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光明比沈砚预想的来得更早。
上午八点五十，距离对接会还有十分钟，他已经坐在了省政府会议室里。
陪同他的是一个年轻干部，中纪委案件审理室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
沈砚进门的时候，郑光明站起来，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动作标准得像是培训手册里的范本。
“沈副省长，我是中纪委专项检查组组长郑光明。
受组织委派，就京州中福案件的相关调查工作与汉东方面进行对接，这是我的工作介绍信。”
郑光明递过来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说道。
“欢迎郑组长，对接会安排在省政府会议室，我代表省政府汇报排查工作相关情况，政法委的同志全程记录。
郑组长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提。”沈砚说。
郑光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高育良安排的政法委办公室两名工作人员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录像设备已经开启，正对着会议桌。
沈砚把排查工作的总体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郑光明听完之后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问了几个问题。
排查组的组成人员有哪些，排查方案的审批流程是怎样的，排查过程中调阅材料的手续是否完备，相关人员约谈是否有正式记录。
每个问题都具体到某一个环节的签字人是谁、某一份材料的日期是哪天。
沈砚对答如流。
排查组的组成人员名单、方案审批流程、材料调阅手续。
这些在启动排查之前就全部走完了正式程序，每一个环节都有书面记录，每一份材料都有签字盖章。
郑光明的问题越问越细，沈砚的回答越答越稳。
“沈副省长，排查组在京州中福调阅材料时，有没有超过省级政府法定监管职责范围的情况？”郑光明问。
“没有，排查组调阅的材料全部与安全生产、财政资金使用和环境保护三个领域相关。
京州中福作为棚改项目的委托代建方，其资金使用情况属于财政资金的监管范围。
作为京州能源的母公司，其矿井安全生产情况属于省政府安全生产监管职责范围。
作为吕州化工项目的投资方，其环保合规情况属于省政府环境保护监管职责范围。”沈砚说道。
“中福集团是央企，中福集团总部对这些子公司的管理权限如何界定？
省政府排查组对央企子公司的排查，是否需要央企主管部门的同意？”
“不需要，省级政府对辖区内所有企业的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具有法定监管职责，这是《安全生产法》和《环境保护法》明确规定的。
财政资金的使用监管，更是地方政府的法定职权，不需要任何上级主管部门的同意。”
沈砚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省法制办出具过正式法律意见书，今天对接会结束后可以提供给郑组长一份。”
郑光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之后，他又问了几个关于秦小冲材料移交程序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在程序性的细节上反复确认。
沈砚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这场对接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郑光明说了一句：“汉东排查组的工作程序总体上比较规范。
我提几点建议，后续所有材料调阅都要走正式审批程序，所有约谈都要有完整记录，所有证据材料都要做好存档管理。
这些建议我会以书面形式提供给排查组。”
沈砚感谢过他的建议。
散会后，高育良安排的政法委工作人员把会议记录整理好，由郑光明签字确认。
回到办公室，沈砚拨了高育良的电话。
“郑光明今天提了将近二十个问题，全部集中在程序层面。
没有对案件实体内容提出任何质疑，也没有否定排查组的任何调查行为。
他的目的是拖时间，不是查问题，但今天这一场，他没找到什么毛病。
接下来几天他会继续在程序上做文章，我们只要把每一步走扎实，他就只能提建议。”
高育良说法律意见书已经让法制办重新修订过了，明天一早能定稿。
郑光明如果对排查权限提出正式质疑，就以省政府名义把法律意见书报上去，同时抄送中纪委办公厅。
“他代表中纪委来指导工作，我们就按中纪委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他要程序严谨，我们就给他一个程序上无懈可击的排查组。”
当天下午，祁同伟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吕州矿井那边出了点状况。
京州能源下属的一座老矿井，排查组上周要求停产整改，今天矿上有三百多号工人围在矿口讨要工资。
领头的说矿上已经拖欠了四个月工资，再不补发就不让排查组离开。”
他停了一下，“我们的人已经到现场维持秩序，目前没有发生冲突。
但矿上的管理层和施工队之间本来就有矛盾，不排除有人借机把水搅浑。”
“三百多人围矿，不是小事。
你立刻让吕州市公安局加派警力到现场，把矿口和周边交通管制起来。
同时跟工人们说清楚，省政府已经在安排矿井欠薪的核查，工资补发的前提是排查工作正常推进。
如果有人拦着排查组不让走，那不是讨薪，是妨害公务。”沈砚说。
祁同伟应了一声，说吕州市局已经到现场了，局面暂时可控。
但工人们情绪比较激动，排查组的人被围在矿口已经一个多小时，暂时出不来。
沈砚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做了一件事，让何思远直接拨通吕州市长韩新光的电话。
韩新光是吕州本地干部，从吕州下面一个县一步步干上来的，对吕州情况摸得比谁都清楚。
沈砚在电话里没有兜圈子，说吕州矿井工人讨薪的事已经影响到排查组正常工作。
省政府高度关注，让韩新光立刻到现场协调处理，一个小时之内把排查组安全送出来。
韩新光说他已经在去矿上的路上了，预计半小时到。
一个小时后，排查组安全撤出。
工人们在得到“省政府一周内启动矿井欠薪核查”的承诺后散了。
祁同伟反馈说现场没有人员受伤，吕州市局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沈砚松了一口气，让何思远通知排查组休息一天，后天继续推进。
同时让陈志刚那边启动矿井欠薪的专项核查，和省排查组的工作同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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