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星空放逐者已经彻底失态。

如果说此前看到太初祖体与海量混沌祖炁时,它还只是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此生最大的造化,那么现在,连牧天绝道禁都没了。

那道压了它整整万载、每次想起都会从魂底重新翻出恐惧的锁,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天都在帮我!”

魂影在巨大轮缘前剧烈震荡,万载以来压在神魂最深处的东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我忍了整整万载!舍了一身又一身,裂了一次又一次魂!结果到了今日,太初祖体送到我面前,混沌祖炁送到我面前,连牧天绝道禁都没了!”

它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眼前甚至已经不再是顾长渊的体内,而是那片阔别了整整万载的星海。

昔日走过的古星重新出现在前方,那些曾经需要认真对待、甚至让它停下脚步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重新站起。

可这一次,它拥有的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副身体,太初祖体一路走来,皆至极处。

还有那多到连它都为之失态的混沌祖炁。过去走过的路,它会走得更快;过去没能踏上的地方,它也可以继续往上。

“本座回来了……”

低低的声音刚刚响起,下一刻,魂影已经猛地张开。

“不!”

“只是回去算什么?!旧日那个位置,又算什么!”

“这一世——本座要站得更高!!”

它仿佛已经看见诸天星河从脚下退去,看见过去那些遥不可及的高处,被自己重新一步步踩在身后。

这一刻,它甚至真的相信,过去万载并不是天要绝它。而是在等今日,等一副连真正星空深处都未必还能找到第二具的身体,送到自己面前。

“小子!你前面的路,走得不错。”

“至于剩下的,我替你走!”

“你没见过的星海,我替你去看!你还没踏过的境界,我替你去踏!”

“没想到万载!万载以来——你才是我最大的造化!!”

万载以前,一字截断了它的路,万载以后,那条已经断了整整万年的路,仿佛又在今日重新接了起来。

它终于熬过去了,终于轮到它重新站起来。

“这一世——还有谁能拦我?!”

狂笑与魂念一同震荡开来。

前方那座巨大轮影,却仍旧沿着原来的轨迹缓缓转动。就在那种缓慢转动之中,一缕极细微的浩瀚气息自然荡开。

星空放逐者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它的魂念还停在那片重新踏入星海、超越旧日的未来之中。

直到那缕气息从它所在的位置掠过。

笑声骤然停下,整道近似人形的魂体猛地向内塌陷。

“嗯?!”

星空放逐者魂念剧震,本能地催动所有魂力想要稳住自身,可那股力量才刚刚涌起,原本完整的人形轮廓便已经开始迅速失去边界。

头颅、肩背、躯干同时向中间收缩,紧接着,魂体被生生压平。

“啊!”

它疯狂催动神魂,想重新将那副人形撑起来,可越挣扎,魂体越薄。原本凝聚成形的魂影不断被压缩、拉长,像一团幽暗火焰被强行扯成一根越来越细的线。

魂光迅速黯淡,感知开始断裂。

等那缕气息彻底从它所在的位置掠过时,原本近似人形的神魂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丝极细的魂光悬在内景之中,忽明忽暗,像风里最后一缕快要熄灭的残焰。

星空放逐者悬在那里,足足数息都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它猛地看向远处那座巨大轮影。

刚才——

就只是这样?

牧天绝道禁被它镇收。自己这一身神魂,又被一道随运转自然荡开的气息压到只剩这一丝,那点魂光猛地亮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癫狂与贪婪都被彻底冲散。只剩恐惧。

“出去!”

“让我出去!!”

那丝魂光骤然向外窜去。

刚才还被它视作万载最大造化的太初祖体,瞬间被抛到了脑后;那些让它近乎发疯的混沌祖炁,它也再没有半点留恋。

它现在只想离开,离开顾长渊,离开这副身体。可冲出去没有多远,那丝魂光忽然停住,它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一法真正困难的地方,本就是将完整神魂送入宿主体内,一旦成功进来,后面需要做的只是镇魂、夺舍,它从来没有考虑过失败以后还要从对方体内退出。

因为在过去,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让我出去!”

仅剩的魂光开始疯狂游走,一处不通,立刻换向另一处,仍旧不通。它越来越急,魂光也随着每一次转向剧烈起伏,再也顾不上半点昔日强者的体面。

“小畜生!”

