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森部长,"陆泽缓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我理解你的处境,也理解整个系统的困境。"

"为了不引发那个谁也无法承受的系统性崩溃,理性而言,我的确应当'考虑',放弃即时的现金结算,接受一个'延长周期'的方案。"

保尔森在电话那头精神微微一振。

但陆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保尔森部长,你必须清楚,我如果这么做,是在承担巨大的风险。"

陆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是把远星百亿的'确定债权',变成了和这些机构'共存亡'的'不确定股权'。这意味着,我把远星的命运,和这些濒死的机构,捆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摩根士丹利。"

陆泽特意点了名,"它的风控和对冲能力,比高盛差了一个等级。它今天的窟窿,比高盛要大得多。我如果接受它的优先股,等于是在为它那极不确定的'未来',做一次高风险的担保。现在市场上,即使你给出再高的股息率,恐怕都没有多少人愿意给他们注资。"

"我猜他们应该也和你沟通过了,保尔森部长。他们想要我的声誉,对吗?"

陆泽的定调很清晰,"我这是在'冒险',是在'牺牲'我最确定的胜利,来承担本应属于它们的风险,来帮你们、帮这个系统渡过难关。"

这一点陆泽还真没有撒谎。如果他真能全拿到现金——那他是肯定不愿意要投行的优先股的,毕竟即使投行复苏了,股息加上认股权证,对一般人而言可能是很出色的回报。但这几年时间让他来操盘,不知道能翻多少番。

电话那头,保尔森沉默了。

他听懂了。

陆泽这一番话是在把攻守之势逆转过来。

从"你(陆泽)赢了钱、我们来求你手下留情",变成了"我(陆泽)在冒着巨大的风险、牺牲我的利益,来帮你们"。

这为陆泽接下来的"索要对价",奠定了全部的道义基础。

接下来,陆泽要开始"要价"了。

"我理解你的风险,Walker先生。"

保尔森的语气也谨慎了起来,"所以,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补偿?"

陆泽要的,就是这句话。

"补偿,要分开来谈。因为这三家机构,在我眼里,是完全不同的。"

"先说高盛和大摩。"

陆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合作"的意味。

"对于这两家,我可以接受它们将一部分债务转换为优先股。因为我或许可以相信,在你们政府的救助下,它们最终能活下来,能复苏。所以,投资它们的股权,对我来说勉强称得上是'有价值'的。"

"但是,作为承担'它们未来存亡'这个巨大风险的对价——"

陆泽抛出了第一个条件,"这些优先股的股息,必须足够高。我要求年息不低于百分之十二。"

保尔森的眉头动了一下。百分之十二。这比巴菲特给高盛开出的百分之十还要高。这是赤裸裸的"高利贷",但在如今这个市场,这是"救命钱"的价码,更是“名声背书”的价格。

"而且,"

陆泽继续说道,"我需要附带大量的、行权价极低的认股权证。这既是对我风险的补偿,也代表着我对它们'未来'的'看好'和'下注'。"

保尔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高股息,加上认股权证。这几乎是复刻了巴菲特那套经典的"吸血鬼套餐"。虽然苛刻,但……可以接受。相比于系统崩溃,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再说了,反正又不是政府出钱。

"高盛和大摩那边,我可以去协调。"保尔森谨慎地回应,"那……花旗呢?"

"至于花旗……"

陆泽的语气切换到了一种"诚实"和"坦率"。

"保尔森部长,我们都是聪明人。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花旗的这部分优先股,它的真实价值,恐怕我不太乐观。"

陆泽平静地、却又一针见血地说道,"花旗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我心里都清楚。在之后的政府救助中,我想恐怕优先股股东的利益受到损害的风险很大,对吧?再说,我对花旗的未来持悲观态度。接受它的股权,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白送',是纯粹的、账面上的'损失'。"

保尔森握着话筒,有些尴尬。因为陆泽说的,是他最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残酷的真相。

"那你的意思是……"保尔森试探着问,"你不接受花旗的优先股?"

如果陆泽不接受,他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他说的的确在理,换做是他来,也不想把这几十亿扔进花旗这个窟窿里。

"但我接受。"

陆泽的话却是让保尔森微微一怔。

"我会接受一部分,总体上让三家的份额大致持平。"

陆泽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我都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唯独花旗被'区别对待'了,那市场会怎么想。"

保尔森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懂。

他懂"唯独抛弃花旗"这个动作,会向已经脆弱到极点的市场传递出怎样致命的信号。他甚至比自己这个财政部长,更早、也更清醒地,意识到了维护这个"一视同仁"的姿态,对稳定全局有多么重要。

而他在考虑到这一点的同时主动地接下了这块谁都知道"不值钱"的烫手山芋。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了保尔森的心头。那里面,有对陆泽"顾全大局"的意外,甚至有一丝行家对另一位行家的、惺惺相惜的欣赏。

不过保尔森也知道,一个人一旦"做出了牺牲",那他接下来"索要补偿",就变得"天经地义"了。

保尔森甚至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把"谈判"这门艺术,玩到了何等炉火纯青的地步。

"我明白了,Walker先生。"

保尔森开门见山,不再废话。"感谢你愿意为花旗、为大局做出'牺牲'。那么你希望得到什么补偿?"

"花旗现在这个样子,它未来,大概率是要被政府接管,然后进行'重组'或者'拆分剥离'的。对吗?"

保尔森没有否认。这几乎,是花旗唯一的、也是必然的命运。

"所以,我的要求是——"陆泽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图穷匕见的锐利。

"在花旗未来的'重组'和'拆分'过程中,远星资本,应该拥有'优先的参与权'和'优先的购买权'。"

"具体来说,"

陆泽清晰地阐述着他的战略目标,"如果政府决定,出售花旗那些核心的、优质的业务——比如它的私人银行,比如它的信用卡业务——那么,我们有权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于其他任何竞购者,买下这些资产。"

保尔森静静地听着。这个要求在他的预料之中。花旗未来拆分本来就需要买家。陆泽这个"有实力、有信誉"的买家,倒是理想的接盘人。

"而且,"陆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仅仅是那些'好'资产。"

"对于那些被剥离出来的、进入'坏银行'的、所谓的'有毒资产包'——"

"远星,也希望,拥有'优先的参与和承接权'。"

保尔森愣住了。

"坏银行的资产?"

保尔森有些不解,"Walker先生,那些是……有毒资产。是这场危机的根源,是没人敢碰的垃圾。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在保尔森(以及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看来,那个"坏银行"里的"有毒资产",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是政府和市场都巴不得甩掉的"烫手山芋"。

陆泽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在那个"有毒资产包"里,混杂着大量被恐慌的市场"错杀"的、优质的资产——那些优质地区的、还款记录良好的住房抵押贷款证券,那些有真实、优质的商业地产作为抵押的证券。

它们的"价格",被恐慌砸到了地板下面,但它们的"价值",却依然真实地存在着。只是说现在没人能确定它们的价值到底怎么样。

但他知道在几年之后,随着经济的复苏,那些被"错杀"的资产,其"价格"最终会"回归"到其"价值"。而这中间那几倍、十几倍的差价,就是他"点石成金"的利润。

“当然是因为有一点点利益可图。但这是一件麻烦的、需要时间和耐心的活。与其让它烂在政府手里,成为纳税人的负担,不如交给我们这样'有耐心、有实力'的私人资本来慢慢消化。”

保尔森想了想,他觉得这听起来倒也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Lance,你提的这些,我都答应。"保尔森说,"接下来的细节,交给律师们去落实。"

"但是,"

保尔森话锋一转。

"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一个'请求'。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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