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则说,“没事,回头我再去找美茹。”
她想,幸好,美茹是个天真的,不记仇,凭自己的手段,从她那不难突破。
大院里乱哄哄了一阵,大伙便各自上班去。
红星轧钢厂,这一天,胡红江出乎意料地迟到了。
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迟到过,可今天为了见那个人而迟到。
他又见到了那个人。对方依旧穿着中山装,脸上笑容温和而从容,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的老朋友。那人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只要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就能把他的妻儿送过来,让他们一家团聚。
然后,那人又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站在一片花丛前面,微微侧着脸,嘴角含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他记忆里从未褪色的温婉。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那样的年轻貌美,只是比当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一块美玉,更加圆润,更加动人。胡红江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对比起来,他现在的媳妇算什么呢?年纪大了,脸上满是褶子,这些天又因为儿子女儿的事天天在家里哭天抹泪,看着比实际年龄又老了十岁。他每天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热饭热菜,而是一张哭得变形的脸和没完没了的抽泣声。
今早他握着那张照片,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隐约的期待来。他想,到时候跟现在的媳妇离婚——反正她也不能再生了,反正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然后跟小姐和儿子住在一起,重新开始。小姐啊,那个像山间最鲜艳的花朵一样的小姐,那个在苞谷地里红着脸推他胸膛的小姐,一直是他心里最遥远、最美好的一个梦。如今这个梦,忽然变得触手可及了。
他就这么精神恍惚着,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跟那人说了。他说了厂里那些苏联专家留下的资料藏在哪里,说了狩猎队打特务的事,说了伊万专家还留在厂里、住在人民医院的疗养院里。他一桩一件地说着,竹筒倒豆子一样,痛快全倒了出来。那人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激动得站起来在树下走了两圈。
然后,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这个,去把那位专家拍下来。记住——”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一定要把当天的日历一起拍进去。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胡红江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认得这东西——照相机。只要对准人,按一下按钮,咔嚓一声,就把人给拍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那人冷笑,“简单是简单。但你给我记住了——千万不能被厂里发现。要是让人看到你拿着照相机对着那位专家,你猜他们会把你当什么人?铁定把你抓起来,按特务罪处理。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那人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收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那张冷酷而锐利的脸来:“想必,你也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
胡红江握着照相机的手微微发抖,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
这些人是特务。而他,一个八级锻工,一个车间主任,正在跟特务做交易。
那人嘿嘿冷笑了一声,凑近说:“跟我们接触这么多趟,又接了我们的东西,你早就不干净了。现在你已经没办法脱身了——把我们的事做好,你不会有任何麻烦,以后依旧是厂里的八级工,照样风光。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这边出了事,搜出名单,上面绝对有你的名字,到时候连你一起抓。”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温和而从容的笑容,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你不会以为,他们会听你辩解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胡红江的头顶浇下来,让他浑身冰凉。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从他在中山公园第一次见到这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后退的道路了。
当天,他像往常一样进厂。先是到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照例去了保密室学习。
在保密室里,他神思不属。
伊万留下来了,他知道,但日常只能靠一个记录问题的本子交流。他在想,怎样才能接近伊万,怎样把照相机对准他,按下去呢。
当天下午,胡红江在图书室里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的是那本专门用来向伊万提问的记录册,胡红江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思考着。
他这些天跟着保密车间的人一起啃苏联专家留下的资料,越啃越觉得深。其中有一段讲的是轧辊在高温高压条件下的金相组织变化规律,涉及好几种不同合金配比的对比数据,图表和公式铺了好几页。大部分内容他都能勉强看懂——毕竟是八级锻工,金属材料的脾性他摸了几十年,有些东西哪怕理论讲不清,凭经验也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来。但有一个问题,他怎么也绕不过去。
那是一个关于轧辊热处理过程中温度梯度控制的难题。图纸上画得再精细也没用,因为问题不在结构上,而在动态过程里——轧辊在加热炉里不同位置、不同时间段的温度变化曲线,以及对应的材料内部应力分布,这些东西不是靠着图纸能说清的。只有站到机器的操作台前,眼看着仪表的跳动,用手摸到炉门的温度,用耳朵听到轧辊在炉膛里滚动的声音,才能真正把理论和实际对上号。
胡红江盯着空白的纸面,眉头拧紧。他当然不是真的在发愁这个技术问题本身——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关心,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伊万不得不亲自到车间现场来的理由。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纸上落笔。
这天晚上,何雨柱照例去了伊万的疗养院。几道菜炒得利索上桌,两人坐下一起吃饭。伊万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饭看向何雨柱,问了一句:“柱子,你说我现在可以回到轧钢厂去吗?”
