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没发现，但他今天上午跟李达康的日程排得很紧，李达康连续见了三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是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财政局、住建局、审计局。”
陈志刚没说话。
李达康开始动手了，不是干预，是掌握情况。
他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叫过来，逐一谈话，摸清楚每个人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和风险，然后决定保谁、弃谁。
这是李达康惯用的危机处理方式，先把信息汇总到自己手里，再决定切割线画在哪里。
“他还没找我。”陈志刚说。
“迟早的事，你手里的材料已经能立案了，李达康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要么等你主动汇报，要么等一个能把你叫过去谈话又不显得刻意由头。”
“那就让他等，我把城建集团的采购审批表调到，再把昌隆投资的控制人查清楚，材料齐了直接上省纪委常委会。
到了常委会上，就不是谁找谁谈话的问题了。”
下午三点，城建集团的采购档案调到了。
陈志刚直接翻到光明峰项目咨询服务的采购审批表。
单一来源采购申请理由一栏写的是“昌隆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在同类项目中具有丰富经验，熟悉光明峰项目所在区域的规划条件和市场环境”。
推荐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邱宝华。
审批人一栏签着城建集团董事长的名字。
“熟悉区域规划条件和市场环境”，陈志刚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昌隆投资的注册地是京州，丁建国的老巢在吕州，公司的实际业务是资金中转，它不熟悉任何区域的规划条件，它只熟悉怎么把钱从城建集团转到个人账户。
他继续往下翻，在采购档案的附件里找到了一份昌隆投资提供的资质证明材料。
材料的第一页是公司简介，第二页是团队介绍。团队介绍那一页上列着公司核心成员名单，排在第一位的不是丁建国，而是一个叫“宋明远”的人。
职务写的是“高级顾问”，专业背景一栏写着“多年从事建筑材料供应与工程项目管理工作”。
宋明远，孙敏的表弟，光明峰工地的混凝土供应商，和昌隆投资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办公。
他在昌隆投资的角色不是高级顾问，他是昌隆投资和城建集团之间的牵线人。
邱宝华负责在城建集团内部打通采购审批通道，宋明远负责在昌隆投资这边对接具体业务。
而宋明远的混凝土供应资格，也是邱宝华签批的。
陈志刚在同一批采购档案里找到了光明峰项目商品混凝土供应商的遴选审批表，三家比选，宋明远的公司综合得分最高。
评分表中的加分项之一是“与项目所在区域材料供应商有良好合作关系”，而这个加分项的权重恰好足以让宋明远的公司超过另外两家价格更低的竞争者。
邱宝华签字同意的理由写得很简洁：“经综合评定，该公司在本地供应链整合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建议选用。”
本地供应链整合能力。
陈志刚觉得这句话和“熟悉区域规划条件”简直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逻辑一样，都是用专业的术语包装一个不专业的结论。
他把采购档案和前面的银行流水比对表放在一起，在邱宝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星号。
这个人是整个资金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没有他在城建集团内部签字放行，再多的咨询费和材料款也出不去。
而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在吕州开发区大会战之后被调到了京州城建集团。
推荐他调任的人是谁，还需要查，但方向已经明确了，吕州市政府办公室那条线，往上走的通道一直通到省里某个人。
下班前，陈志刚召集了第二次碰头会。
这次参会的人比上午少，只有老魏和小周。
陈志刚把下午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让小周把更新后的关系图投到屏幕上。
图上的空白区域已经填满了大半。
城建集团这头，邱宝华签字放行了咨询费和材料款，推荐人是吕州市政府办公室原主任，现在在省里任职。
昌隆投资那头，实际控制人初步锁定宋明远和丁建国的持股平台组合，宋明远同时还是混凝土供应商。
规划审批这头，马晓东代签了周建平的审批栏，周建平的病假条是孙敏开的，孙敏和梁国栋同批入职第一人民医院。
档案管理这头，何秋生在归档空档期连续值班三周，调阅记录上有市府办的匿名登记。
“还剩最后一个缺口。”
陈志刚指着图上昌隆投资和吕州市政府办公室原主任之间的连线，“这个人现在在省里，我们需要确认他在光明峰项目期间有没有直接参与过任何审批或推荐程序。”
老魏问：“你现在手里这些材料，够不够立案？”
陈志刚想了想，说：“马晓东代签审批、城建集团虚账套现、昌隆投资行贿式转账，这三条线都够立案标准。
但立案之后，调查范围会扩大到省管干部，我们需要省纪委的授权。”
“那就先把京州范围内的证据链闭合，省管干部的部分交给省纪委。”
老魏说，“你这边先立案，我同步准备向省纪委汇报的材料。”
陈志刚点了点头，让小周连夜整理立案报告初稿，明天一早拿到他办公室。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给老方打了个电话。
“老方，昌隆投资的控制人查得怎么样了？”
“穿透到最后，持股平台背后除了丁建国和宋明远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林汉光。
吕州市政府办公室原主任，现在省里某厅副厅长。
他通过他妻子的名义持有一个中间层的持股平台，不直接持有昌隆投资的股份，但控制着昌隆投资最大的一笔资金来源，一个设在省外的私募基金。
这个基金向昌隆投资注资了将近一千万，时间点在光明峰项目启动前三个月。”
林汉光，马晓东调任京州的正式推荐人，丁建国的老上级，赵立春时期的吕州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他通过妻子的名义控制了一个省外私募基金，这个基金向昌隆投资注资一千万。
一千万加上城建集团的八百万，光明峰项目的利益输送规模已经接近两千万。
“这个私募基金的资金来源能查到吗？”
“省外的账户，调起来手续比较麻烦，需要跨省协查。”
陈志刚想了想说道“先不动，林汉光是省管干部，跨省协查需要省纪委的授权，等我把京州这边的立案材料准备好了，一并上报。”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市委大院里几栋楼的灯还亮着，包括李达康所在的那一层。
陈志刚不知道李达康此刻在办公室里做什么，是在翻看他调过的那些材料，还是在跟什么人通话，还是在等小金从某个部门带回来的最新消息。
但他知道，留给李达康的时间不多了。
也留给他自己把证据链闭合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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