“放我出去!!”

……

外界。

顾长渊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吐血以后留下来的血迹。他一直没有动,直到这一刻,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顾长渊抬手擦去唇角残血,眸光落向前方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葬世浮屠,声音并不高。

“既然进来了。”

他顿了一瞬。

“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顾长渊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混沌祖炁,同时改变流向。

一道道灰白祖炁沿着内景四方迅速铺开,原本散在血肉、万道与太初帝骨周围的气息,被一股脑牵动起来,顺着所有能够向外穿行的位置迅速合拢。

不过数息,最后的退路已经彻底闭死。星空放逐者猛地停住,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明白了顾长渊要做什么。

那一丝魂光疯狂冲向其中一处,剧烈撞在灰白祖炁之上,光芒骤然拔高,却没能撕开半点。它立刻转向另一处,又一次重重撞了上去。

还是不行!

顾长渊根本没准备在这里与它厮杀,只是把门关上了。

“混账!混账东西!!”

“你真以为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声音里还带着怒,可当它再次撞向封死的祖炁,依旧撼不开半分时,那点怒意很快便开始被恐惧压了下去。

“等等!顾长渊!你先听我说!”

……

“留下!留下我!!”

“我能助你成帝!!”

最后那一点魂光剧烈震荡,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走过星空!我见过真正的帝境,也知道玄元今日到底缺了什么!”

“你放我出去,我知道的那些法、那些路,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

四周混沌祖炁依旧没有半点退开的迹象。

星空放逐者明显慌了一下。下一刻,它像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甚至说低了。

“不……”

“不不不!”

“是我说错了!!”

“以你的天资,哪里还需要我助你成帝?!”

“境境极境!万道归一!还有太初祖体!”

“你这种人,只要不死,帝境怎么可能拦得住你!!”

声音越来越急。

“是我说错了!我能帮你更快!对……我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说到这里,它像是真的想到了什么,最后那一点魂光骤然亮起,残破魂念疯狂翻动万载以来走过的星域、见过的人与听过的旧闻。

“太玄古族!”

“对!太玄古族!!”

“他们祖上曾出过真正的帝境,族中有一卷《太玄九劫经》!万载以前那一族内乱,那卷帝经对外说是毁了,可根本没有!其中半卷被人提前带走,藏在一颗废弃古星下面!”

“还有苍梧帝庭!”

“那一脉虽然早就灭了,可帝库还在!当年苍梧古星崩毁以前,有人把整座帝库提前送进了一处星空夹层!”

“我知道入口!!”

“我亲眼见过!!”

它越说越快,仿佛只要自己能再多想出一样东西,便能多换来一分活命的可能。

“还有……还有!!”

“古夜神族!”

“万载以前,古夜神族有一位老祖临死之前,把最后一截帝骨和一枚古印一起送进了沉星坞!!”

“那地方后来被整片星域当成死地,可我知道位置!”

“我当年就在附近,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东西送进去!!”

“帝经!帝骨!古印!还有那些如今早已经断掉的古法,我全部都可以给你!”

“你以后一定会踏入星空!”

“以你的天资,玄元根本困不住你!”

“你会比我当年走得更远,一定会走得更远!!”

它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刚才还曾将顾长渊视作一具待夺的身体,只想着怎么让眼前这个年轻人觉得自己还有价值。

“我可以替你引路!星空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知道!”

“那些古族、帝庭、旧域,我也知道!”

“你想找法,我帮你找!你想找机缘,我带你去!你想知道牧天族,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可顾长渊依旧没有回应,星空放逐者最后那一点魂光忽然乱了一下。

那些它曾经认为足以让任何玄元修士疯狂的东西,如今一件件砸出来,却始终没有换来顾长渊半点反应。

它终于彻底急了。

“好!好……是我错了!!”

“这些你都不要,也没关系!”

“我可以认你为主!!我可以立魂誓!!”

“从今日开始,这一缕主魂就由你掌控!为奴也好,为仆也罢,我都可以!!”

“百年不够,我便为奴千年!千年不够,我便为奴万载!!”

“顾长渊!我给你做万载魂奴!!”

它几乎已经不敢停下。

“这一万年里,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我不要自由!不要肉身!”

“你让我守门,我便守门!让我探路,我便替你去那些星空死地!你让我杀谁,我便替你杀!!”

