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红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弯曲又伸开,反复几次,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他把四十七亿的事说了,账本、U盘、银行流水,全对上了。
林满江在里面的角色,已经很清楚。”
陈志刚停顿了一下,给石红杏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你的名字,在里面出现过四十七次。”
石红杏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挂在嘴角上,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四十七次。”
然后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麻木。
“我一直以为,他会保我。”她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反常。
“你们第一次约谈我之后,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让我别怕,我信了。
后来傅长明被抓,我又给他打,他说红杏,你还不了解我吗,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又信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下一句说出口,“傅长明现在交代了。
他什么都说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志刚没有接她这句话。
石红杏又低头,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我算什么。”
她反复念了三遍,一次比一次轻。
她开始讲,断断续续的讲,她第一次帮林满江签字,讲傅长明拿着一摞材料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讲陆建设每次都说“石总放心,林总已经定了”。
她讲着讲着,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讲到那笔四十七亿的矿权收购时,她忽然停下,愣了好几秒。
“那一次,我就知道不对,但我没回头,我觉得林总不会害我。
他说过,我们三个是程老师带出来的,这辈子就是一家人。”
她笑了一下,笑容苦得发僵,“一家人,他就这么骗一家人。”
陈志刚把笔录一页页记下来。
石红杏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交代了十七笔大额资金调度的具体经过,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亿。
她反复说一句话:“我签了字,我有罪。”
每说一次,声音就低下去一点。
当天晚上,石红杏在病房里写下了一份很长的材料。
写完最后一页,她把笔放在床头,轻声对护士说了一句:“我累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去送药时发现石红杏昏迷不醒。
床头放着一个空药瓶,是医院配的助眠药。
医生立即抢救,心跳一度停了四十秒。
消息传到沈砚那里时,他正在省政府开会。
何思远递来手机,沈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低声交代一句,匆匆离开会议室。
石红杏最终被救过来了,但人还处于半昏迷状态。
医生说她吞服了大量镇静药物,如果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陈志刚守在医院,和医生反复确认抢救记录要完整保存。
沈砚赶到医院时,石红杏刚从抢救室推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沈砚在走廊站了很长时间,没进去。
齐本安是在当天傍晚知道石红杏自杀的,他赶到医院,门口站着纪委的人。
他没要求进去,只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护士进去换药时,齐本安对着门缝朝里看了一眼。
石红杏闭着眼,像睡着了。
齐本安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沈砚从走廊另一端看见他,没有过去,有些重量,只能自己扛。
高育良夜里打来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石红杏救过来了,但后面会更麻烦。
我得到消息,中福总部明天要宣布京州中福班子调整。齐本安很可能被免职。你得提前做准备。”
“免齐本安,等于把排查组在企业的眼睛挖掉,不能让他被免。”沈砚说。
“至少可以拖,省纪委出具意见,说齐本安是案件重要知情人,调查期间不宜调离。
中福总部如果强行下文,就撕破脸了。
沙瑞金那边只要不开口,中福的命令在京州就落不了地。”高育良说。
“沙瑞金不会主动帮我们,但也不会公开支持中福,他会等。
等他觉得有把握了再表态。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在下一次表态之前,站在我们这一边。”
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都很有分量。
挂了电话,沈砚坐在沙发上。
他想起石红杏昏迷前写的那份材料,那份材料还在医院,陈志刚已经让人封存。
沈砚没去翻,他知道,那份材料一旦打开,又会牵出一串名字。
其中有几个人,也许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深夜,祁同伟发来消息:皮丹辨认出了一张照片,和钟正华年轻时证件照眼睛像。
沈砚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钟正华,钟正国的弟弟。
他回了一条:继续固定,别外传。
天快亮时,沈砚给高育良发了条消息:明日先稳齐本安,林满江那边,我来想办法。
高育良没回,但沈砚知道,他一定醒着。
石红杏第一次主动要求补材料,是在醒来后的第二天。
护士把话带给纪委的看护人员,看护人员又转给陈志刚。
陈志刚请示后同意,安排人在病房里架了张折叠桌。
石红杏半靠在床头写,状态比预想中平稳。她
写得慢,偶尔停下来看窗外。
两天写了十一页,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
陈志刚把材料送到沈砚那里时,沈砚正在翻看审计厅报来的空壳公司名单。
陈志刚把材料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志刚才开口:“这次不一样。她写清楚了十七笔大额资金调度的完整经过。
林满江直接下指令的有十一笔,其余六笔傅长明负责,但林满江全部知情。
每一笔都标了时间、金额、参会人员和当时原话。”
沈砚放下手里的名单,把石红杏的材料拿起来,十一页,翻得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材料,问了一句:“和傅长明的口供、账本流水对得上吗?”
“已经安排人逐条比对了,目前核完六笔,五笔完全吻合,一笔在时间上差了两天,可能是她记错了,也可能那笔钱有两次调度,技术组在查。”陈志刚回复道。
“把差异部分单独标出来,不用催她改,记忆有出入正常,关键是事实框架能和物证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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