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

重症监护区传来消息。

许晴醒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安保方案,立刻起身。

轻微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脚步刚快起来,太阳穴便传来一阵胀痛。

陆静怡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慢一点。”

“医生只允许探视五分钟。”

“我知道。”

陈默来到重症监护区外,按照要求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和一次性帽子。

玻璃门打开。

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传入耳中。

许晴躺在靠里侧的病床上。

她右臂被固定在胸前,肩部戴着支具,胸前连接着心电监护。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清醒以后,骨折与肺部挫伤带来的疼痛也逐渐变得清晰。

每一次呼吸,肋骨附近都会传来刺痛。

许晴不敢大口吸气,只能尽量维持平缓的呼吸。

听见脚步声,她缓慢转过头。

看清来人以后,她眼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陈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麻醉过后的沙哑。

“您没事。”

陈默走到床边。

“嗯,我没事。”

“只有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

许晴看着他额角的擦伤,又看向他手背上没有拔掉的留置针。

“真的?”

“医生就在外面,我没必要骗你。”

许晴眼角慢慢弯了一下。

笑容刚出现,胸口便被牵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头迅速皱起。

“别激动。”

陈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医生说你的手术很顺利。右臂、锁骨和肋骨都能恢复,肺部挫伤也在控制范围。”

“后续认真康复,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许晴安静听完,视线仍然停在陈默脸上。

她像是在确认这些话究竟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医生真正给出的判断。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周哥呢?”

陈默知道她问的是周峥。

“手术成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他的伤比你重,还在隔壁监护区观察。”

许晴闭上眼睛。

撞击前最后几秒的画面重新回到脑海。

一号车和三号车被货车撞开。

周峥驾驶的二号车突然转向。

车头没有向外避让,而是迎着货车正面冲了上去。

如果当时周峥选择逃开,二号车的侧面会完全暴露在重型货车面前。

后排的人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周哥最后那一下,救了我们。”

许晴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

陈默声音低沉。

“他会活下来,也会接受最好的治疗。”

“你们两个,都不会被丢下。”

许晴轻轻点头。

病床旁安静了片刻。

陈默看着她固定在胸前的右臂。

“为什么要抱住我?”

这个问题,他从昨晚一直想到现在。

许晴没有立刻回答。

“当时来不及想。”

“我看见货车撞过来,您还坐在我旁边。”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只觉得,不能让您的头撞到车窗和座椅。”

“你知道这样做,自己可能会死吗?”

“现在知道了。”

许晴想笑,疼痛让她最终只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许晴,我让你负责兴陈家办,是因为你做事细心,也有能力。”

陈默看着她。

“我从来没要求你替我挡命。”

“那一瞬间,我也不是家办负责人。”

许晴声音很轻。

“陈总,您还记得第一次在飞机上见到我吗?”

陈默当然记得。

那时的许晴还是一名空乘。

第一次见面,她借着送毛毯的机会,递给陈默一张航空公司的贵宾服务名片。

名片背面,悄悄写着她的私人号码。

后来几次相遇,陈默看见了她光鲜制服背后的窘迫,也看出了她不肯认命的野心。

他给了她参与公务机筹备的机会。

许晴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托遍过去认识的机组人员和公司同事,连续几晚没有睡好。

可真正留在她心里的,是金澜会所那个夜晚。

那天,她被领导以排班和晋升相逼,坐在满是烟酒气的包厢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不敢得罪领导,也没有能力反抗那些所谓的大客户。

最后,她躲到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给陈默发出一句近乎绝望的求救。

陈先生,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到三秒,陈默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让她站到监控下面,不要再回包厢。

随后只说了一句。

别怕,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正是那通电话,将许晴从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拉了出来。

第二天,陈默没有拿昨晚的帮助要求任何回报。

他问她还愿不愿意留在西航,又把一个全新的人生选择摆在她面前。

兴陈家办从几张写满内容的纸开始,一点点变成如今能够同时处理资产、行程、医疗和家庭事务的完整团队。

“我记得。”

“那时候,我只是想抓住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许晴望着陈默,眼眶渐渐泛红。

“我知道自己有野心,也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留在您身边只是为了钱和地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但陈总,您给我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路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想保住工作,想往上走,就应该忍下那些委屈。”

“只有您让我站到监控下面,告诉我不要回去。”

“您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拒绝。”

“就算有人逼我,也有人愿意站在我身后。”

许晴的左手轻轻抓住床单。

“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工资、职位,也没想过这样做值不值得。”

“我只记得,我最无助的时候,是您护住了我。”

“那天我就在您身边,我也想护住您一次。”

陈默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许晴没有受伤的左手。

“以后不许了。”

许晴没有答应。

她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握住陈默的手。

“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

一旁的护士小声提醒。

许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

“陈总。”

“嗯?”

“医生说我的右手伤得很重。”

“就算能够恢复,也要很长时间。”

“家办那边……”

她停了一下。

陈默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这个女人刚从麻醉中醒来,手臂和肋骨断了几处,想的依旧是自己的工作。

“安保事务暂时由秦锋负责,其他事情,陆静怡和家办团队会先替你处理。”

许晴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这样也好。”

“有陆总在,不会出问题。”

“你误会了。”

陈默握紧她的手。

“只是暂时替你处理。”

“兴陈家办负责人的位置一直是你的。”

许晴怔住。

“可是我的手……”

“伤的是手,又不是脑子。”

陈默语气平静。

“医生让你住院,你就住院,工资、职位和权限不会有任何变化。”

“等你恢复,再把家办接回去。”

许晴眼眶中的水雾越来越重。

她偏过头,似乎不想让陈默看见自己落泪。

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耳侧的头发。

陈默伸手替她擦去。

“别哭。”

“嗯。”

许晴应了一声,眼泪却没有停下。

“陈总。”

“怎么了?”

“我这算工伤吗?”

陈默愣了一下。

看到她眼底笑意,他终于明白,许晴是在故意缓和气氛。

“算。最高等级的工伤。”

“那我康复期间,也能正常休假吗?”

“不行。”

许晴眼里浮现出疑惑。

陈默看着她。

“康复就是你接下来唯一的工作。”

“每天按时治疗,配合医生,不许擅自出院。”

“哪天偷懒,扣工资。”

许晴忍不住笑了一下,刚笑出声,胸口又疼得她皱起眉头。

陈默连忙起身。

“好了,不逗你了。”

护士也走上前,示意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陈默松开许晴的手。

“我晚点再来看你。”

许晴轻轻点头。

.........

下午两点。

专家会诊结束。

许晴的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傍晚可以转入单独病房。

周峥也开始恢复清醒,京都赶来的专家看过检查结果后,给出了最新的治疗方案。

最危险的一关基本已经过去。

陈默隔着玻璃看了周峥很久。

随后,他与秦锋确认了重症监护区的守护安排,转身向自己的病房走去。

电梯提示音忽然响起。

门缓缓打开。

几名医院工作人员先走出来。

最后走出的,是一道两米的高大身影。

他剃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军绿色常服,肩背挺直,脚下还沾着赶路留下的灰尘。

那张比过去成熟许多的脸上没有笑容。

直到看见安然站在走廊里的陈默,他紧绷的肩膀才轻轻松开。

魏山快步走出电梯。

来到陈默面前后,他停下脚步。

这个铁塔般的年轻人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默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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