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到省纪委时,陈志刚的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
银监来了一个处长,省建行纪检组来了两个人,加上审计厅一个副厅长。
桌上摊着齐元明那张没烧完的底单复印件,几部手机并排放在一旁,屏幕都亮着,像一排在暗处睁着的眼睛。
陈志刚先说话:“齐元明的年假请得突然,他家里人说去外地看病,但银监通过银行系统查到他名下有两笔资金在做提前还贷准备,时间就卡在侯三被抓前后。”
审计厅的副厅长接上:“他那两笔钱,走的不是工资账户,是两家地方商贸公司,初步判断是这些年的灰色进账。”
沈砚没插话,只把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遍。
齐元明要跑,而且一直在为跑做准备。
他问陈志刚:“边控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陈志刚说:“公安机关已经受理,按规定最迟明天上午出结果,银监这边的书面意见已经报到总行。”
沈砚点了点头,转向银监那位处长:“建行内部稳定不稳?”
处长斟酌着说:“总行已经有意见了,省行班子暂时没问题,但齐元明手上还有两个信贷专案,怕人一失控,账就乱。”
沈砚看向建行纪检组的人:“你们把这两个专案的情况列个单子出来,该封的封,该冻的冻,不要等公安出手。”
从省纪委出来,沈砚去了祁同伟那里。
祁同伟正在会议室里和技术组的人分析旧厂房里搜出的档案。
看见沈砚进来,他站起来,把手里一张纸递过去。
沈砚接过一看,是一份文件目录。
有几条后面打了星号,就是侯三说的那种“红章文件”。
祁同伟说:“那些红章文件有些年头了,纸张薄得厉害,我们没敢多动。
省档案馆的老师傅明天过来帮忙整理。”
沈砚说:“让陈志刚全程盯着。这批东西不能离了纪委的视线。”
祁同伟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让人查了旧厂房近一个月的监控,高速出口两个点,拍到过三次同一辆吕州牌照的车,车主姓吴,是吴广发的外甥。”
沈砚一凛,吴广发的外甥,这条线一下把旧厂房和吕州的关系又扣紧了一层。
沈砚没在公安厅多待。
他下午去了京州中福。
齐本安办公室的灯开着,人正伏在桌上写东西。
见沈砚来,他有些意外,起身倒水。
沈砚没坐,就站在窗前,他问齐本安:“中福内部还有没有人在替钟正华递消息?”
齐本安沉默片刻,说:“原来有,陆建设进去之后,消停了不少。
但财务部有个姓孙的,前阵子和吕州那边通过两次电话,我让人盯着了。”
沈砚说:“把人稳住。等齐元明一落,这些人自己会乱。”
齐本安点头。
天快黑时,高育良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刚从省委出来,沙瑞金对举报信的事批了六个字“按程序认真查”。
高育良说,这六个字不轻不重,但等于把事交上去了,没有在压着了。
沈砚握着手机,心里有数了。
沙瑞金终于从“压”转到了“查”。
这个转变,不是因为陈岩石闹得凶,而是因为旧厂房里的东西已经兜不住了。
夜里十点,祁同伟电话打来,语气急促:“齐元明动了,他下午收拾东西想往北走,走的是国道。
我们的人在高速出口没堵住,已经跟到省界了。现在怎么办?”
沈砚猛地站起来。他顿了顿,说:“别在省界外动手,让他到下一个服务区,那边安排人。”
祁同伟说已经协调了邻省公安。
沈砚说:“别伤人。齐元明是银行干部,后面还得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日历轻轻翻起来。
沈砚看了眼日期,他知道,齐元明这一跑,等于把最后那层纱也撕开了。
事情再无遮拦,钟正华会知道,他连齐元明都保不住了。
沈砚给陈志刚发了条消息:齐元明今晚到案,你准备接人。
陈志刚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齐元明一走,钟正华在汉东的金融口就断了一条腿,剩下那些还替他跑腿的人,也会一个个坐不住。
旧厂房、红章文件、吕州车牌,都在指向同一条路。
沈砚知道,真正的硬仗,已经从齐元明身上开始了。
他转过身,走出门,沈砚走进风里,步子没停。
他要去省纪委,齐元明到案之后,很多事都要连夜问。
今晚,可能又是不能睡了。
沈砚想,没关系,他等得起。
沈砚没有回头。他朝前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
沈砚知道,再黑的夜,也终究会亮,他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把该抓的人抓住,把该钉的东西钉死。
沈砚拉开车门。
何思远回头问:“沈省长,去省纪委?”
沈砚“嗯”了一声。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
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
他心里清楚,钟正华已经闻到了风,而今晚,风终于要吹到他脸上了。
齐元明在省界以北一个高速服务区被拦下。
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里放着一个行李箱,后座堆着几件羽绒服和两个文件袋。
邻省公安把人带进服务区警务室时,齐元明没怎么反抗,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反复说“我要打个电话”。
没人理他。
十分钟后,省厅的人到了,祁同伟没亲自去,他坐镇指挥。
凌晨一点,齐元明被带回汉东。
凌晨三点,沈砚在省纪委见到了陈志刚。
陈志刚说:“人已经送进办案点了,初步检查,随车文件里有一份建行的内部信贷台账,里面涉及中福系的不少东西。
还有十几张银行卡,分属不同人名。”
沈砚说:“先别急着问,让他自己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做笔录。”
陈志刚点头。
沈砚没回办公室,就在省纪委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快亮时,高育良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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