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

床头那台方形的电子闹钟准时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滴滴”声,将夏风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意识有片刻的恍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窗帘缝隙间依旧是那熟悉的泛着微红的天光,房子也还是那个不大不小刚好够用的出租屋。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对面是一张木头书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上面放着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旁边码着一摞书。

从上到下分别是《材料力学》《混凝土结构设计》和两本看了一半的小说,桌腿下面塞着一把椅子。

床尾摆着一只行李箱,箱子上压着两件叠好的外套。

嗯,一切都很正常。

哦,不对。

这已经不是出租屋了,而是“委员会”已经分配给他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住所。

夏风打了个哈欠,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脸。

再次仔细地扫视了一圈,确认一切如常后,才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微红的天光瞬间涌入,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一片通明。

透过防盗窗格子的缝隙向外望去,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那光怪陆离的世界。

原本属于城市的街道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类似血肉的组织彻底覆盖,沥青路面被撑裂,缝隙里长出粗细不一的肉脉,血管一样交错延伸。

几栋相邻的高楼互相倾斜,楼体之间缠满了巨大的肉藤,灰白的钢筋从墙体中刺出来,又被新生的血肉包裹。

路灯杆也被一层类似软骨的物质包裹住了,顶端那盏路灯被一朵半开的肉色花苞取代。

花苞在晨光里缓缓转动,就像一只正在打量四周的眼睛。

在路面上,稀疏的存在着一些形状古怪的肉块,正在缓慢移动着,不知何时又会在经过墙角时缩进血肉之中。

夏风看了几秒,就重新把窗户拉了起来。

窗台上,几根暗红色的组织已经爬了进来。

它们看着有些像爬山虎,却比植物更加湿润,表面布满细小的脉络,末端还在轻轻抽动。

夏风拿起旁边的玻璃杯,用杯底压住其中一根,血肉组织立刻缩了一下。

他松开杯子,那根组织又贴着窗框缓慢爬开。

“早上好。”夏风说。

血肉当然没有回应,不过他也没有期待回应。

看着这足以让正常人精神崩溃的景象,这位原本应该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的大学生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毕竟,对于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许久的他来说,这种景象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从去年九月的那一天开始,枯燥而糟糕的世界迎来了巨变——变得更糟糕了。

那天,他本来还在阶梯教室里昏昏欲睡地听着选修课,但身边的同学却突然扑了上来,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情急之下,他抄起书包砸了过去,然后连滚带爬地在教学楼大门被彻底堵死前逃了出去。

那时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庆幸自己没带电脑,毕业论文的初稿还在电脑的硬盘里。

之后的日子越来越糟。

他侥幸躲过超市里的尸群,也勉强没被突然从地下钻出的怪物发现。

后来,他遇到了几个同样幸运的幸存者,便凑成了一个小队,互相分食物,轮流守夜。

但情况并没有好多少,丧尸越来越可怕,世界也越来越陌生。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似乎不只是活物在变异。

街道也开始长出了血肉,废墟里出现了类似树木的结构,却是如同动物血肉一般的颜色和质感,枝杈还会主动捕捉活物。

渐渐的,目之所及的大地开始被血肉彻底覆盖,城市完全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那时,夏风真的觉得自己这帮人要完蛋了。

但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转机出现了。

一群具有特殊能力的幸存者们找到了他们,轻而易举地消灭了那些曾让他们疲于奔命的怪物。

然后,他们迅速组织起了所有的幸存者,成立了一个联合救灾委员会。

紧接着,血肉也彻底包裹了整座城市,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开始所有人都吓坏了,但那些救下他们的人解释得很清楚。

这是一种生物科技,他们免疫变异的能力就来自于这些血肉造物。

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人类,反而是一层保护。

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不会传播污染,还能快速修补受损区域。

只要待在血肉覆盖的城市里,普通人就不会轻易遭到外界怪物袭击。

夏风和同伴们虽然觉得有些扯淡,但一想到这世界连丧尸危机都有了,多一种离谱的生物科技似乎也不算离谱。

再后来,所有幸存者都被重新安排了生活和工作,西川市中重新恢复了久违的秩序。

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们承担了所有外出搜集物资的危险工作,也一直在向外提供救援,每天都有新人被救援回来。

能在遭逢如此巨变的世界中,生活在一个有食物、有住处、有热水的地方,夏风直到现在都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这些觉醒异能的人,在他看来,都可以说是非常好的人了。

