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孙雨柱回来了。
左臂的伤口已经用撕碎的军衣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染红了整条袖子。
脸上那道弹片擦出的口子,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鬼子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但他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指挥所。
吴克仁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
晨光还没有透出来,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吴克仁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来,一瘸一拐,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树枝,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吴克仁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孙雨柱。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嘴唇抖了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具身体像是被血泡过,被刀砍过,被弹片划过,浑身上下十几道伤,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淬过火的刀锋,带着无尽的杀气。
“好……好……”
吴克仁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颤。
他伸手在孙雨柱肩膀上拍了拍,眼眶一热,两行泪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司令,阵地夺回来了。”
孙雨柱的声音像破铜锣一样嘶哑,他抬起右手,想敬礼,
可胳膊举到一半就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够不到太阳穴。
吴克仁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摁住。
“别动,别敬礼了。”
孙雨柱却固执地挣脱开来,退后半步,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右手缓缓抬到额边,终于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孙雨柱奉命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
“八百人出战,归来二百八十七人,竹木联队长以下,毙敌一千一百余人,不辱使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若洪钟,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每说一个字,伤口的血就往外涌一分。
吴克仁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好!好样的!够种!没丢辽军的人!”
他大声说着,声音同样嘶哑。
指挥所里的参谋、警卫、传令兵,全都默默站直了身体,朝孙雨柱行注目礼。
“兄弟,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孙雨柱微微点头,随即被两个卫生员架了下去。
他被抬上担架,右手还攥着那把砍缺了刃的大刀,怎么也掰不开。
吴克仁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孙雨柱的担架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回到指挥所。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硬:
“命令第13独立旅,立刻开赴第一道防线。”
“接替敢死队,重新构筑工事。”
“把所有的麻袋、门板、钢轨都运上去。”
“火力点要重新布置,轻重机枪掩体要加深加固,每隔五十米设一个反冲击口。”
“告诉李旅长,明天鬼子的攻势只会比今天更猛。”
“是!”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镇子里和镇子后面的二线部队开始调动,黑暗中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锹镐撞击泥土声、还有骡马拖运弹药的嘶鸣。
整个LD镇如同一个负伤的巨人,在黑夜中挣扎着重新站起。
................
与此同时,二十几里外,日军第3师团指挥部。
井上被枪炮声吵醒。
“师团长!竹木联队紧急来电!”
井上翻身坐起,只穿着衬衣就接过了电文。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
电文很短,只有四行字:
“支那军敢死队约八百人,于凌晨二时许突入我阵地。”
“我军与敌激战近一小时,损失惨重,联队长竹木大佐以下多数玉碎,阵地不复为我有。请求速援,谨奏。”
落款是竹木联队副官。
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这是一封诀别电。
井上把电文纸攥成了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八嘎!”
他的咆哮声把门外站岗的卫兵都吓了一跳。
“竹木这个蠢货!”
井上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刀,刀鞘在桌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抽搐。
“为什么不加强防御?为什么会被偷袭?八百人就能冲垮一个联队?”
“他竹木号称剑道四段,勇猛无双,就是这么给天皇陛下尽忠的?”
通讯参谋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回。
旁边的作战主任和后勤主任也都噤若寒蝉,整个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井上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寒刺骨。
“发电给柳川司令官。”
井上走到作战地图前,用手指在LD镇的位置上用力一点:
“请海军炮舰对LD镇实施毁灭性炮击。”
“从拂晓前开始,打到天亮。”
“重点覆盖东面阵地和镇内纵深。我要把那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
“是!”
参谋立刻去传达命令。
海面上,柳川接到电报时也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望着远处海岸线尽头那片蒙蒙的陆地,良久才吐出一个字:
“打。”
凌晨三点五十分,第一艘驱逐舰的主炮喷出了火光。
紧接着,巡洋舰、驱逐舰、炮艇,所有停泊在海面上的日军舰艇同时开火。
上百门舰炮朝着LD镇方向倾泻弹雨,炮口的闪光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隆隆的炮声像是从天尽头滚来的沉雷,一浪接一浪,没有停歇。
“轰轰轰轰!”
炮弹落在LD镇。
第一轮炮击打在镇子中央,几栋土坯房瞬间化为齑粉,砖石木梁被炸得漫天飞舞。
第二轮炮弹落在东面阵地,工事被炸塌,掩体被掀翻,还没有挖完的战壕被直接抹平。
“隐蔽!”
“趴下!”
“别跑!都趴下!”
军官们的喊声被爆炸声淹没。
第13独立旅的旅长李月山,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直接站在交通壕里,对着炮弹落点大喊:
“别乱!就地隐蔽!等炮停!”
一枚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半个人都埋了进去。
副官扑过来刨他,李月山从土里挣扎出来,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吐出来的却全是血。
“旅长,你受伤了!”
“皮外伤!”
李月山抹了一把嘴角,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往上涌,“告诉全旅,鬼子这是报复性炮击,打完就会上步兵。”
“炮一停,全部进阵地!”
“是!”
炮声没有停。
从凌晨三点五十分到清晨六点,整整两个多小时,日军舰炮不停地轰击。
炮弹像犁地一样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LD镇来回犁了三四遍。
房屋全部倒塌,砖墙成了碎砖,木梁成了焦炭,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白色的石灰。
街道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条被炸得翻卷的土沟。
树木连根拔起,烧成黑秃秃的木桩。
东面阵地上,原本已经修好的堑壕和火力点被炸得面目全非。
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最大的直径十几米,深度五六米,坑底渗出的地下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第13独立旅未开一枪,未放一弹,就已经伤亡了三百多人。
士兵们用尸体当掩体,用战友的脊背当枪架,在废墟和弹坑里坚守。
有几处地段的战壕全部被炸平,活下来的士兵干脆趴在弹坑里,把步枪架在坑沿上,枪口指向前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炮击之后,鬼子的步兵一定会来。
柳川从舰桥上往下看,海面上硝烟还未散去。
炮管已经发红,舰身还在微微震颤。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官说:
“告诉井上,炮击结束。接下来的事,交给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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