理虽然不满,面对法国官方人员,还是让工作人员取来钥匙。

第一扇侧门被打开。

第二扇门后的杂物也开始被快速清理。

两名本地安保人员穿过人群,向艾洛伊丝所在的位置靠近。

同一时间。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巴黎十区。

第一阵密集枪声在餐厅外响起。

玻璃碎裂。

人群尖叫着冲向街道。

消息在数十秒后传入法国警方的指挥系统。

会所里的洛朗脸色骤然变化。

他的耳机里连续响起法语通报。

“十区发生枪击。”

“不止一名袭击者。”

“可能使用自动武器。”

宴会厅内很快安静下来。

安托万起身走向通信点。

亚瑟的秘书脸色发白。

按照原计划,亚瑟将在十点离开会所。

车队前往机场高速的路线,正要经过发生枪击的区域外围。

如果他没有听从陈默的建议推迟伦敦会议,此时已经开始准备离场。

第二处袭击得到确认的瞬间,陈默反而短暂地失去了声音。

他害怕自己的安排不起作用。

害怕音乐厅的侧门没有及时打开。

也害怕被他提前派过去的几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命令倒在枪口下。

那些安保人员并不知道未来。

他们只是因为陈默一句“最高风险等级”,便站在了整座巴黎最危险的地方。

陈默必须对他们的生死负责。

这种压力甚至比他亲自面对货车时更加沉重。

他用力压住桌沿,直到掌心重新恢复知觉。

“陈。”

亚瑟重新看向他。

“你怎么会在第一次爆炸以后,便认为可能还有其他袭击?”

“我没有判断。”

陈默的声音仍然平稳。

“我只是不愿意再拿自己和身边人的命,等待一个结果。”

亚瑟望向已经关闭的会所大门,第一次真正感到后怕。

陈默提前增加的安保、医疗和官方保护,原本被许多人视为车祸后的过度反应。

如今,这些人已经成为整栋会所最重要的安全屏障。

晚上九点三十六分。

巴黎十一区另一家餐厅遭到枪击。

遇袭地点距离会所的备用撤离路线只有几条街。

洛朗立即取消全部外出计划。

三十多名参会者被集中转移到会所地下层。

其中包括两名前政要、一名欧洲央行前高层、三家全球银行负责人,以及数个掌握能源、港口和电网资产的家族代表。

没有人再质疑陈默此前近乎苛刻的安全安排。

陆静怡没有跟随人群立即下楼。

她仍然站在陈默身边,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接连传来的枪击消息,让她想起陈默不久前说过的那句话。

不祥的预感。

还有反复出现的车祸噩梦。

最初,她只以为那场袭击给陈默留下了心理阴影。

直到此刻,陆静怡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陈默突然更换酒店,提前检查音乐厅出口,又在第一场爆炸发生后,立即要求安保人员找到艾洛伊丝。

他似乎一直在担心巴黎会出事。

更准确地说,他担心的是今晚。

陆静怡能够感受到,陈默的掌心已经变得冰冷。

这个在资本市场上面对几十亿美元波动也能保持冷静的男人,此刻正在害怕。

“你梦见的,不只有那场车祸,对吗?”

她轻声问道。

陈默没有回答。

陆静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现在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陆静怡收紧手指。

陈默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耳机里突然传来凯恩急促的声音。

“巴塔克兰小组报告。”

“音乐厅外发现三名可疑男子。”

“其中至少两人携带长枪。”

陈默呼吸一滞。

这一刻,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

巴塔克兰音乐厅正门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三名男子推开车门。

守在侧门附近的法国保护人员最先看见他们手里的武器。

“枪!”

他拔出配枪。

第一阵枪声随之撕裂夜空。

音乐厅内的观众还没有反应过来。

两名本地安保人员已经扑向刚刚开启的侧门。

“离开这里!”

“全部从侧门出去!”

靠近出口的人群开始骚动。

艾洛伊丝被其中一人抓住手臂,连同两名朋友一起推向门外。

更多观众仍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舞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

下一秒。

正门方向响起更加密集的枪声。

尖叫声终于压过音响。

凯恩的通信频道里传来剧烈喘息、杂乱脚步和连续射击声。

“袭击者正在进入音乐厅!”

“侧门已经打开!”

“现场人员正在疏散观众!”

“请求武装支援!”

陈默站在会所里,耳边听见的却仿佛不再是无线电。

前世新闻里那个冰冷的数字再次浮现在脑海。

九十人。

可这一刻,九十不再只是写在报道里的伤亡统计。

每一道尖叫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寻找出口的人。

陈默害怕那几扇门开得还不够快。

也害怕自己准备了整整三天,最后依旧改变不了多少。

他的手指紧紧按住耳机,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多了几分沙哑。

“不要追击。”

“守住出口。”

“先把人带出来。”

陈默停顿了一瞬。

“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51/281777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