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媳妇，不是爹心狠。
实在是……没有办法。
你带着二牛走吧，村西头山脚下那间茅草屋还能住人，你回头收拾收拾。
再给你们一袋粮食，走吧！”
刘老爷子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到时候老二死了，就一把火烧了那茅草屋。
徐氏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所有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都以为她在难过。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低着头是因为唇角勾起，正偷笑着呢！
桃丫头说得对，果然老爷子他们会把他们二房赶出家门，会舍弃他们。
不过她不能那么痛快的答应，要不然显得太假。
于是她又转向老爷子跪下磕头，“爹，您真的要这样狠心吗？
不仅不给二牛治病，还要把我们夫妻俩赶出去，让我们自生自灭吗？
是不是觉得我们对你们来说没有用了，是累赘了，所以不愿意花钱救二牛？”
“二嫂，这事你也不能怪爹，第一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第二，二哥待在家里就是一个累赘祸害，那可是瘟疫，会害死全家的！
死你们两口子总好过全家跟着陪葬吧？”
老三媳妇赵氏刻薄的话传了出来。
“赵氏，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在和爹说话，你插什么话！”
徐氏愤怒的怼了回去。
老四媳妇赵氏此时也不耐烦的开口，“二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你男人短命相，怨得了谁？
又不是我们让他得的这种病。
你赶紧带着他出去吧，别留在这里了。
要不然就别怪我们说出更难听的话。”
赶紧走，她可不想被传染。
“魏氏，我呸！
你是什么好东西，全家就你最没资格赶我们走。
要不是为了筹钱供你家那口子，我们会去借银子？
要不是为了还债我家大牛会去镇上干活？
不去他会传染这个病吗？”
徐氏豁出去了，借机把老四媳妇骂了一通。
“爹，您今天要不把他们两口子赶出去，我和四郎回县城去住。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魏氏气得对刘老爷子说道。
刘老爷子叹口气，对跪在地上的徐氏说道，“老二媳妇，你也看到了，天宝他们几个人的态度。
爹不能太自私，为了一个儿子，让其他的子女跟着倒霉遭殃。
反正二牛这病也治不了，你就带着他在外头住吧！
这段时间你好好的陪他过完最后的日子吧！”
徐氏眼神冰冷空洞，慢慢爬了起来，拍掉膝上的土，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那双眼睛里头，却有一种决绝的光亮。
“好。我带二牛离开刘家。”
她说，声音又哑又稳。
“但是爹……
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徐氏直直地看着刘老爷子，没有从前的怯弱，“我要分家，断亲。
从今往后，我们这一房跟刘家老宅再无瓜葛。
还有，我要五十斤粮食，二十两银子。
要不然，我和二牛就是死，也要死在老宅院子里。
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安生。”
这话说得又硬又狠，连刘三牛和刘天宝都变了脸色。
刘娇娇直接吓得哭了起来，拉着老爷子的袖子直喊爹。
“爹，二嫂她好可怕！
她不会也被传染了瘟疫吧？”
“别胡说！”
刘老爷子呵斥。
大家又议论起来，害怕的退后几步，离徐氏尽量远一点，好像她真的得了瘟疫。
这时刘天宝和刘三牛两个人嘀咕半天，随后走到老爷子身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
刘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水烟袋“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行，就依你！”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刘家老宅里一片手忙脚乱。
找了里正陈爷爷做中人，请了两个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见证，写了分家断亲文书。
徐氏咬着牙在文书上按了手印，又把文书拿到柴房让刘二牛摁了手印。
刘老爷子按的时候手抖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按下去了。
接着又去了县衙备案，里正跑了腿，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一切手续办齐。
从今往后，刘二牛两口子跟刘家老宅再无关系。
太阳西斜的时候，徐氏用一块宽木板拖着刘二牛，一步一步走出了刘家老宅的大门。
木板底下垫了些干草，上面铺了一条半旧的褥子，刘二牛昏昏沉沉躺在上面，盖着一件徐氏的旧外衣。
他的那些兄弟没一个出来送的，刘娇娇躲在门后也只是看了一眼。
只有刘老爷子站在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进了屋。
村里的乡亲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看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悄悄往徐氏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徐氏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但她的脚步很稳，木板拖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桃儿跟在后头，默默看着这一幕。
那些悲伤的、怜悯的、好奇的目光落在徐氏和昏迷不醒的二叔身上，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刘二牛身上的红疹在夕阳下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谁也不会想到过不了几天，这些疹子就会自己消退，高热也会退下去 ，他的身体也会恢复。
只要服下解药，而这个解药她手里就有。
茅草屋在山脚下，离村子有将近两里地，周围没有别的人家，孤零零地立在几棵老槐树底下。
屋子很小，就一间正房加半间灶披，墙上的泥灰掉了一大片，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
但徐氏似乎并不嫌弃，她把木板拖进屋里，又找了几块石头把门板垫稳当，将刘二牛小心翼翼地挪到屋角那张破床上。
桃儿帮她收拾了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照顾的时候小心一些”之类的话。
里正陈爷爷跟着忙前忙后，临走的时候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徐氏手里：“拿着，别推。
瘟疫这个的确很容易传染，你照顾的时候尽量避免，不要被传染了。”
徐氏攥着那个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文铜钱，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真的：“陈叔……您，您这……这钱我不能收。”
“别说了，把钱收下。”
陈爷爷摆摆手，叹了口气，“我也只能帮到这里。
好好照顾二牛，说不定……
说不定他吉人天相，突然好了呢！”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背着双手慢慢走了。
桃儿等陈爷爷走远了，才转身回到茅草屋里。
徐氏正蹲在床边给刘二牛擦脸，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方才还哭得惨兮兮的一张脸，这会儿只剩了疲惫和一点点掩饰不住的放松。
桃儿压低了声音，“二婶，二叔这个情况最多五天就能好。
这几天你们别出去，别让人看见。
吃的我每天晚上偷偷送过来。”
徐氏点点头，忽然抓住桃儿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桃儿……这回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
要不是桃丫头他们二房分家断亲是不可能的。
“二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桃儿反手握住徐氏的手，笑了笑，“以后就好了。
脱离了那边，你们自己过日子。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这个是解药，待会你给二叔服下就行。”
桃儿拿出一颗药丸递给二婶。
徐氏重重点了点头，接过药丸 。
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那个泼辣爽利的模样：“行了，桃丫头，你快回去吧！
免得让人怀疑。
这边有我呢。”
桃儿从茅草屋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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