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第二波总攻,正式开始。
这一次,川清亲自站在了冲锋队伍的后面。
他光着头,拎着指挥刀,刀鞘已经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焦土,用刀背敲了敲旁边机枪手的钢盔:
“冲上去!不要停!死了的,天皇会记得。”
“板载!”
鬼子兵们喊着,端起刺刀,向前推进。
炮火开路,两翼策应,正面强攻。
川清旅团这次进攻的密度和强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西面的辽军阵地上,日军的炮火刚刚炸过,堑壕被翻得七零八落,机枪掩体大多被毁。
士兵们从浮土里钻出来,咳嗽着,抹着脸上的血泥,把还能用的枪从土里刨出来。
炮弹还在朝纵深落,鬼子的步兵已经到了百米以内。
“打!”
李月山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轻武器同时开火。
子弹在鬼子的散兵线中打出一片血雾,但鬼子兵猫着腰,跳着弹坑,还在持续逼近。
“轰!”
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孙铭九身边,几个护兵被炸倒。
孙铭九从土里爬起来,看都没看伤口,挥着驳壳枪连开几枪,把一个冲上来的鬼子撂倒。
“稳住!都稳住!”
枪声和爆炸声如同暴涨的潮水,一波压过一波。
东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但战场上没有一丝暖和。
血腥、硝烟、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煎熬。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杀进了堑壕。
第一个跳进来的是个矮壮的老兵,军服袖子卷到肘部,刺刀上挑着半截灰布。
他落地还没站稳,就被一枪托砸碎了面门。
但其他鬼子紧跟着跳了进来,像从地底涌出的黑水,顷刻间灌满了整段战壕。
“杀!”
孙铭九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他捡起一支步枪,刺刀还没上就抡了出去。
枪托砸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铛”的一声,枪身从中间断裂。
他扔了断枪,从腰间抽出大刀,迎着鬼子的刺刀冲了上去。
李月山就站在他左侧。
周围的辽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刺刀挑翻,有的被子弹打穿,有的干脆和鬼子抱在一起滚进弹坑里同归于尽。
堑壕里的尸体已经堆过了脚踝。
活人踩着死人打,死人在脚下被踩得面目全非。
血水混着泥土灌进靴子里,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响。
“团长!左边!”
孙铭九的护兵喊了一声,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一个鬼子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肚子,刺刀一绞,肠子混着血水流了出来。
那护兵瞪着眼,嘴里喷着血沫,最后一口气全用来喊了那一句。
孙铭九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裂开似的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刀,朝那个鬼子扑了过去。
一刀劈在对方钢盔上,钢盔凹进去一块,刀也卷了刃。
那鬼子惨叫着倒下,孙铭九又补了一脚,踩断了对方的喉咙。
战斗从凌晨杀到了中午,又战到了傍晚。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喊杀声没有一刻停歇。
“孙团长!这边走!”
李月山一刺刀逼退两个鬼子,拽着孙铭九往南侧的拐角处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残兵,多数带伤,有几个已经连枪都举不动了,只能靠着战壕壁勉强站立。
鬼子没有急着围上来。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几个还在抵抗的辽军,已经是这条防线最后的力量了。
鬼子的军官站在远处,挥着指挥刀,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围上来的鬼子兵放慢了脚步,刺刀向前,一步一步,像收紧的绞索。
“怕不怕?”
李月山突然问了一句。
孙铭九正把大刀从左手换到右手,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怕啥?老子杀了二十几头鬼子,够本了。”
李月山也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
半边脸是血,半边脸是土,嘴角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孙团长,咱弟兄俩,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走不出去就不走了。”
“身赴国难心不悔,华夏处处是青山。”
孙铭九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枪炮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亮。
李月山把他拉到一处坍塌的掩体后面。
那里放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两包炸药,每包足有十几斤。
李月山用刺刀把箱子撬开,拎出其中一包,抱在怀里。
孙铭九看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
烟卷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软,中间折了一道。
他捋了捋,用匕首把湿掉的一头切掉,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盒是干的,但火柴皮已经被血浸透了,划了两根都没着。
他骂了一声,把火柴皮撕下一块,在手心蹭了蹭,第三根终于点着了。
他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李月山。
李月山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破损的嘴角漏出来,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
他把烟递回去,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把最后一根烟抽到了底。
夕阳西沉。
残阳如血,挂在西边的海平线上。
整个战场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鬼子的刺刀上泛着血光,辽军士兵的血迹在残阳下变得暗沉,像铺了满地的黑绸。
“孙团长,下辈子,咱们还做弟兄。”李月山说。
“下辈子,咱们继续杀鬼子。”孙铭九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
李月山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沙哑而高亢,在空旷的阵地上荡开。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将死之人最后的不屈。
孙铭九也跟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靠在坍塌的战壕里,朝着逼近的鬼子放声大笑。
周围的鬼子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打过无数次仗,见过哭的,见过逃的,见过跪地求饶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辽军的残兵们也都笑了。
那二十几个浑身是血的伤兵,有的撑着枪站起来,有的靠在战友身上,有的只剩下一只手还攥着刀。
他们听着两位长官的笑声,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这条残破的堑壕里升起,在夕阳下如同一股看不见的气流,裹着血腥和硝烟,向四周漫开。
鬼子的军官被激怒了。
“杀鸡——给给——!”
他猛地挥下指挥刀。
鬼子兵们嚎叫着,端着刺刀冲了上来。
李月山用右手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在晚风中跳跃着,映亮了他的脸。
他抱起炸药包,将引信慢慢凑向火苗。
“嗡~~”
他的动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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