“你不方便做的事情,全都让我去做!”

“我替你探劫!替你试那些死地!”

“哪怕让我挡在你前面去死一次,我都可以!!”

声音越来越乱,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连那些所谓条件都已经不重要了,它只想活。

“我不要你的身体了……真的不要了,刚才是我贪,是我错了!!”

“我有用……我真的有用!!”

那一点魂光剧烈颤抖。

“顾长渊……求你,别让我死……”

外界,顾长渊安静听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角血迹尚未彻底干透。

良久,顾长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的路,还不需要你替我走。”

“至于你的路——到这里了。”

这一句话落下,星空放逐者彻底僵住。刚才那些帝经、帝库、帝骨、古印,在这一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意义。

直到这一刻,它才终于看懂——顾长渊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它谈。

远处,那座巨大轮影仍旧沿着原本的轨迹缓缓转动。一点又一点。随后,又一缕极淡的秩序气息,自巨大轮缘附近荡了出来。

这一刻,星空放逐者看得清清楚楚,那股气息正在向自己这里来。

很慢,可四周混沌祖炁已经彻底封死。它没有地方可以去,最后那点魂光瞬间亮到了极致。

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不再是怒吼,而是真正绝望的央求。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这一辈子知道的东西,全都给你……”

“求你给我留一缕魂……就一缕……!!!”

没有回应,那股气息还在靠近。

星空放逐者最后那一点魂光剧烈颤抖,刚才幻想中的星海,却偏偏在这一刻又重新浮了出来。

昔日古星从脚下退去,旧敌被重新甩在身后。

它重新走到过去没有踏上的地方,甚至连压了它整整万载的牧天绝道禁都已经消失。明明所有最难的东西,都已经过去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其实,它本来可以不进来,哪怕第二身已经彻底毁去,它也不是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手段。

它曾真正走过远高于法相的境界,懂得的法、看过的道、经历过的生死,都远不是现在的顾长渊能够相比。

真要继续拖,它完全可以等顾长渊临时法相极境跌落,再重新寻找机会。甚至今日不夺,以后再来。

它连万载都熬过来了,原本根本不缺这一时。可它还是进来了。

先是极境,再是万道,然后太初祖体真正摆在眼前。直到那近乎成海的混沌祖炁出现,它心里最后一点退意也彻底没了。

它以为那是天眷,以为万载沉浮以后,天地终于还给了自己一场造化。

可现在回头再看,它原本有很多条路。只是从看见顾长渊这副身体以后,它一条都没有选。

那一点魂光猛烈起伏,就在这一刻,一句话忽然从残破魂念最深处重新翻了出来。

血肉坏了,可以换,骨碎了,可以换。道基断了,也可以重新再接。

真正不能换的——只有魂。

最后那点魂光彻底僵住。

过去万载,它敢一次又一次舍掉旧身,敢一次又一次重新再来,就是因为只要魂还在,一切便还有以后。

可现在,这就是最后一丝,这一点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不能死……”

“我等了整整万载……”

“我才刚刚摆脱牧天绝道禁……”

“我还没有回去……”

那缕秩序气息已经到了面前。

最后一点魂光骤然爆亮。

“不——!!!”

那一声魂念几乎撕裂。

下一瞬,那缕气息从它所在的位置缓缓掠过。刚刚亮到极致的魂光,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失。

越来越小。

越来越暗。

星空放逐者还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却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此刻,它甚至都不知道远处那座巨大轮影究竟叫什么。

最后一点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万载以来所有谋划、所有不甘,最后都被压成了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

魂光轻轻跳了一下。

随后,熄灭……

它图谋万载,舍过旧身,裂过神魂,取过别人的骨、血与道,一身又一身,一局又一局,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新站回那片星空。

可它偏偏在最后一步,看见了自己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然后再也没有退。

万载筹谋。

最终——连那个唯一不能换的魂,也没能留下。

顾长渊体内重新安静下来,封死四方的混沌祖炁随着他的神念缓缓散开,重新流回血肉与万道之间。

更深处,那座巨大轮影依旧保持着最开始的速度,缓缓转动。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没了……

————————————————

三更,日万。今天本来说早发的,又改了改,来来回回,想把最后一段写完,都发出来。

抱歉大家,久等。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34/28603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