何雨柱也吃完了,坐在一边休息,闻言连忙摆手:“那可不行,伊万先生。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你呢——你托病不回去,苏联那边肯定在查。这时候你要是好端端出现在轧钢厂,那不就坐实了假生病,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伊万假生病这件事,何雨柱早就知道。他被派来之前,专门签过保密协议,上面规定: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伊万专家的居住地点和身体状况,不得在任何场合谈论相关信息,违者按泄露国家机密处理。那协议盖着红印章,何雨柱知道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伊万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必须对着机器才能跟他们讲清楚。”
“那就先拖着,让他们先研究别的,先把能啃的啃了。”
“无法绕过。”伊万摇头,“这是整个工艺流程里最核心的一道门槛。这个问题搞不清楚,后面大量的事情都得停下。”
何雨柱不说话了,心里有些沉重,他知道伊万留下就是想教他们技术,如果一切停滞不前,那他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可要是让他出去呢?何雨柱虽然只是个厨子,可他不傻。如今两国关系紧张到什么程度,厂里的广播天天在说,哪怕他不懂政治也知道这绝不是小事。一旦苏联那边发现伊万不但没有回国养病,反而活蹦乱跳地在中国工厂里指导技术——那可就不仅仅是外交纠纷了。那是叛国。
他试着又提了一个建议:“要不,让工人把图纸画得更精细一些?画得跟照片似的,你对着图纸标,是不是也能讲清楚?”
伊万摇头。
“要不——”何雨柱又道,“带个最关键的师傅过来,到你这现场教学?”
伊万又摇头,语气无奈:“那个地方太难了,卡住很正常,有些知识必须现场传递。”
“难什么啊,我看就是他们脑子不好使,没天分。”何雨柱说。
伊万不答。
何雨柱想了想道:“这个事我也不太懂,这样吧,我去跟李书记和杨厂长汇报一下,看他们有什么主意。”
李茂丛的办公室就在疗养院隔壁不远,里面环境简陋,他最近有空都待在这边。
何雨柱去了他办公室,当即将事情说出来。
李茂丛也感觉头疼:“还是我们国家根基太薄弱了。基础教育不够,底子不牢,没有培养出足够多的天才来。现在有名师在这里点拨,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可点拨还不够,还必须现场教学。这不是名师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他的语气里带着股很深的无奈。
“现在怎么办?”何雨柱问。
李茂丛没有过多思考,说:“哪怕教学进程耽搁,也绝不能拿伊万先生的生命去冒险。现在不仅仅是外交上的事。如果得知伊万叛国——”他顿了顿,
“赫鲁/晓夫这人做事情绪化,极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到时候,他们会派人来暗杀。”
何雨柱听到“暗杀”两个字的时候,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原以为就是个外交冲突,没想到竟然真的牵扯到了生死。他的心情不自禁地沉了下来。
“柱子,你下班了,先回去休息吧。”李茂丛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机开始拨号,“这事我跟老杨再商量商量。”
何雨柱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天黑了,他在路上走着,再次感受到那种特殊的感觉。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绝对有人在跟着他。十有八九,就是跟山上那伙人一样的特务。
可这些人行动太诡秘了,怎么都无法察觉。
自己毕竟是个野路子出身,只是凭着本能直觉,别人却是专业的。他琢磨着,没准得去跟周局长学点反特务技巧?
一路无比谨慎,安全地回到大院。
刚进前院,就见守门员阎埠贵乐呵呵地迎上来。
“柱子,诶,柱子,你可算回来了。”
“三大爷,什么事?”
阎埠贵搓着手,说:“是这样啊,柱子,也不知道我们家解成在你食堂干得怎么样,听不听话?要是不听话,你只管跟我说,我拿鞭子抽他去!”
闻言,何雨柱说:“听话啊,解成这小子还行,做事挺勤快的,也不搞幺蛾子。”
阎埠贵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柱子,咱们一个大院的,说句不见外的话——你有空帮我多看着点呗,提携提携他。你看三大爷家里也没什么能给你的,门口这几盆花,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搬走?”
何雨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阎埠贵这人记性好,上次他在前院顺口夸了几句“三大爷你门口花养得不错”,阎埠贵显然是记住了,今儿个就拿这个来做文章。他看着花暗暗点头:三大爷别的不说,这养花的手艺是真不赖。几盆菊花黄灿灿的,一串红红艳艳;鸡冠花更是开得张扬,大红色的花头又厚又密,都是喜庆又漂亮的颜色,每一盆都养得精神饱满,花瓣舒展,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伺候的。
他心中一动,随手挨个指了三盆,每样各一盆,都是花丛里开得最好的。
“就这三盆吧。”
阎埠贵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当即感觉心疼,这小子眼睛也太毒了——一挑就把最好的三盆全挑走了。可他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满口答应道:“柱子好眼光!挑的都是我这儿最漂亮的。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搬进去!”
旁边,三大妈也是心疼,老阎怎么什么都不提啊?不是说好了要跟柱子提收解成当徒弟的事吗?怎么花都让人挑走了,正事一个字都没说?她张嘴想提醒,又不敢当着何雨柱的面直说,只能拿眼睛使劲剜阎埠贵的后背,剜了好几下,阎埠贵全当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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