唯一让夏风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是,委员会对普通幸存者的保护欲似乎太强了,严禁他们外出冒险。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有些事情,我们来做就好,你们只需要安心在后方搞好发展,我们分工不同而已。”

每次夏风申请外出,总会被这样温和地劝回。

他明白,他们说得没错。

他不像委员会的成员那样拥有异能,参与外勤行动大概只会是累赘。

更别提他们说过,外面存在着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变异的恐怖怪物。

夏风知道他们没说谎,他曾亲眼见过那种怪物。

在西川市市中心曾经的那片诡异白雾里,同行的幸存者就在他眼前扭曲成了丧尸。

等等,他为什么没变?

想到这里,夏风的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甩了甩头,将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留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他也不用再为毕业论文和渺茫的前途发愁了,也不用再浪费时间不停写举报信了。

那个早该去死的畜生,大概也早就变成丧尸了。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里的生活甚至比灾前更悠闲,食物充足,没有压力,绝大多数人都活得很满足。

最近,城里甚至一连办了好几场婚礼。

可是,夏风还是想冒险出去看看。

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咚咚咚。”

防盗门被轻轻敲响。

夏风看了一眼闹钟,七点零五分。

哦,时间差不多了。

他走出卧室,习惯性地凑到猫眼前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穿着天蓝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下踩着一双米白色凉鞋。

有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发尾微微卷起,用一枚浅蓝色发夹别住了额前碎发。

她的五官偏柔和,眉眼却很有精神,尤其是那双眼睛。

笑起来时像是邻家女孩,安静下来后,却又有种不太容易靠近的清冷。

女孩名叫苏云汐,是救灾委员会的一员,也是那种觉醒了特殊能力的幸运儿。

此刻,她一只手提着早餐盒,另一只手挎着浅灰色帆布包,正低头看着门缝。

看到夏风开门,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餐盒。

“风哥,早上好!喏,给你带的早餐,是刚出炉的肉包子。”

“谢了!”夏风接过饭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不了,我一会儿还得去登记站那边值班。”女孩摇摇头,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晃了晃身体,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什么。

夏风是在一次次申请外出被拒后,意外和她结识的。

女孩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主动与他结交,所以,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长得好看的人,无论男女,总是有这种特殊的优势。

唯一让夏风有些受宠若惊和犹豫苦恼的是,苏云汐对他的关心明显有些过度。

在得知他一个人住后,甚至提出要搬过来照顾他,被他手忙脚乱地拒绝后,就变成了每天雷打不动地送早餐和叫起床。

一套小连招差点没把夏风这个万年单身狗当场吓死。

平心而论,被长得好看的异性主动追求,应该不会有人感觉不好,他也是如此。

但夏风却始终犹豫,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多么拧巴纠结的人。

他渴望被爱,却从不相信别人真能爱他,也不接受那种为了填补空缺而存在的游戏娱乐一般的东西。

用一句有些矫情的话来总结就是,他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都应该是重要的,需要十分认真对待的。

人与人之间能形成的感情,更是一种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物。

这话……好像是谁说过的来着?

回忆间,夏风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风哥,你又头痛了?”苏云汐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收起一些,眉心微蹙,澄澈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担忧。

“没事,老毛病了。”夏风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担心。

“你该去医疗站看看的……”

“看过了,说是神经性的,不碍事。”

苏云汐没再追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笑起来。

“那,今天就走了?”

“嗯。”

“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夏风点点头,“食物和装备都准备好了,同伴也找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申请昨天终于批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女孩认真说道:“谢谢你,小汐。

我知道,要是没有你帮忙的话,大概还是批不下来。”

“别谢我,”她低了一下头,“你走了的话,对我来说……算不上好事。

对你自己,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她顿了顿,轻叹一口气:

“只是终究不忍心看你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已。”

苏云汐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我其实并不值得你感谢。你离开,对我来说不是好事。对你自己,我也不觉得是好事。”

“只是,我终究不忍心看你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说着,她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夏风:“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次只会是私人行动,委员会只能给你基础地图、旧车辆和少量补给,出了内城区,通讯大概率会断。

外面你们会遇到什么,没人能保证,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夏风笑了笑,“我自己要作死,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苏云汐抿了一下嘴。

“既然知道多危险,为什么还要走?”

夏风看着她:“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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