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志。何雨柱在心里把这个称呼过了一遍。这年头村和村之间都已经合并成公社了,公社政社合一,掌握着最高的行政权力。这个赵同志,十有八九就是公社下派来搞思想建设或者监督生产进度的驻村干部。
平时不怎么管事,但真要论起来,职位上比其他人都高一头。
而在村里,真正能说上话的,自然是老支书、大队长和民兵连长三个人——老支书管思想方向,大队长管生产调度,民兵连长管武装力量。何雨柱便问这三人的情况。
秦老三脸上浮起一丝苦涩,像是在说一个全村人都知道却又从不敢当着外人面提的公开秘密:“老支书、大队长、民兵连长——都是一家的,全是亲戚。老支书是秦龙山的亲叔,民兵连长是秦龙山的堂弟。这村里姓秦的占了六七成,他们秦家就是最大的宗族。”
何雨柱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老丈人,老支书住在哪儿?带我过去。”
老支书,也就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是这个时代村里真正的一把手,负责把控方向、落实政策,实际地位在大队长之上。
秦老三闻言心中惴惴。心想直接去找老支书啊。
他在这个村里活了五十多年,老支书家的门槛拢共也没迈进去过几回,每一次都是因为什么修路派工、分粮调地的大事,被叫去通知两句就打发走了。现在要因为杂事登门,他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可刚才听何雨柱吹了那么久,他心里对这个城里女婿已经有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赖。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何雨柱出门。
两人穿过村中央布满灰尘的土路,走过几户人家的院落和矮墙,来到村子东头一处独门独户的院子前。
这院子跟村里其他人家明显不一样——院墙比别家高出一大截,墙头上还整齐地插着酸枣刺,大门是两扇刷了桐油的厚木板,门楣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红漆木牌,写着“秦家村党支部”几个字。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冠又大又密,遮出了好大一片荫凉。
老支书正坐在枣树下纳凉,一把旧竹椅,一个粗瓷茶碗,手里摇着一把宽蒲扇。他的年纪看着比秦老三大上一轮还多,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脸上的皱纹里嵌着一双精明而锐利的眼睛。
看到秦老三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院门,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手里的蒲扇,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打了声招呼:“老三啊,怎么来了?这位是?”
秦老三赶紧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弯腰,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矮了三分:“老支书,这位是我女婿,何雨柱,在城里红星轧钢厂上班,是厂里的食堂主任。”
他又侧过身,指了指老支书,对何雨柱说:“柱子,这位就是咱们村的老支书。”
何雨柱上前一步,打招呼:“老支书好。我常听我老丈人提起您,说您是村里的主心骨。”
老支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干净整洁,站姿笔挺,说话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
他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却也不失礼数:“哦,柱子啊。坐吧。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啊?”
何雨柱没有急着坐,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函,分开摆在纳凉的桌子上。
“老支书,是这么回事。先前我重大立功,厂里给了一个亲属工作名额。我写信告诉老丈人,老丈人很久没回信,有些着急,特地过来一趟。”
“另外,我们厂里和公安那边按规定,给我开了几封信函,说让我交给村里,也麻烦老支书给看看。”
老支书听他说完,随手放下了那把破蒲扇,拿起其中一封信函,不太在意地拆开,耷拉着眼睛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刚一落到那封信函的抬头和落款上,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靠在竹椅上的后背猛地弹了起来。
那双刚才还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连握着信纸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只见他手中那封信函,抬头赫然写着——《关于协助调查基层干部作风与群众信访问题的函》,而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上面的刻字是:北京市公安局城南分局。
不是一个普通的派出所,也不是公社里的公安特派员,而是分局——四九城里的分局,那是他们县里公安局的领导单位,是他们上面好几级的上级部门。这样的单位直接发函到村里来,放在老支书活了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什么睡意都在这一瞬间惊醒了,连忙又拿起第二封信函来看——这一份是红星轧钢厂发来的特批函,红头文件,公章端正,措辞虽比公安局那份温和些,却也带着大厂公函特有的那种不容轻慢的体面。
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秦龙山截人家信、抢人家名额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在这村里,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秦龙山虽然横了些,可到底是自己亲侄子,抢的又是一个外宗老农的便宜,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外宗老农的女婿,竟然能在四九城里掀起这么大的动静,把轧钢厂和公安分局两尊大佛都给搬动了。
老支书心里一时波涛汹涌。这两封信函往桌上一摆,就不是什么乡下纠纷了——这是上级单位在过问,是组织在关注,是他这个村支书必须正面应对的公务。如果处理不好,这封信函上那些什么“违规违纪”、“群众信访”、“协助核查”之类的字眼,随时可能变成落在他自己头上的板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一下眼前两人,已经不敢等闲视之。
秦老三见到他的面色剧烈变化,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心想怎么回事啊,老支书看起来不太对。
他心想,柱子给的东西能行吗?也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老支书的眼里,似乎隐约有着畏惧?
