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裹儿与裴俨异口同声。
话才出口,两人都静了片刻。
姜裹儿抬眼看他,裴俨也正看着她。
明明方才还在为萧玉真出冷宫的事发愁,可这一瞬间,两人竟想到了一处去。
她心口莫名泛出一点甜。
不是那种吃了蜜饯似的甜,而像冬日里捧着一盏刚煎好的茶,暖意从掌心一路漫进心窝。
这便是心意相通吗?
姜裹儿抿了抿唇,没让自己露出太欣喜的神色,往床榻里头挪了挪,伸手从枕边取过一个黄花梨木小匣。
匣盖掀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润细小的南珠。
昨夜那条珍珠腰链被她扯断后,珠子滚了半间屋子。
绿漪今日带着小丫鬟,蹲在床下、柜边、屏风脚下,一颗一颗捡回来,又拿清水洗净晾干。
姜裹儿拈起一颗珠子,拿脚尖轻轻碰了碰裴俨的膝头。
“相爷,把那根冰蚕丝递给我。”
她使唤得理直气壮。
这男人昨夜跟磨盘似的研磨她,她才一时没收住手,把腰链给生生扯断的。
哼,都怪他!
裴俨垂眸,隔着薄薄罗袜,他的指腹按在细细的骨腕上,掌中温度透进来,烫得姜裹儿脚趾蜷起,忙要往回收。
“相爷!”
裴俨低低笑了一声,手却没松。
“腿还酸着,乱动什么。”
“我让你拿线,没让你拿我的脚。”姜裹儿耳根发热,嘴上不肯服软,“相爷如今愈发会借由头占便宜了。”
裴俨轻笑出声,捏起那根极细的冰蚕丝,递到她手里。
“这细活儿费眼睛,要不我来?”他说着俯下身,气息拂过她耳后碎发。
姜裹儿接过丝线,利落地挑起一颗南珠。
“这条珠链得我亲手穿,才能算我给你的谢礼。“她睇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弄断了,拿什么赔我?”
裴俨将她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薄唇堪堪停在她后颈处,似落非落。
“你送给我的谢礼,那便是我的了,为什么我弄断了还要赔你?“
“……赔你个人,好不好?”
姜裹儿后脖颈一痒,险些把珠子掉回匣中。
真该让外头那些清流言官瞧瞧,堂堂内阁首辅,平日里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私下里如此狎昵孟浪。
裴俨察觉她小腿绷紧,收了逗弄的心思,大掌沿着她腰侧落回小腿肚,替她不轻不重地揉按。
姜裹儿本还想躲,后来实在舒服,便靠回他怀里,只拿眼角睨他。
“相爷这是有求于我,才这般殷勤?”
“嗯。”
裴俨答得坦然。
姜裹儿叫他堵得没话说。
他替她将鬓边散发掖到耳后,指背掠过她耳垂,声音压得很低。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谁是你夫人。”姜裹儿小声嘀咕,“我不过是个良妾。”
裴俨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在我这里,你就是。”
姜裹儿心尖一颤。
她忙低下头,将珠子一颗颗穿进丝线里,不肯再看他。
好端端议着正事,偏又说这些哄人的话。
虽然令仪承诺过,等她大仇得报,便自愿下堂,把主母的位置让给她,可她真能那么做吗?
令仪待她不薄,她怎能忘恩负义。
真让令仪下了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她怎么活?
“既然猜到了是萧玉真,那你觉得,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裴俨突然问。
姜裹儿动作不停,指尖拨弄着圆润的珠子,心里已经转过许多念头。
“给圣上祈福这种鬼话,哄哄外头不知底细的人也就罢了。”
她理了理思绪。
“无非就两种缘故。第一,放了萧玉真,能给太后带来天大的好处。第二,太后不得不放。”
“先说第一种。”裴俨掌心仍替她揉着腿,力道恰到好处。
姜裹儿将一颗南珠穿过冰蚕丝,慢慢道:
“萧玉真现在就是个废后,她本人用处不大,但她背后站着整个萧家。”
“萧家盘踞百年,族学、藏书、声望,皆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朝中许多人,读的是萧家藏书,走的是萧家门生故旧的路。”
她抬眸看向裴俨。
“太子荒唐,最缺的便是能提点他,又肯在朝堂上替他撑腰的人。”
“难不成……萧檀两家打算联姻?否则,我想不到萧家能支持太后的理由。”
裴俨眸底浮起一点兴味。
那神情,像在看一只原本窝在怀里取暖的小狐狸,忽然亮出爪子,精准地挠在了要害上。
“推得有理,再往下想。”
姜裹儿被他这般看着,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得意。
她从前在侯府时,读书习字、弹琴作画,整理账目,学的是高门贵女该学的东西。
后来进了裴府,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通房,才知道有些本事,书里是没有的。
下人有下人的门道。
一房主子随口一句话,底下便有小厮跑腿、管事递话、婆子遮掩、丫鬟背锅。
主子们坐在暖阁里喝茶,底下人却可能为了半吊钱、一件旧衣、一个赏赐,争得头破血流。
有人替主子挨板子,有人替主子顶罪,也有人为求日子好过些,暗中将秘密卖给其它房。
那些光鲜体面下,压着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姜裹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玉真绝不可能甘心辅佐太子。”
“她那样的人,眼高于顶,又极擅算计。太子在她眼里,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若她当真愿意与太后、太子同气连枝,除非萧家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可近来萧家并未传出什么异样。”
裴俨眸色微敛。
“所以,你更偏向第二种。”
“是。”
姜裹儿仰起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侧脸。
只消他略一低头,两人的唇便能碰上。
“太后不得不放萧玉真。”
“萧玉真手里,肯定捏着要命的把柄。要么是太后个人的私隐,要么,是关系到整个檀家生死存亡的把柄!”
否则以太后的性情,早就一碗毒药送萧玉真上路了。
“我家舜舜,当真聪明。”裴俨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声音里满是愉悦。
姜裹儿耳根一热。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低声嘟囔:“你少哄我,这都只是猜测。猜得再好,也得查出证据来。”
“那你说说看,该怎么查验证实?”
裴俨望着她,眸中含着纵容和鼓励。
心底,却溢满了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也许……真的活不到孩子出生了。
剩下的这几个月时间,他得把能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能准确分析朝中局势,世家间的利益纷争,从中找出自己和孩子的活路。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也能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
姜裹儿捏着一颗南珠,指腹慢慢摩挲着珠面。
“慈宁宫不好查,太后身边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咱们的手伸不进去,但檀家就不一样了。”
“太后多半敲打过檀家众人,叫他们在京中收敛行事,莫要招眼。“
“可主子能忍,替他们办事的人却未必藏得住。”
姜裹儿轻哼一声,唇边浮出点狡黠。
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主子们只管动嘴,还不是得底下人去干?
屎盆子全靠下人们端着。
“相爷,让枭卫不必盯着檀家主子们。去盯檀家那些出门采买的小厮、跑腿的管事、还有各房办事婆子丫鬟。”
裴俨挑了挑眉。
姜裹儿继续道:“事无巨细,他们出门去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花没花银子,送没送东西,全都一笔笔记下来。”
只要主子有吩咐,下人们便要动起来,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裴俨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慕容舜舜不愧是慕容魁的女儿,不是一直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更不是只能依附着男人而活的小娇花。
她是能和他并肩坐在棋盘前,找出敌人破绽,逮着机会就上前咬一口的小狐狸。
这般的女子,他怎能不爱?不为之着迷?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962/20011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