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脑子才渐渐活泛一些。

  军方拿陆衍之的项目参赛,他也拦不住,那就让他们参赛好了。

  只要陆衍之还是农科院的人——

  那他郑学林可以拿这个成果向科技部申报专项经费。

  军方是给盐田养虾拨了钱。但还有盐碱地种菜这个项目呢。

  如果他到科技部哭穷,"我们农科院培养的人才,在西北做出了这么大的成果,现在需要专项经费支持后续研究。"

  科技部能不批吗?

  不可能不批。

  有军方给的经费在前,科技部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能比军方少了。

  只要这笔经费落在农科院。

  郑学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只要这笔钱批下来,设备采购、试剂耗材、人员经费,每一笔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供货商。虚高的报价,差价回流。

  新钱填旧账,一下子就盘活了。

  至于陆衍之的实验会不会因为器材质量受影响——

  那是陆衍之自己的事。

  做不出来,那就是他水平不行。

  他这个所长,把人弄回来了,经费也申请下来了,仁至义尽。

  谁能怪到他头上?

  甚至连陆衍之之前三年的"怀才不遇",也只能证明是陆自己不争气。

  要不是他郑学林慧眼识珠、力排众议把陆调回来,这个人还在西北啃沙子呢。

  想到这里,郑学林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假如陆衍之真的天赋异禀,在没经费的情况下做出来,那自己更沾光了。

  他完全可以拿这个项目还能拿来给自己立威。

  自从他接手以来,所里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成果。在交流会上被人笑话,这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陆衍之做出来,那对外,就是这是我们农科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做出来的。

  至少在这个领域,他郑学林有了说话的底气。

  思路清晰了。

  陆衍之是解决一众难题的钥匙,只要有了他,面子,里子,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

  第一步先灭火。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我是学林。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农科院遗传育种室有个叫顾念慈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她最近跟周鹤年走得很近。你知道的,周鹤年这个人,学术上没话说,但有时候……老糊涂了。我担心小顾被人当枪使。你跟她家里人熟吧?方便的话帮我递个话,年轻人,前途要紧。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学林,你放心。我找机会跟老顾提一句。"

  "谢了。"郑学林挂了电话。

  第二步,认回陆衍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陆衍之三年前的外派报告。

  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审批表。

  提笔写道:"关于陆衍之同志职称晋升及项目追认的请示——"

  "鉴于陆衍之同志在西北基层锻炼期间取得的突出科研成果……经研究决定:一、追认'盐碱地微生物改良实验'为院级重点科研项目;二、补签项目背书函;三、陆衍之同志职称由助理研究员晋升为副研究员——"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行:

  "四、以本项目成果为基础,向科技部申报'盐碱地生态循环利用'专项科研经费。"

  写完。

  他把审批表放在桌上看了看。

  很好。

  对外的口径也想好了——

  "陆衍之一直是我们农科院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外派西北是组织安排的基层锻炼。现在成果丰硕,我们非常骄傲。院里将全力支持他的后续研究。"

  功劳,是农科院的。

  经费,是农科院申报的。

  人才,是农科院培养的。

  至于那三年的冷遇、不闻不问、背书函被卡。

  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步:保险。

  如果顾念慈的告状压不住,如果周鹤年真的捅上去了,

  那就切割。

  方志刚和吴建平,个人行为。不代表院里。

  "我派他们去是核实数据的。没让他们搞什么署名。他们自己越权了。"

  一句话,干干净净。

  郑学林把审批表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农科院的院子。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

  他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陆衍之会不会买账?

  这个人,被他晾了三年。现在突然升职、追认、补签——

  他会信吗?

  不会。

  那个犟种,跟他老师周鹤年一个德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如果他拒绝回来,甚至公开拒绝,

  那就更尴尬了。

  所以,不能由他郑学林出面。

  得找一个陆衍之不可能拒绝的人。

  郑学林想了想。

  然后拿起电话。

  "老周?我是学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事?"周鹤年的声音很平淡。

  "衍之的事。"郑学林的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反思的味道,"老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衍之的成果……我看过了。确实好。"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已经批了追认文件。背书函补签了。职称也给他升了。科技部的专项经费,我亲自去申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但你也知道衍之那个性格……"郑学林说,"我怕他不信我。所以想请你亲自跑一趟西北。当面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

  "你是他老师。他听你的。"

  周鹤年在电话这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郑学林在打什么算盘。

  追认成果?补签背书函?升职?

  这些不是良心发现,是被形势逼的。

  军方要挖人。交流会上被笑话。经费可能流失。

  郑学林不是在"认回"陆衍之,是在"抢回"一棵摇钱树。

  但——

  周鹤年想了几秒。

  "好。"他说,"我去。"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信郑学林。

  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衍之在西北三年做出了什么。看看那个在信里被衍之称为"天才"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看那片盐碱地,是不是真的能长出奇迹来。

  他已经六十三了。

  他还能跑几趟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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