不对,应该看错了吧——老支书是什么人,那是大山倒在眼前都不会眨一下眼皮的人物,是秦家村说一不二的话事人,他为什么会畏惧?
就在秦老三这样想的时候,老支书嚯地一声站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跟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竹椅往后滑了半尺,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何雨柱,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面沉如铁的老脸上,竟然堆起了一个十分明显、客气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连说话的语气都从刚才的不以为意,变得极其和蔼。
“呵呵,柱子啊,这么一件小事,哪里就劳动了这么多部门?你看看,这么多公章盖着,层层级级的,太费周章了。我现在就去找龙山,您俩,请坐,先歇息片刻。”
何雨柱挠了挠头,呵呵笑,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老支书,我也不太懂,是厂里安排的。”
老支书脸上露出个不阴不阳的笑容:“厂里是有规矩的,毕竟是大地方,大单位。”
“凡事都得按程序来,这是对的,该当的。”
说完,当即对屋里喊:“翠花!快些,把我藏着的大麦茶泡两碗端出来!”
屋里的老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大麦茶?那东西老头子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怎么舍得拿出来了?
可她跟老支书过了一辈子,知道男人用这种嗓门喊话的时候,那就是有要紧的贵客到了。她连忙应了一声,幸好灶膛里正烧着准备做晚饭的火,没多大工夫便烧开了水,把炒得焦黄的大麦粒丢进滚水里,咕嘟咕嘟煮了满满两碗,双手捧着端了出来。
茶香扑鼻,热气袅袅升腾起,一人一碗,摆在何雨柱和秦老三面前。
秦老三双手捧起那只粗瓷碗,只觉得掌心被碗底烫到,心里更慌了。这是啥情况呀?老支书居然拿大麦茶招待他们——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他嫁闺女、过年串亲戚都喝不上这个。他分明记得清楚,刚才走进院子的时候,老支书纳凉时手边搁的那个旧瓷碗里,装的是白开水。
秦老三捧着茶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老支书又转身往屋里喊了一声,嗓门比刚才更大了些:“行文、行武,出来招待贵客!”
话音未落,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老支书这两个儿子,大的叫行文,小的叫行武,都在村里当生产队的小队长,平日里走在村道上那叫一个昂首挺胸,见了一般村民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可此刻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是秦老三从没见过的热络笑容。老支书给他们递了个眼色,两人便心领神会地在何雨柱和秦老三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个笑着张罗着招呼,一个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卷烟往何雨柱面前递。
老支书趁机说:“两位稍坐,我出去一会儿,去解个手。年纪大了,茶水喝多了就这点毛病。”
说着,便匆忙离去。
秦老三都迷茫了,行文、行武两兄弟,在村里就犹如“贵家子弟”一般,平时见到他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这会儿却热情的说话,尝试说各种话题。
“三叔,你家现在情况怎样,家里过得还好吗?”行文问。
秦老三连忙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差点被烫了舌头,受宠若惊地答道:“好,还挺好。我有这么个女婿照顾着,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行武又说:“三叔,你平时都不来我家坐坐,我们俩也内敛,不爱出门,因此我们兄弟对你有些生疏,你别见怪。”
秦老三赶紧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连连摆手说:“不生疏不生疏,我看着你们俩长大的呢。”
行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谁让你看着长大了?这老农还真会顺杆爬。可他不敢怠慢,想起父亲临出门前那个眼神,那分明是在说这两个人是贵客,要好好招待,绝不可怠慢。
他心里虽然不以为然,可父亲的命令他从来不敢违拗。于是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依旧附和着,语气更加亲切了几分:“那是,三叔,我们兄弟俩也是从小看到您的,看到您就觉得亲切,就跟看到自家长辈一样。”
接着,他们又转而跟何雨柱交谈起来,态度明显更加谨慎些,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打听何雨柱在厂里的情况,问他在哪个部门上班、管多少号人、认不认识什么大领导。
何雨柱端着大麦茶和缓地喝着,能说一句绝不说两句,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憨厚而不失礼数的笑容。行文和行武越问越不得要领,越不得要领心里就越没底,只能继续堆着笑脸没话找话。
那边,老支书出了院门,拐过两条巷子,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着往秦龙山家赶去。
他的蒲扇还攥在手里,一路上也顾不上扇了,就那么紧握着扇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他推开秦龙山家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看到秦龙山正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半眯着眼,嘴里哼着时兴的小曲,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外面翻了天他都不知道。
老支书快步走上前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被压了又压才没炸开的急怒:“龙山,你还在这里闲!你闯大祸了!”
“怎么了?”
大队长秦龙山极少见到他这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叔急成这样——老支书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纳罕地问了一句。
“出大事了!”
老支书顾不上坐,站在堂屋中间,压低声音把刚才在自家院子里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秦龙山听完,脸上的表情起先还有些紧张,渐渐的便又不以为意。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架,撇了撇嘴:
“不就是两封函嘛,怕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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