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公社问,公社的干部一开始还不肯说人关在哪儿,好说歹说,又哭又求,才有人悄悄透了信,说是在城南公安局。那人还特意嘱咐:“去了只准提探望,别的废话别说。要是不给看,就赶紧回来,别在门口闹。闹大了,连你们一块儿拘。”
三人连连点头,星夜往城里赶。
到第二天早上,总算摸到了城南公安局门口。张淑芬凑上去,小心翼翼说明了情况。
那公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眉头一皱,说:“不行。案子正审着呢,谁也不能见。”
三个人站在门口,又是作揖,又是哀求。张淑芬和杨桂梅都抹眼泪,秦行武则拿出烟想套近乎。那公安不吃这一套,把烟一挡,板着脸说:“别在门口磨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三人都有些灰心,可到底没走。他们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下,守着那扇大门,等了好几个钟头。
后来大概是有个干部经过,看他们可怜,问了问情况,才松了口,说衣服可以留下,吃食就不必了,不能进。三个人大喜,把包袱交了上去。
杨桂梅还想说两句好话,被那干部一摆手挡住了:“走吧,再待着也没用。能放的时候,自然就放了。”
三人只得又往车站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来时满心指望,去时两手空空,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看不见的愁云,压在他们头顶上。
……
三人匆匆赶到车站,一阵子便到了。
将上车时,两个女人已经踩上了车阶,秦行武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车门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后腿。
神情变了好几变,终于还是开口。
“妈,桂梅姐,其实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两个女人都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秦行武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妈,你还记得吗?咱们村,可不只有汉阳哥一个人在城里上班。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何雨柱。”
“何雨柱?”
张淑芬和杨桂梅同时叫出声来。张淑芬先说:“可何雨柱不是咱们村的呀。他是何家屯的,跟咱们秦家屯隔着一道山梁子呢。”
杨桂梅却接话道:“我知道他。何雨柱,秦老三家的女婿。会打猎,给秦老三家送过不少肉。先前他家炖肉汤,我们家龙泉还去要了一碗呢。那肉汤熬得可香了,油汪汪的。”
她说到这儿,语气里竟然还透出几分回味的意味来。
秦行武点点头,正要接着往下说,那公交车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探出个脑袋来,扯着嗓子喊:“你们几个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可开车了!后头还排着人呢!”
“不走了,不走了!”
张淑芬连忙朝司机摆手赔笑,“对不住啊师傅,耽误您了。我们不坐了,您先走。”
公交车轰地一下关上门,卷着一股子黑烟走了。张淑芬这才转过身,急急地追问:“行武,你快说清楚。那何雨柱,上次来咱们家,我看你爹还挺看重他的,还留他一起吃饭呢。他真有那本事能把你爹他们弄出来?”
秦行武迟疑,半晌才说:“有本事是真有本事。上回他头一回来咱们村,爹就瞧出来了,说这人不简单。后来你们也看见了,那些个公函,爹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可这个人……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回想起当初见过何雨柱几面的情形,一时有些无言。
“就是有些,有些,爱吹牛。”
“爱吹牛?”张淑芬和杨桂梅都愣了。
“嗯,吹得挺大的那种。”
秦行武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
回忆起当初自己和行文和爹,被迫听何雨柱吹牛的场景,嘴角都抽了抽。
张淑芬则思索起来,她是个极传统的女人。在她看来,男人在堂屋喝酒吹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女人就该在灶上忙活,不该凑前。所以她虽然也听见何雨柱说过几句大话,倒没怎么往心里去。
杨桂梅更是一无所知。这会儿听秦行武这么一说,两个女人心里都打起了鼓。张淑芬迟疑道:“那照你这么说,他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
“靠不靠谱先不论,人是有真本事的。”
秦行武摁了下鼻子,“我爹您还不了解吗,要是没本事,他能把翻修老屋的木料都白送给秦老三?我爹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收了收话头,低声道,“他那个人,就是爱吹牛,别的倒也没啥。”
张淑芬闻言点头,这事她记得清楚,自己盼了多年装修房屋,结果自家没修,让秦老三先修了。
今年这个冬天,秦老三家估计过得比她家还暖和。
“有本事就好。”张淑芬开口,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行武,那咱们去求求他吧!”
