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马岱从水师大营赶回洛阳述职。他在偏殿见到曹叡时,整个人比去年黑了不少,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多了一层被盐水磨过的光泽,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稳了,像是已经被江上的风浪打磨过很多遍。
“水师练得如何?”曹叡开门见山。
马岱拱手道:“回陛下,水师将士已能熟练操舟、布阵、接舷,在江面逆风逆流的情况下也能保持队形不散。
王昶将军还编了一套水战操典,臣正在按那套操典训练新兵。”
曹叡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卷火铳的图样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马岱双手接过,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来,像是明白了什么:“陛下是想让水师也练火铳?”
“不只是火铳。”曹叡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江口的位置,“朕要你把大炮装在每条战船上。江面上风大浪急,炮架要改,底座要加固,瞄准的规尺也要重做。这些事,你回去跟王昶商量着办。朕给你半年时间。”
马岱将那卷图样小心收进怀中,拱手道:“臣明白。臣回去便找王昶将军商议改造炮架的事。”
“另外,”曹叡又补了一句,“火铳手也要练。水师不能只有弓箭手,火铳比弓箭打得远、穿得透,接舷战的时候一排火铳打过去,比十轮箭雨都管用。”
马岱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水师在东海巡弋时,曾遇到几艘倭国商船。船上的水手说,倭国女王卑弥呼近年来一直在向三韩一带用兵,似乎有向北扩张之意。”
曹叡听到这个消息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练兵,倭国的事,以后再说。”
七月,洛阳城进入了全年最热的日子。蝉鸣从早聒噪到晚,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日头晒得泛着白晃晃的光,连建始殿里冰鉴中融化的水都比往年快了几分。
庞统是在一个午后入宫的。他进门时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印书坊那边火急火燎赶来的,不等曹叡开口赐座,先自己找了个风口站着,把衣领松了松,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上来。
“陛下,臣有件事得跟您说清楚。”庞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的认真,“火铳和大炮的造价,太昂贵了。”
他顿了顿,看着曹叡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补了一句:“陛下,臣粗略算了算,若按目前的铸造速度和弹药消耗,国库支撑不了太久。”
曹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常言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这么简单的。
曹叡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朕知道。这件事朕会想办法处理,朕现在在想另一件事。朕打算让刘豹去办一件事。”
庞统微微一愣:“刘豹?”
“南匈奴单于刘豹,如今就在洛阳。”曹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打算让他回草原去。”
庞统皱了皱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曹叡已经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标注着“漠南”和“漠北”的广袤区域,目光落在几处用朱砂圈出的草场上。
“朕打算让他回草原去,”曹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但不是让他回去放羊。”
庞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曹叡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舆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陛下是想让刘豹去打北匈奴?”
曹叡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北匈奴自从被窦宪打散之后,在漠北蛰伏了快两百年。这一次鲜卑覆灭,漠南空虚,朕得到消息他们又折返了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漠北”的区域:“朕要刘豹去办这件事。只要他能带着自己的族人把北匈奴消灭,朕就让他做草原的王。”
庞统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慎的思量:“陛下,刘豹此人虽是南匈奴单于之后,可他在洛阳待了这么多年,麾下的族人早就散了大半。让他去跟北匈奴打,他有这个本事吗?”
曹叡转过身来,看着庞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有没有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朕这次打算彻底解决匈奴这个隐患!”
庞统愣了一下,又联想到最近的神机营,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个可怕的事情酝酿在脑海里。
庞统那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最终变成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陛下这招,够毒的。”
曹叡笑了一声,没有再解释。他走回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卷空白的帛书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搁下笔,将那卷帛书卷好递给辟邪:“去,把刘豹给朕召来。”
刘豹来得很快。他如今在洛阳城中担任一个闲散的都尉之职,平日里除了偶尔去北营点卯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宅邸里读史练字。
他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棵老槐,夏日里浓荫匝地,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他接到口谕时正在后院练字。笔下的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他这十几年来在洛阳的生活——规矩,安分,把所有的锋芒都收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跟着辟邪入宫。穿过建始殿的廊道时,他注意到两侧的卫士比往常多了不少,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走进偏殿。
“臣刘豹,拜见陛下。”
曹叡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从刘豹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爱卿在洛阳住了多少年了?”曹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
刘豹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臣自建安年间入洛阳,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
“三十多年。”曹叡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朕今日找爱卿来,是想问爱卿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豹脸上:“爱卿还想回草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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