如今,也是实在没什么办法,秦行武虽然对何雨柱犯嘀咕,但还是点头,说:“行,妈,我前些天进城打听过,正好知道他住哪儿。”
“不过,妈,桂梅姐,我先给你们提个醒。何雨柱混得再好,说到底也就是个厨子。顶多运气好,打死过几个特务,未必能有什么用。”
先说清楚,免得让妈希望太大,最后又失望。
张淑芳说:“我晓得,也是实在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走,咱们现在就去。”
杨桂梅也点头。三人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回车站,转身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正值傍晚下班的时候,巷子里人来人往,推自行车的、步行的、拎着菜篮子的,都往自家赶。三个人在九十五号院外头不远处站着,也不敢直接进院,只眼巴巴地盯着那扇半掩着的大门。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何雨柱回来了。他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自行车在余晖里亮闪闪的,看得秦行武眼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迎了上去,喊了一声:“何雨柱,何雨柱!”
何雨柱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见是秦行武,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张淑芬和杨桂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往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走了几步。
三人会意,连忙跟过去。到了没人的地方,何雨柱把自行车支在墙边,问:“行武,什么事?”
秦行武便把事情说了,说父亲和几个叔婶兄弟被抓走,村里人都慌了神,能找的门路全找遍了,汉阳也说插不上手。说何雨柱你是城里人,能不能帮忙递个话,好歹问问情况。他记得上回何雨柱拿出来的那几张公函里,就有一张是城南公安局的章。他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何雨柱听完了,心想周大哥动作快啊,这么早就把人抓了。
上次扫除青帮,也是雷霆手段,这次又是如此,他心想,结交了这个关系是真不亏。
思索了两秒,然后很干脆地说:“这是关系到特务的大事,我说不上话。”
他说完,扶起自行车,转身就走。
开玩笑,他们村的人都对自己的媳妇动手了,他还去帮忙说话?怎么可能。
至于秦长河弄材料给自己老丈人修房子,那一来是赔罪,本身秦龙山扣老丈人的介绍信,秦长河能不知道?二来也是他拿物资单换的,根据李怀德的说法,秦长河还赚了不少呢。
这点上他不欠他们什么,这次秦德宝对自己媳妇出手,他不确定秦长河有没有参与,不可能轻易放过。
因此拒绝后,直接干脆离开。
秦行武愣住了。他原以为何雨柱至少会客套几句,哪怕办不成,也能跟他们分析分析情况啊。
可何雨柱走得太快了,快得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张淑芬喊了声“何同志”,杨桂梅也往前追了两步。却只见何雨柱连头都没有回,推着自行车拐出巷子,很快,就混进了下班的人流里,不见了。
三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张淑芬的眼睛又红了,秦行武抿着嘴,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他看了看何雨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他娘和杨桂梅,说:“走吧。先回家。”
可回家的班车早没了。三人在城里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坐上头班车,赶回了秦家屯。
到了村里,消息早就传开了。那些相熟的、沾亲的,又都聚到了秦长河家。张淑芬一进门就坐倒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秦行武把进城的事原本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堂屋里的叹气声连成了一片。几个长辈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雾在屋子里慢慢地飘,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阵,那个年纪最长的族老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忽然说:“长河这老东西,看人一辈子没错过。他既然看重那何雨柱,那小子就必定有本事。他不肯出面,那是还记着龙山家想贪他工作的事。可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还有秦老三吗?他是秦老三的女婿。咱们去求秦老三,让秦老三去找他女婿说情去!”
众人一听,像在暗夜里瞧见了一星火光,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一群人从秦长河家出来,浩浩荡荡地朝着秦老三家去了。
有人去地里喊秦老三,说村里几个长辈都来了,正往你家去呢。秦老三正弯着腰在刨地,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也顾不上拍裤腿上的泥,连忙往家赶。
他一路小跑,后头还跟了一群听见风声跑来看热闹的邻居。
秦五斤也混在人群后头。他蹲在路边本来在补一只筐,见这阵仗,把筐往地上一撂,凑到人堆里,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干嘛呢,长风、长水、铁栓他们几个老爷子,怎么全奔秦老三家去了?秦老三惹什么祸了?”
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暗暗地涌起一股子期待。这些天,秦老三仗着一个好女婿,在村里可是出尽了风头。自家淮茹在城里又立不起来,连块布料都给他要不回来,他秦五斤的脸早就搁不住了。
现在好了,几个老爷子全杀到秦老三家门口了,甭管是什么事,只要秦老三当众被呵斥一回,他这心里也能舒坦舒坦。
他伸长了脖子,跟着人群往前挤,眼睛亮晶晶的,像要看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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